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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你好么?”我兴奋地问候。
“还行吧。”章言突然问我,“怎么想到会打电话给我?你还好吧?”
“啊,跟你一样,‘还行吧’。”我呵呵呵地笑着,鹦鹉学舌一般,然后说,“因为刚才在电视上看到有个女人长得太像你了,呵呵。”
“就因为这个,才给我打电话?”章言在电话里有点失落地说。我立刻明白过来,我的实话不太悦耳。
“不是,还因为想你啊。”面对失言而造成的局面,我知道我只得“装小”。于是,我带着孩子气,痴笑一阵后不但地辨解。立刻,我听到电话里章言咯咯咯笑的声音,嗔怨而不乏高兴地低喃,“越来越油腔滑调和甜言蜜语了……”听得出来,章言并不真的计较什么。
我与理拒争地连连说,“真地啊,是真的……”章言更笑得停不下来。我也止不住地跟着笑,然后想起来问,“和杨的事怎么样了?这几个月来,你们有没有进展?”
“这个……”章言好象一点都没有想到我会问她这个问题。她在思索,约半分钟后,终于说出口,语气有点恍惚,“啊,大、大概是不可能的了。”
“怎么这样说?”我又问,“是杨的问题吗?”
“不,也许是我的问题。”章言长吁了一口气,不语。
“是你提出分手的?”我问。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住在一起。”章言说,“我们同居已快两个月了……”
“这很好……”我说。
“别打断我的话。”章言截住我的话,“听我说,洛科,同居并不意味着改变什么。同居让我感到非常不适应。我们看起来相敬如宾。但过分的相敬如宾使人感到非常拘束……我需要富有激情和会创造激情的男人。杨是个很正统的男人……正统得让人觉得虚伪。连那种事都不太热心……”
“我明白。”我建议道,“为什么不敞开心对他说出你的想法和需要呢?”
“我、我怎么也开不了口呢。”章言又补充说,“不过,杨是个好人,是少见的那种体贴的男人。我总在想,也许是我过于苛刻了些,或者说,也许是我过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所以我一直不太适应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突然又将我多年来一成不变的生活习惯和生活规律给改变了……”
章言这点倒是说得没错。快四十岁的女人了,无论是好习惯或坏习惯,正常的规律还是不正常的规律,几乎已成形了,定格了,要想在一夜、一年或三、五年之内改变过来,可能性太小了。
“那么,跟他说过要分手了吗?”我问。
“还没有。杨出差了,或许等他回来后,我就跟他提出来。”章言说。
我握着手机,不知再说些什么了。我不是听不出来,章言对我说话的过程中,总是遮遮掩掩掩,又欲言未止的。想必是有难以启齿的话吧。我突然想到我从前看到的照片上的杨的模样儿。我想,莫非是我一语中的了?要是真这样,分手倒也没什么。我也不好多问。
“迎风和伍都还好吧?自出院后,我有一段日子没跟他们联系了。”章言转过话题。
“他们还好。”我说,“我也有两个星期没去看他们了。我在娱乐城找到一份工作呢。”
“是吗,恭喜你!”章言高兴地说。
“我还知道了迎风的所有的一切。”我说,“是伍告诉我的。”
章言不说话。
“章,你说得没错儿,伍是个好男人。”我语气沉静地说,“是个值得迎风去爱和交付终生的男人。这世界上,没有谁的爱比伍的爱更深厚的了。包括我。”虽说我与伍并没有多少话语,但伍的沉稳与踏实的人生态度和处事风格,极让我敬重和侧服的。他对迎风的爱也是那样的成熟与深远,是那种真正的将爱放在心底热烈而郑重的对待的态度。我自愧不如。但是,也不是说我不爱迎风。我想,如果再让我和迎风重新来爱一次的话,我定要以伍那样的方式去爱迎风的。可是,已经晚了,仅剩下假想了。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章言说,“经常去看看迎风和伍,好吗?”
“是,我会常去的。我和伍和迎风相处得很好。”我说。然后问,“写作还顺利吗?”
“已经和出版社联系了,大约明年初要出一本长篇小说呢。”章言兴奋地说。
中午睡了一个囫囵午觉,睡到下午快四点的时候,倪弯打来电话,问我是谁。我说,我是那个在吉庆街同她一起喝酒的男孩。我告诉她我叫洛科。
倪弯显然不知道洛科是谁,她在电话那头喃喃自语道,“洛科。”还说了一句,“洛科是谁?”她旁边肯定有人,她在问她旁边的人。旁边传来一两个女孩说“不知道”的合音。
“噢,就是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啊,”我提醒她,“你问过我‘成人节’……”
“哦,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我说长得像金城武的帅哥。”倪弯笑着。
我呵呵笑着。后悔自已早该提金城武的名字就好了,免得费这么一大番周折。
“怎么到现在才打我的电话呀?”她嘻嘻地笑着,有点责备的语气,“刚才一直没打通你的电话。占线呢。”
“哦,刚才正和朋友打电话呢。”我问,“你在哪里?学校寝室吧?”
“聪明。”她笑道,“你怎么猜到的?”
“听到旁边有动静才猜到的嘛。”我问,“有时间出去玩吗?”
“去哪里?”倪弯一听到玩字,马上兴奋起来。
“随便,要不,去黄鹤楼?”我建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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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地方好吗?”倪弯说出她不想去黄鹤楼的理由,“我不喜欢那里的古老气息。”
这小丫头,看来对历史真是深恶痛绝了。连古色古香都憎恶。我说,“那你说吧,去哪儿?”
“去滚石怎么样?”倪弯说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这么说,你晚上才能出来?!”我有点不想去滚石。
“怎么,你晚上有约会?”她反问道。
“没有。那就这样就好了,晚上六点半滚石大门前见。”我说。
我和倪弯晚上约好去滚石。晚上在滚石门前见到倪弯时,不只是倪弯一个人,都是同倪弯一般大的学生面孔。倪弯身旁有不下二十人。倪弯被这近二十个同学团团围住,倪弯很得意,感觉像是众星捧月一般。但看我的时候,却是带着几分神神秘秘。我猜不出这小丫头在打什么主意。只好等着瞧!
原来,倪弯也在滚石客串做主持人。当夜,我在滚石算是见证到了倪弯的主持水平。倪弯嘴功特厉害,伶牙利齿的,脑子又灵,虽然个儿小点儿,但可爱,反应也非常快,而且特能调动观众情绪。倪弯做主持人倒是块材料。
后来,由倪弯做东,请大家在一个大排档宵夜时,我才知道这一天是她第一次来滚石。也是她十八年来的第一份工作。第一次花自已挣来的钱。
倪弯一听说我也在滚石唱歌,做时装秀,她以为我在跟她开玩笑。直到我们再次在滚石相遇。
倪弯只是星期六和星期天晚上才去滚石,平时是不大去。
伍到底还是想通了。影楼就那么闲置着实在是太可惜了。这是个资源金贵的年代。也是个经济至上的时代。
这之前,我能了解伍。伍是个一心想要成为自已的人。这可不太容易。因为想成为自已就意味着不断地放弃,放弃,再放弃。伍因为成为自已而舍弃了许多,比如经济、保障与福利这些香饽饽。伍从来就没有宽裕过。现在,一场大病,伍在经济上几乎是一无所有了。但伍表面上冷漠,骨子里却是个乐观的人。伍想认真赚钱的话,其实不难。伍有赚钱的能力,但伍缺乏认识。或者说,他懂得生存的技巧,但他不愿意去运用这技巧。伍不愿运用这技巧是因为伍骨子里的那股子艺术家的气质:鄙视世俗,清高,傲慢,执拗。我倒觉得伍的“艺术家气质”在这个经济至上的年代,实在是有些“过时”了。一个时代造就出一代人。同样,一个时代造就出一个时代的艺术家和艺术气质。伍惦记着他的“清高”。可是,有多少艺术气质经得起物质的检阅的?!
伍到底想通了,伍想通了还是有些不得已。这是因为伍真的已经陷入经济拮据的境况里了。影楼虽然闲置着,但每月一千多块钱的租金还是要他去付的。难道这钱还会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现在照结婚照和艺术照的人很多,以你的摄影技术,一定会有很多顾客的。”我总是这样尽力鼓动伍说。
自伍和迎风开影楼起,我一有空就去他们那儿帮忙。总体说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影楼的生意虽然说不上红红火火,但也过得去。后
那天,伍在台灯下擦拭照相机镜头,像对待宝贝似地,一丝不苟。我也坐在旁边没事似地摆弄着照相机。伍说,“朋友已经从法国回来了。”伍说得很平淡,像什么事儿也没有一样。我什么也没说,心里不免有些伤感。伍这么说,意味着他和迎风即将离开。
迎风那会儿正在给什么人打电话。我朝她示意我要走了。她赶紧挂掉电话,叫我等等。
“什么事?”我问。
“明天,明天晚上有空么?”迎风跟着我走出影楼十来步后问。
“如果影楼有事的话,我什么时候都能抽出空来。”我坦诚地说,然后问,“什么事?”
“没什么,我想和你聊聊。”迎风看着我一副迟疑的样子,紧接着问道,“明天你有事么?那么改天也行,什么时候,你安排。”
“那就明天傍晚吧。”我问,“去哪儿?”
“我在影楼等你,然后一同去长江二桥,怎么样?”迎风用征求的眼神看着我。
我现在已经能做到坦然面对迎风了,象朋友一样坦然。章言说得没错儿,伍是个好男人。
“嗯。”我笑逐颜开。二桥我还没去过呢。只在车上看过,还没有登过呢。武汉长江二桥是新建起来的一座桥,比长江大桥更加雄伟壮丽。武汉的桥是我所见到的最多、最美、最为雄伟的。这是一个由桥作为纽带,将武汉三镇串联起来的城市。桥好比就是这个城市的命脉。
第二天,傍晚,我到影楼门口,迎风已经等在那儿了。伍也在影楼,在灯下看着一本杂志。
“咱们一起去吧?”我冲伍愉快地说,“我来武汉这么久了,还没一次和你们一同去二桥看看呢。”
“你们去吧。我手头上的事儿还没干完呢。再不干完,就没时间了。”伍从杂志上抬起头来,温和地对我和迎风说。
我和迎风打车出发了。我们沿着桥栏,漫步在二桥上。秋风习习,好不舒适。迎风扶着拦杆,走在我的前面,我紧随其后,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去看迎风。迎风看上去还是那样的美,无与伦比。她穿着宝石蓝长袖低胸连身裙,脚上的细带高跟白色皮鞋,使身材看上去更加修长,曲线极尽完美。
我一直都跟随在她的身后,我们彼此之间保持着默默无语的局面。直到来到桥的中央,迎风停下来,双臂支在栏杆上,眼睛望着汹涌澎湃的江水。
我也以她那样的姿势,面对江水。
“洛科,对不起。”良久,迎风转过头来望着我说。
“已经过去了,不是吗?”我说,“那天和伍在一起的时候,伍已经告诉我你的事了。”我说这话时,有意的看了看她的脸,她表情平静。
“我知道。”她说。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我犹豫了一下,我觉得迎风从前和我一起的时候,曾以各种谎言来遮蔽她的真实身份。现在,她完全可以继续用她的谎言来遮蔽那些不想让我知道的真相。而况,这世界上越少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也就会越安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为了减少我内心的不安。”迎风说,“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说了很多的谎话。”
迟疑了一会儿后,她又以审慎的表情注视着我,“你会不会将我看作是一个怪物?”
“迎风!”我提高声音,以制止和反对的语气喊道。但声音立刻像是由高处往低处掉落一样,逐步减弱。
“迎风,说真的,直到我进这所医院时,我总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类群存在的。请原谅我实话实说。在北京时,我听到章言说你是由男子变过来的女人时,既感到震惊,又感到难以接受。我始终不相信。直到伍当天跟我讲到你的时候,我才不得不相信。那首先是因为我是看到伍和你们那样的相爱为前提来说服自已去相信的。”
“现在看到了事实,是因为同情的缘故么?”迎风问。
“不,不是同情,是理解,更是逐步地开始去接受。我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的生存的规律,恋爱的规律和选择的权利。”我咽了一口唾沫说,“当然,还有一点遗憾。“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像伍一样爱你。”接着,我立刻补充道,“当然,在你心里,我是永远也没法做到象伍那样爱你。”
迎风笑了。接着说:“我离开缅甸,来到中国,或者说,回到中国,也是来寻找伍的。我这一生,最爱的只有伍。”
这话若在伍没和我交谈之前,恐怕会像一根利刺一样扎我的心。但现在,我好像并不感到难过。连迎风也知道我不会再计较她对我说任何话了。我们成了朋友。知心的朋友。偶尔也能把我当作贴心的弟弟,我甚至也乐意,也默认。
差不多五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跟随他。至在我的心一直是放在他那儿的。迎风说,他到哪儿,我就到哪儿。但我从来就压抑着躲避他,不让他发现我。这主要是因为我不能确认他是不是像我一样的爱他。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只要我爱他就足够了。我并不奢望能与他长相厮守。以我这样的身份,我连奢望的权利也是不应当有的。另外,他有女朋友,他并没有隐埋这些,他就是那么告诉我他有女朋友,而且他会和女朋友结婚的。我明知道却并不忌妒。但你不懂,不是真的不忌妒,而是觉得没有忌妒的权力。再则,爱一个人到了不忌妒的份上,其实是最为疯狂的爱。再疯狂,我还是会隐藏起我的疯狂的。
迎风转过身来,换了一个姿势。她背靠着栏杆,说,“很多人都以为我们‘这种人’是没有爱情的,是不需要爱情的。事实上,我不知道我的同类人是不是这样,我一直在内心强烈地等待着我的爱情降临。虽然,我没权力决定我的命运,但我并不为命运将我变成现在这样子而有丝毫不满意的。恰恰相反,我非常满意我现在作为女性的外表。我同所有男子看我的外貌一样,我也为我的美丽而感动。我喜欢我的被扭转和刻意被雕琢而成的女儿身。尤其是伍的出现。我正是因为这副人工雕琢而成的女儿身才使伍注意我的。这是缘份,当然,我从不否认我利用自已的美去有心诱惑伍。但我更相信缘份。那么多的游客,我怎么偏偏只对伍产生爱情呢?我也清楚,伍只是对我的美感动,这没什么,我愿意为他献出我的美。包括我的生命。我认定我此生,只是属于他的。从来就没有一个男人让我产生过这样强烈的愿望的。
迎风说到伍时,脸上和眼里,无不带着梦幻般的微笑与梦幻般的幸福。这让我更加确信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我再也抑制不住地问了一句,“那么,那么你和我在一起,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点?”
迎风理理被江风吹乱的流海,说,“要我说谎么?”
我突然觉得我这样问她,实在是太弱智了。这问法的确有些弱智。我撇过头去看江水,眼里是笼统的朦胧。我保持缄默,这是唯一的出路。
“你是第一个让我感受到做女人的幸福的。”迎风将一只手压住头发,不让头发再次被风吹乱而遮住她的眼。她看着我说,“也许你不相信,但这是真的。除了你之外,我从来就没有和一个男人做过爱。包括伍。我在打洛缅景饭店曾赤裸裸的站在伍面前,我那时强烈地渴望伍能要我。我是预备将自已全部都给伍的。但伍显得顾虑重重。伍最后只是吻了我。而且,连吻我都显得那么被动。看到伍那样,我一点都不责怪。我甚至对伍说,‘我现在是你的,你要我哪儿都行。我不需要任何报酬。’伍在迟疑之中要了我,可就是不敢碰我那儿。连看那儿时,脸上都露出恐惧的表情……伍那时是在意我的身份的。”
迎风脸上显出些悲哀来,象深秋的月光一样,惨淡惨淡的,同时又在回忆的幸福中来回穿梭,快乐与忧伤彼此交替,相互渗透,“我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除了追随伍、躲避伍之外,更重要的是躲避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