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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明渊沉默,沈辰逸道,“你怕了。”
明渊短促地笑了笑,带动全身伤口,又是一阵钻心剧痛,他一直在与体内寒毒做抗争,还要分出精力去应付沈辰逸,偏生对方还执拗地不肯承认,到如今,他也有些累了。“你若不信。。便算了罢。。”
他垂下眼,只留给对方一个疲惫的眼神,这眼神深深刺痛了沈辰逸,他抓起明渊,因动作太过粗鲁扯动了伤口,明渊忍住疼痛没有出声,但紧皱的眉头和痛苦的神色还是出卖了他。沈辰逸忙又将人放下,语气虽还刻薄,动作却不再粗鲁,但就在抓住明渊的一瞬间,他又踟躇了。
去,还是不去?头脑一片空白,无法做出任何判断。
看着这样的沈辰逸,明渊心生不忍,明明内心已经动摇,仍旧执拗得不肯相信,他心头甚至隐隐有些庆幸,若易地而处,自己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蓦地红光一闪,沈辰逸手捻法印,一柄通体透亮的赤色血剑凭空降落在洞窟之中,明渊心头暗惊,虽然只见过两面,但他绝不会忘,沈辰逸唤出的兵器竟是‘九天’!这把剑不是已经献给天帝了吗,怎会在沈辰逸的身上?
然而此时情势已来不及容他多想,沈辰逸挥剑劈下,耳畔两声清响,困住手腕的铁环应声而碎,沈辰逸托住倒下的明渊,惊觉对方身上冷得渗人,好像接住的不是身体,而是冰块。面对有可能是季云鹤的瞑帝君,他心头百味陈杂,到底是恼是怒还是悔,自己也不知道。
劈开铁环,是要去琴台?因为无力站起,不得不趴伏在沈辰逸肩头的明渊心想。即使没有禁锢,全身上下也冷梆梆的好似变成了石块,先是外患,再来内伤,末了还被带寒毒的刀刺了十下,这样的身体,想逃也逃不掉吧。“沈公子。。”他轻声道,带了几分苦笑,“你若不给我疗伤。。我怕得死在半路上。。。”
他的话极轻极慢,加之人本来就是贴在沈辰逸的肩头,一开口,灼热的气息喷在后者耳畔上,还带着点笑意,沈辰逸托住明渊的手收紧,又放松。“九天可劈开空间,你死不了,”顿顿又道,“至少不会死在半路上。”
虚空一划,空间即产生奇怪的变化,若明渊此时回头,定会看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中,因为九天一指,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缝中黑色絮状物争先恐后涌出,瞬间就将缝隙撑大,直到可容下一两人进出后,沈辰逸收剑,抱住明渊纵身跳入缝隙中。两人身影一消失,红光一闪,裂缝合拢,空间又恢复了正常,只有风轻轻地吹进洞穴,打一个转儿又出去,除了地上残留的铁器碎块,这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乌云蔽日的明阳山终于迎来了放晴的一日,久不涉足此处的阳光一点一点,好像试探地撩起了山中密林的面纱,即使只有一点阳光透下,也慢慢地驱散了环绕不去的魔气。白发人张开双臂,仿佛沐浴在阳光的洗礼下,他眉目端正如一洗的水墨画,干净的不似凡人。
身后身披滚龙袍的男子单手持枪,气势凛然,“你竟然找到了这里!”
停了半晌,白发人才慢慢放下双手,转身笑道,“帝君,你回来得晚了。”他的笑容和面目一样干净,但与这能让人心生向往的笑容与面目相对的,他的脚下,身边,四周,甚至于密林深处,到处是喷溅的血迹,四处是大妖的尸骸,有的身首异处,有的开膛破肚,有的面目狰狞,无一例外的,都已没了生息。“就算集结这么多大妖,你以为对上我,有胜算吗?”
“有无胜算,一试便知!”华帝君猛地回身将楚寒抓住向后一扔,喝道,“走!”不待迟疑,转身即与飞身而来的白发人拼上,“砰——”白发人以手为剑,华帝君以枪相格,势均力敌竟无高下之分!
林中飞鸟骤起,被掷出的楚寒想要回转,却见明阳山突然被一个巨大的黑幕围住,就好像一个锅盖突兀地盖住了山体,想要冲上前,才发现手脚都不受控制地无法动弹,自从看到白发人转身那一刻起,手脚就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这种压迫力。。。除了是他,还能有谁?
第81章 你打不过我,也保不住他
眼前一黑,又很快光亮大敞,没法动弹,明渊只能眯起眼适应光线的急骤变化,待他终于适应,才发现已经到了一处仙雾缭绕的露台之上。汉白玉为阶,羊脂玉为柱,青金石与雪琉璃为饰,说是雕镂玉砌也不为过的地方,露台外被白雾围绕,脚边手边也是一片雾蒙蒙,好像身处云中一般,露台中间有一个形状怪异的羊脂玉桌台,台面竖着一面约半人高的石镜。
这就是琴台?
沈辰逸将他放下,又看着石镜发呆。他本该一把抓起瞑帝君送到石镜前,是季云鹤是明渊,马上便可见分晓,可他没有动。心头两种极端情绪不停交战,就在‘真相’触手可及之处,他犹豫了,或者说,胆怯了。
明渊静静看着沈辰逸面上阴晴不定,心中大约也明白几分为何他会如此,但那又如何?若沈辰逸不愿承认,就算他变成季云鹤的模样站在他面前,又有什么用?更何况,铜镜照出来的前世,不会是季云鹤的模样。瞑帝君、穆云天、季云鹤,他已经记不得曾经身为明渊时的一切,身为穆云天时无心寡欲,一心修道,除了法术,人情世故全无所得,只有在身为季云鹤时,他经历了从未经历过的人生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曾经他以为世间万物只有黑白对错,后来渐渐明白很多事无关对错,只有立场。这是他身为季云鹤时所看到的人世,也是他身为季云鹤时所领悟到的人间百味,只是,季云鹤的出现,也不过是穆云天的鸠占鹊巢,肉体一灭,季云鹤也随之消失。
这世上,有人期待他是穆云天,有人期待他是瞑帝君,只有沈辰逸,一心一意期待他是禾秀镇的季云鹤,有些时候他也希望自己只是季云鹤,可是现在,他连自己最后的一点希望也难以保有。不管是身体还是魂魄,他都要面对自己已经不是季云鹤这个事实。
终于,沈辰逸下定了决心。他将明渊扯到石镜前,石块黑黝黝地只能看见粗糙的纹理,琴台以石为镜,世人皆不解,石块怎可能做成镜子,于是口耳相传,将石镜传诵成了铜镜。但鲜有人知道的是,以三滴精血开道,石头便可光亮如镜,照人魂魄。
明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指尖滴下了三滴鲜血。一滴入,石面一闪,似一泓秋水一闪而过,二滴入,石面乍现华光,周围如絮云雾众星捧月般将石镜拥住,三滴入,华光骤然消失,云雾散去之后,石镜如一潭碧水,闪着粼粼波光,镜中映出两人身影。
在还未看到明渊的真面目之前,沈辰逸就已经紧张到无法言语,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镜面,当泛着涟漪的水面渐渐平复,更是倾身向前,几乎落入镜中。镜中人隐隐绰绰,宽袖青领,黑发飘飘,就要分出究竟!
突然空中一声长啸,沈辰逸虽然专注,战斗却不马虎,当即抱着明渊躲开。“轰隆”一声巨响,不知什么物体砸在了石镜之上,激起烟尘一片,待烟尘散去,才见偌大的汉白玉四分五裂,石镜也裂成无数小块,刚才站的地方插了一柄银光闪闪的□□。枪身刚直,枪头直没入铺满玉砖的地面之中。
这是!华帝君的武器!
华帝君追到了这里?
一瞬间,沈辰逸和明渊脑子里各自过了几个念头,但出乎意料,来人并不是华帝君。一人踏着白云落下,明渊见他白衣白发,眉目浅淡,眼角微垂,心中生出几分熟悉之感,奇怪,明明是素未谋面之人。
沈辰逸一见来人,忙将明渊护在身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华帝君的枪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来人并不看沈辰逸,只看着明渊道,“我终于见到你了。”
明渊眉头紧皱,“我们认识?”
沈辰逸惊愕回头,再看白发人,未被认出也无半分恼怒,“四十年前开始,我就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一个猜想炸响在脑海中,明渊惊道,“你是天帝!!”
那个传说中追杀他到天涯海角,还害死了玉脂师父的天帝!
沈辰逸咬牙道,“瞑帝君,你是在演戏?”身为帝君,怎可能不识天帝?心头却越发慌乱,瞑帝君不可能不认识天帝,但季云鹤不认识。
不理会沈辰逸,明渊瞪着白发人,若他真是天帝。。。不妙,沈辰逸百分之百打不过,传说中瞑帝君的血屠阵能打败天帝,但如今自己伤势严重,别说血屠阵,就是传送阵也使不出来。今日他两人,难道会败亡在此处?
心思一起,他扯住沈辰逸道,“走!。。”本该是义正言辞的一声怒喝,却因为主人重伤显得有气无力,沈辰逸道,“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你!”
还要再说,头顶红光遍洒,身后‘九天’不知何时脱出,漂在空中,天帝伸手一捞,将九天握在手中。若有九天,还能仗着其剖开空间的能力赌上一赌,如今九天也被夺,想要逃出生天,恐怕只能靠天帝的良心发现了。
“毕竟是铸造者,竟能感应九天所在,还偷了神剑。。”天帝似这才看到沈辰逸,他似笑非笑,收起了看到明渊时的一点惊讶神色。
沈辰逸沉声道,“你想要做什么?”
“你偷取九天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今日我前来,是要你身后的那个人。”
果然是为了瞑帝君而来!
见沈辰逸不动,天帝劝慰道,“他既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你为什么还护着他?”
沈辰逸浑身一震,“你怎知。。。”
一抹悲悯的慈爱漾开在天帝嘴角,他明明在笑,沈辰逸却觉得心像跌落冰谷,寒得渗人,“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这个让你们自相残杀的理由,是我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
“你!”乍闻此话,沈辰逸如五雷轰顶,瞑帝君说的竟然是真的!他亲手伤害了最想保护的人!他不敢回头看明渊,只能死命瞪着天帝,恨不得用目光将他身上瞪出几个洞。
天帝继续道,“你打不过我,也保不住他。”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要结尾了我好高兴。。
第82章 天命
“能与不能,一试便知!”沈辰逸猝然出手,一抹红霞带着迅雷疾电般冲向天帝,疾电速度极快,寻常人是绝难躲过的,可天帝不是一般人,他也没有躲,不过伸手轻轻一拂,万钧之势顿成漫天红烟,四散在云中。一击不成,沈辰逸再起灵术,一道金戈破空之声自脑后传来,天帝微微一笑,轻声道,“雕虫小技,”看也不看向后并指而出,恰与破空而来的箭矢对上,金色的箭矢周身气息如水般流动,一看便知不是凡间之物。铁器对上肉体,犹能五五持平,不知该夸赞天帝,还是沈辰逸铸器之术。
“正面牵制敌人,又以灵力自背后驱动疾矢,昭帝君,你不但是炼器天才,脑袋也比我想象的聪明。”
“哼,”沈辰逸冷笑道,“你想不到之事还有很多,”他举招再变,正要再度攻上,身后瞑帝君一口鲜血喷出,生生止住了两人行动。
原来明渊见两人打得火热,心中也是焦急。华帝君对上天帝尚丢了武器,生死不明,沈辰逸怎可能打得过,他心头火燎,牵动了身上内伤,再加上想要站起阻止争斗。本就是强弩之末,一有动作,又扯动了外伤,内外伤夹击之下,纵是铜头铁臂,也无法承受,顿时呕出一口朱红,喷在雪白皎洁的玉石之上。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你!”沈辰逸惊惧,也不管身后天帝虎视眈眈,回身就要搀扶,身前白光一闪,瞑帝君已没了踪迹。
天帝抱着明渊缓缓降下,眼中竟有关切。
“放开他!”沈辰逸召回金箭,箭簇在半举的手心中不停地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战势一触即发。虽然不明白天帝是哪根筋不对劲才会用关切的神情看自己,又想到此时处境,明渊道,“你所为不过。。是我性命。。。不要为难。。他人。。。”
“你想差了,”天帝叹息,“我所为者,并非你之性命。”他用手遮住明渊的双眼,宽大的白袍遮挡住后者所有的视线,明渊听见沈辰逸在怒吼,听见金箭破空的声响,明明是天帝揽着自己的身体,但全身软绵绵的就好像躺在云端之上。耳边有风声,渐渐地,沈辰逸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只剩下呼呼的风,裹挟着云的冰冷气息贴上脸颊和双手,他想不透天帝想要做什么。意识的最后,感觉到了阳光照在手上,鼻尖嗅到了喷鼻的花香,耳边有沙沙的林木声响,以及幽幽的一声叹息,“我为你疗伤。”
太阳和月亮将洞窟分成了白昼与黑夜。一半炽炽,一半温凉,光与影交相轮替,地面花海招摇。
花海麓灵。
为什么。。。又梦到了这里?
意识模模糊糊,终于回归清醒。明渊睁眼,入目是一尘不染的纯白帷幔,目光再转,桌椅茶具,矮几粉墙,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小屋,手下触感极软,是在床上吗?落到了天帝手上,竟然还没死?
将灵力周身运转,虽然时有凝滞,但比起之前状态可是好上太多,天帝的那句“我为你疗伤”竟是真的?尝试起身,发现外伤也被人处置妥当,他试着动了动肩臂,虽还隐隐作痛,但寒毒似乎已被祛除。一面四处追杀,一面为他疗伤,明渊想不透。
披衣起身,推门而出,屋外青竹慢摇,庭深花红,一派悠然景象。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历任天帝居住之所——上天界。”突兀地声音让明渊心头一跳。
转身见天帝依旧是一身耀眼的白衣,眉目含笑,眼眸低垂,若是初次见,除却一头白发,说不定会以为是哪里来的书生,但这偏偏是天帝,这个世间唯一可以为所欲为的男人。
“上天界。。”明渊低喃,突地想起了那日沈辰逸所说,‘你要看我上天界的居所里,法宝才叫一个多哩。’
“你喜欢这里吗?”
明渊忙将思绪拉回,“你擒而不杀,是想要做什么?”
天帝笑了笑,“难得伤好,陪我走走罢。”
明渊只是警惕地瞪着天帝。
天帝道,“若不愿,我送你回房歇息。”
房间狭小,若有意外,怕反应不及,明渊立刻道,“我想去外面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天帝在前,明渊在后。天帝这种专横之人,应不愿他人与自己比肩,更何况,他们是敌非友,保持距离很是应当。天帝走了两步,见明渊并不上前,停下脚步道,“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奇怪!很奇怪!甚至奇怪到让人心惊!不是一直追杀他吗?为了杀他不惜灭了玉清教,还篡改沈辰逸的记忆,让他们自相残杀,现在又为他疗伤是要做什么?
“你不是处心积虑要杀我吗?”
天帝脚步一顿,“你没有以前的记忆是吗?”
明渊道,“你什么意思?”
天帝并没有回答,却道,“如果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你与瞑帝君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以后你会知道的。”一出庭院,俨然是一座大户庄园,亭榭楼台,通幽曲径,花园中白莲盛开,各色花朵争奇斗艳,院墙上堆着厚厚的积雪,院外大雪纷飞,分明是隆冬。
见他看着院外,天帝道,“四时一景,奇怪吗?”
明渊摇摇头,若这里是上天界,有什么不可能?天帝又道,“这并不是上天界的真实面貌。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贫瘠之地,呵,连贫瘠之地也说不上,应该说是一片虚无。前几任天帝偶有兴致,将人间之景移到上天界,这才有了现在的模样。”
前几任?“天帝也同帝君一般可以承继?”
天帝回头看他,眼中有莫名的情绪,“自然,”他道,“杀了我的人,便是下一任天帝。”
明渊目光闪动,“也即是说,天帝并非全能之神?”
天帝呵呵一笑,“我若是全能之神,你怕早已死在我手上了。”
果然还是忘不了要杀他。“你成功了,不是吗?”
天帝道,“此时你正站在我的面前,你觉得,我成功了吗?”
明渊道,“侥幸而已。”若不是这颠来倒去的剧情,又怎会有现在的自己?而且,上一任瞑帝君确是死在天帝派去的刺客手上无疑,不过魂魄逃过一劫,怎不算成功?
“这不是侥幸,这是天命。”天帝道。
天命?这又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要完结了心情大好
连带最近练歌都高兴,马上鷇子的衣服也要回来了~~
加油减重!
第83章 月竹溪的真实身份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前廊,天帝带着明渊,似乎也没什么目的,真的只是单纯的随便走走。“若你闷了,随时可以四处走,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要耐得住寂寞才是。”
可以随意走动,并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