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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凉风阵阵,秦淮河上花船来来往往,有钱的公子哥们都喜欢在夜里叫上几个莺莺燕燕的青楼女子,包下一条花船,在秦淮河上声色犬马,昼夜荒淫。绯弋和介微正在茶馆门前的大树下纳凉,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偶尔调笑几句。看着秦淮河上的灯火,介微心中感叹世风日下啊。
上次介微看到了自己是如何被人施咒的之后,就觉得为人不易,不为人更不易。自己为人时被世俗困扰,重生后虽修行过一段时间,却依然为一己私念执着寻找由简,更何况是颜娘。施咒人竟是颜娘,真是出乎介微意料,虽不知颜娘意欲何为,但足以让介微心中失望,他将颜娘视若知己,颜娘却只当他是工具,枉费了他为颜娘往生所做的一番用心。果然绯弋说得对,世事无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如玉生前定是位出尘绝伦的美男子吧,不知道勾起了多少姑娘的心思。”
“出尘绝伦不敢当,但是当初躲在在下家房头等着看的人一定不少。”说起容貌,介微一直都有些得意,尽管是父母给的,但是能传承得如此精妙的可不多见。
“小子又得意了,要有尾巴早就老高老高的翘起来了。”赤焰窝在介微脚边,黑乎乎的一团在夜色中真是不容易发现,若是躺在路中间,说不定还会被人踩上几脚。
“说什么呢,在下怎么会有尾巴,有尾巴的是懒狗。”介微面带愠色,比划着轻轻踩了一下赤焰。
“嗯,过去点。”赤焰很舒服的样子,“小子往旁边踩点,这力道真舒服。”
“这里?这里?”介微认真的踩了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其实是在给赤焰按摩。
“真不习惯看你们这样腻呼呼的样子。”绯弋白了赤焰一眼,调笑着问:“如玉,不如我替你踩几脚吧?”
“不行!”赤焰飞快地跳起来,直往介微身后躲,“老妖精来踩本尊,还不新仇旧恨一起报,把本尊往死里踩啊。”
“你也会怕?”
“当然怕!”
……
绯弋和赤焰斗嘴斗得正热闹着,介微忽然觉得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弥漫起一层淡黄色的雾霭,模糊了秦淮河上的花船和对岸的人家,只能依稀看到几个泛着妖异绿光的亮点。介微想要越过绿光努力看清这雾霭中亮点的来源,却始终看不清楚,反而被这绿光吸引了眼光,无法移开。介微越是想要移开自己的眼睛,越是觉得身子不能动弹,想要咬住舌尖让自己惊醒过来都不能。忽然,介微身前被一道黑影挡住,隔断了绿光与介微的接触,介微猛地缓过神来,重重的靠在身后的大树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已然透出了衣衫。介微抬起头,看到绯弋笑意盈盈的站在身前,黑狗居然稀罕的站在绯弋肩头,一人一兽不断张合着嘴,介微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看着介微疑惑的神情,绯弋掩嘴一笑,转过身去。
“破!”介微听到一声强有力的女声划过空中,淡黄的雾霭像是被撕开了一般在绯弋面前生生分成两段,介微又能看到秦淮河上的花船与对岸的人家了,可是大家如同被下了定身咒定住了一样,都固定在原来的位置上,连河水都停滞了。
“好歹也是上古的神兽,怎么沦落到这等摄人心魄的境地了?”绯弋的声音中带着往日里介微熟悉的戏谑。
“绯弋姑娘还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啊。”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似乎包裹着绯弋的小茶馆一般。
“这样说话多累啊,还要□□在这浓雾里,就当发发慈悲可怜我小女子受不了您这声如洪钟。”绯弋边说边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抬手就扔到空中,玉佩在空中发出金光,盘旋几圈竟然把雾霭吸收掉了,随即飞回绯弋手中,依然泛着淡淡的金光,金光中似有云霞流动一般。绯弋掂了掂玉佩,撇撇嘴,“可惜了这么好的玉佩了。”
经此介微终于看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街上有几个行人扭打在一起,围观的人有的在鼓掌叫好;有的抱着头作逃离状;有的伸着手正在扯着打架的人,似乎要拦住劝架一般;河上几条花船撞在一起,家丁恶奴也在恶狠狠的对峙着;停着的花船上有几双美目正偷偷通过小窗窥视着外面发生的争执;连河对岸都有人在伸长脖子看着这些热闹,有几个面相凶恶的官差正抡着膀子远远的走向扭打的位置。
介微心里暗暗惊奇,这世道已经变得这么乱了吗?
“绯弋姑娘,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样碍着本尊,意欲何为?”声音似乎恼怒了,却依然不知道本体是在什么位置。
绯弋掏出手绢,转身为介微轻轻拭去额上的汗珠,轻声细语的对介微说:“外边要冷了,如玉到屋里坐坐吧,兮兮备好了热汤暖暖身子。”
本来绯弋为介微擦汗就已经很奇怪了,现在居然还这么温柔的说话,介微瞬间就打了个寒颤,呆愣愣的看着举止怪异的绯弋。
“愣着干嘛呢,快进去呀。”绯弋推搡着介微,还不忘对着他一阵挤眉弄眼,介微只好狐疑的走进茶馆。绯弋看着介微进了茶馆,猛然回过头正色道:“尊者临世,想来也不是尊者的意愿,只是上头派下来搅浑这这世道的罢了。”
“哼!”凭空凝结出一股黑色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居然是颜娘曾经在酒馆里会过的那个男人的形象。“没想到绯弋姑娘竟是唯一能理解本尊的人。”想来穷奇的糟糕名声也是上头的安排。
“上头的做派绯弋还是有点耳闻的,只是这次尊者来的这么快,莫非献祭的人选已经找好了?”绯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赤焰抱在怀里,一搭一搭的捋着赤焰黑亮的毛,赤焰居然反常的毫不挣扎。
“绯弋姑娘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妙,否则难免要与本尊为敌。”穷奇面目不清,只能隐隐看到目光似有凶狠。
“绯弋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中还要保全自己呢,自然不想管太宽,只是尊者可千万不要把主意打到我这个小茶馆里来,否则即便要与尊者为敌,绯弋也不能不管了。”绯弋神情冷淡,气氛仿佛随时要动手一般,见穷奇不说话,绯弋继续说:“神君的事绯弋没心思插手,想来神君也知道绯弋的名声,真要动起手来神君可有胜算?”
穷奇看着绯弋久久没有回音,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忽然穷奇“哼”了一声,转身渐渐隐去身形。
“绯弋言尽于此,还请尊者三思。”绯弋轻笑着也转身抱着赤焰回到茶馆内。
屋外依然热闹异常,打斗的还在打斗,看热闹的还在看热闹,反而是木楼茶馆里安静得不似寻常。赤焰还是那个懒洋洋的样子趴在门边,兮兮现了原形站在装满无根净水的紫玉瓶里,绯弋拿着剪子一点一点的剪着烛花,介微看着大家的样子,有种暴风雨前宁静的感觉,又不敢开口问。
绯弋也许是看出了介微心里的疑惑,先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们都很沉重,是怎么了?”
绯弋轻轻叹了口气,说:“乱世生意不好做了呗。”
“都什么时候了,绯弋还在想着生意不成……”
“穷奇是上古四凶兽之一,以惩善扬恶为长,但凡穷奇现世,恶人增多,善人锐减。穷奇要在世间散布恶道,自己自然是不能随便出现的,如此一来就需要通过一个媒介,一般就是一个献祭人。这个献祭人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的,首先此人要心中有大恶之念,其次要放弃自己的先祖及一切从业师祖。献祭时会由一个祭司将献祭人的血液放干,把心掏出来换入地狱石,再把祭司的血液全部输给献祭人,此后这个献祭人就算是穷奇在世间的口舌、手足,也是这个时代极大恶之人。”绯弋剪完烛花,举着剪刀端详着,一双美目闪着精光,似乎她就是那个要动手的祭司一般,兮兮在紫玉瓶里感受到了冷意,狠狠打了一个冷颤。
“绯弋的意思是有一个大恶人要出现了?”介微听着不禁开始忧国忧民起来,“如此绯弋与懒狗是要去阻止吗?”
“小子说话真好玩,这种事岂是我们能阻止的。”懒狗慢悠悠的说着。“且不说当世正值乱世,本就是英雄奸佞辈出的时代,我们难道要阻止世事发展吗?”
介微低头思索,也是,乱世盛世本就是循环,如今循环到了,哪有阻止的可能。想通这点,介微更加不解了:“那为何你们的神色如此凝重?”
“献祭之人不一定要是真人,可以取穷奇精血三滴滴入黑玉雕琢的假人眉心,掏空胸腔塞入地狱石,再用祭司血液浸泡七日,黑玉人即可成活。玉人成活后,从颅顶浇入黄泉水以为血液,将双目换成血目,往后此玉人将满眼杀戮,嗜血如命。”绯弋用剪刀轻轻戳着紫玉瓶,兮兮发抖得更厉害了。“也有容易的法子,就是找一个现成的无心无根人献祭。”说完绯弋便直勾勾的看着介微,不再说话。
介微很快明白了绯弋的意思,自己便是一个无心无根之人,正是献祭的好材料。明白过来便知道为何如此沉重了,因为最近发生的事都与自己有关,无论是颜娘还是刚刚,穷奇正是想用自己来做这献祭人。“在下知道自己人微言轻,道行也浅,对付几个山间精怪还行,在穷奇这等上古神兽面前如同草芥,不堪一击,还会成为赤焰和绯弋的累赘……”
“小子,你怎么像傻了一样的,本尊和穷奇打斗还不知道输的是谁呢,何况还有老妖精。”赤焰听着介微自己絮絮叨叨的说话,表示了一下自己的不满,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自己身为佛祖的坐骑都能被绯弋一杯茶泼得现不出原形,可见这个女妖精根本就是和自家主人一个级别的角色。
“如玉不必多想,上次为你解咒,我就已经用玉簪破了你成为献祭人的可能。”说着绯弋轻抚自己的眉心。介微一看就明白了,绯弋当时一定是知道了穷奇的想法,解咒时特意用玉簪刺破了自己的眉心,是否如此就能打破穷奇使用自己的计划?介微询问的望向绯弋,绯弋微笑着点点头。
“那这些事跟颜娘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颜娘会……”介微不解,颜娘一介女流,又是凡人,如何与凶兽穷奇扯上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呢。
“颜娘那是身不由己,不知道她身边有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赤焰对颜娘的出现也很不解,看来只有绯弋知道颜娘的情况了,不过看绯弋的样子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绯弋放下剪子,拍了拍介微的肩头,淡淡的说:“你放心,入我茶馆门,我必保你平安,你还要去找由简呢,怎么能出事?好好休息吧,别瞎操心别人家的事。”说完晃着婀娜的腰肢回房去了,留下一人一草一兽在大堂里面面相觑,收拾打烊。
☆、第7章 还有替身
之后的几个月里介微出门心里都是忐忑不安的,即便穷奇在茶馆里下不了手,颜娘也已经消失得远远的,难保建康城里就没有其他的耳目,还不知道穷奇的祭司是谁呢,介微怎么能放下心来。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晚上在树下乘凉都能听到树上知了烦人的叫声,大户人家的奴仆每天从早到晚的不断扑捉知了,倒也让城里的清净了许多。
茶馆到了夏日便开始贩售一些清凉可口的食物,味道尤其让人回味的莫过于绯弋亲手做的酸梅凉汤,酸甜可口,带着些许沁人心脾的凉爽,餐后来一碗,解暑消食。这世道越来越乱了,许多大户都买不到冰块了,唯有这木楼茶馆的酸梅凉汤依然凉爽,引得许多食客每日总要来吃上一碗。
“老板娘,来两碗凉汤。”一个身材魁梧、满面油光、车夫模样的男人甩着汗津津的膀子就在门口坐下了。
“来了。”绯弋娇滴滴的声音听得大堂里的客人骨头都酥了。
男人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一碗凉汤,才开始跟绯弋说话,“咱冯山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就是你这茶馆的酸梅凉汤最消暑,我家婆娘按着你的方子做,怎么做都不对味,老板娘今天给行行好,说说这里面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玩意?”
“哟,冯哥这才几天没来,就开始套我嘴里的话啦,看来是家里嫂子学会了,就不打算来我这小铺子了,那我这汤还不如倒了好。”绯弋端起桌上余下的一碗凉汤作势就要往门外泼去。
“诶诶,妹子妹子,别倒呀。”冯山嬉皮笑脸的挡了过去,从绯弋手上救下那碗消暑的凉汤,一个劲的给绯弋赔不是。“哥哥粗人一个,别跟哥哥计较,你嫂子手笨,学不会这精致的做法。我给妹子赔个不是行不?”
“赔不是呢,就不必了,最近总忙,有一个来月没出过门了,冯哥给我们大家伙说说外面有意思的故事可好?”绯弋顺着冯山给的台阶就下来了,一路走到了柜台后面。
“故事倒是有一个。”讲起故事来冯山那叫一个拿手啊,简直能说是建康第一故事大王。“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当时北方正在打仗,被鲜卑人打得那叫一个抬不起头来呀,萧元帅都快被鲜卑人打蒙了,整日高挂免战牌闭门休战,只盼鲜卑人能罢手。可是鲜卑人呢就是不住手,想想也是,这鲜卑人的地盘上雪还没化呢,连退路都没有还住什么手啊,换了谁都要往前打。有一天鲜卑人先锋大将阿米诺又来叫阵,在城门下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啊,什么父母祖宗全骂了一遍,就差把萧元帅家的祖坟给刨了,把尸身拖出来鞭尸几日。萧元帅听着心里那叫一个气啊,堂堂一个皇族,被一个毛头小子指着鼻子骂,心里能不窝火嘛。可萧元帅也没有办法,手底下实在没有人了,怎么办呢,俗话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可不,在季良城里挂了金光闪闪的烫金告示,说有能破敌军者直接当将军,赏千金,连将军印都一同挂在了一边。这告示一出,北边都要炸了,这可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啊。后来你们猜怎么着?”冯山故意停了一下,一边吊着大家的胃口观察着大家的反应,一边喝了口凉汤润润喉咙,讲得太激动口干舌燥的,“这时候来了个叫侯景的中年人,此人身高九尺,怒发冲云,眉宇间满是杀气,双目血红,肤色黝黑,力大无穷。萧元帅一看这个人长得这么吓人,很有威慑力啊,反正当下也没人能出战,说不定这位正是克敌能手呢,大不了一败,也不过损失了一个外来的武将。于是让此人迎战,果然大挫敌军锐气,一战就砍了对方三个先锋的脑袋,萧元帅本意是挫挫对方锐气就罢了,谁知道这个家伙下手真是狠绝,手起刀落就是下一个个脑袋的,那还不趁胜追击,后来打的鲜卑人那叫一个落荒而逃啊。哈哈哈……”
说到这大家都为这场胜利拍手称快起来,绯弋思索着看向介微,介微听着故事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完全没顾上后面冯山在说什么。
“冯叔叔,这个年轻人这么厉害,皇上会不会奖给他饴糖呀。”一个小孩子奶声奶气的问着,童言稚语惹得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萧元帅封他为英勇大将军,带回了建康,听说皇上很是赏识他,已经封了河南王。”冯山很是骄傲的样子,仿佛封了河南王的人是自己一样。
“老冯你这故事可别是你编的吧?”一个精瘦的中年人靠着茶馆的大门,嘴上叼着一杆旱烟,调笑的问。
“怎么是我编的呢。”冯山见自己被人怀疑,急急的解释起来:“这个人原本就是一个落难将军,身边也带着不少亲兵,是从北边过来的,我有个老乡逃难时进了河南王的队伍,他一路跟着河南王走南闯北,说的还能是假的不成。”
大厅里气氛热烈,大家都相信了冯山的话,先后冒出了许多问题不停的问着冯山,这个故事顿时让茶馆里的气氛活跃了起来。绯弋笑盈盈的转到后厨房去了,大厅里只留下兮兮一个人在忙着。介微看绯弋进了后厨,自己也钻了进去。
“绯弋,你说这个侯景是什么来头啊。”介微的神色喜忧参半,喜的是此人能征善战,是个保护山河的功臣,忧的是此人嗜杀好血,也许并不是好预兆。
“能是什么呀,冯山的故事不是也听得很清楚了吗,是个大将军。”绯弋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是什么情绪。“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个人一定是你的替身,穷奇不敢得罪我,只好找了另一个人来代替你,换了心换了血,成为穷奇的手足,对吗?”
介微点点头,“如此不是一个很大的祸患留在皇上身边了吗?”介微终于不用担心穷奇对自己下手了,但是很担心这个国家会不会因为这个祸患正在走向灭亡。
“不然你去?”绯弋白了介微一眼,“天道循环,万事都是有定数的。也许这个国家已经走到了命运的尽头了,上天不过是找了个人来当引子罢了。没有这个侯景也会有另一个张景、王景,没有这件事就有另一件事,反正都是要灭亡,无论怎样也挡不住脚步,如玉应该明白,这与生死一样,不是你我可以改变的。颜娘命里有那样一个劫数,所以才做了那样的事;这个侯景命里有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