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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在此刻舒缓了下来,面上终於恢复了平日里一贯从容的神情。
清弘真人的表情略有些古怪:「皇后娘娘客气了,太子之事事关重大,涉及江山社稷,贫道身为大越子民,理所应当出手相助。」
这话说得不错,皇后在心底赞赏地点了点头,「真人医治好太子,理应奖赏,不知真人想要什麽,如果是力所能及之事,本宫绝不会推辞。」
清弘真人摇了摇头,捋着长须道:「贫道乃是方外之人,云游四海,居无定所。几日前心血来潮,想拜访国师一同论道,才到了京城。没想到国师没见到,却能来这皇城一趟。能够救治太子,是我两人彼此的缘分,既是缘分,又何必提及奖赏二字。」
说完这些话,清弘真人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是有些糊涂了。
那魇魅所筑造的幻象精密非常,除非身处於幻境中的本人清醒,旁人根本难以插手。即便是清弘真人道行不俗,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解决此事。本来他准备以身试险,分出一缕元神进入太子的幻境中,但准备实施的时候,对方却自己苏醒了。
太子醒来非自己之力,对於他人的感激和佩服,清弘真人自觉受之有愧。
皇后听了不由一怔,想了片刻後,道:「道长高风亮节,本宫佩服至极。」这时候,她才
算是真正的信服了对方,果然是高人,不求身外之物。
陆明琛本来在默默地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等到皇后话音落下,开口问道:「不知方才道长话中所提及的魇魅是为何物?」
提到这个,清弘真人神情一肃,答道:「此为精怪,最喜以幻象蛊惑人心,一旦有人沉沦於幻境当中,那精怪便会抓住机会,一步步蚕食人的精神甚至灵魂。」只是冲着太子所来的那只魇魅比起一般的妖物强大许多,根本是已经超过了寻常精怪的界限,甚至称得上是魔了,实在是古怪万分。
他所说的魇魅实在是有些可怕,皇后身边的宫女吓得花容失色,而皇后则是面色大变,「道长,京城乃是天子脚下,之前一直平安无事,为何近日却出现了这些妖邪之物?还寄生在太子身上。」
事实上,清弘真人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只是这件事情透着一些古怪,短短时间,他也依旧不明白,沉吟片刻,对着皇后摇了摇头,「娘娘恕罪,贫道不知。」
皇后蹙起眉头,摆手道:「道长不必如此,本宫没有怪罪的意思。」
又是几句交谈後,清宏道长提出告辞离开。
既然太子已经没有大碍,皇后便应允了,不过为了防止有个万一,请清弘真人暂且在京城中停留几日,等清弘真人答应,这才让身边的宫女亲自送了清弘真人离开。
目送着道人离开的身影,陆明琛这才确定下来,对方并没有发现这具身体的魂魄换了一个人的事情。
门外一直有太医候着,皇后想起清弘真人刚才所说的话,立即让人把太医叫了进来。
几个太医细细地查看了陆明琛的身体,最後得出的结论与清弘真人并无差别,皇后终於放下了心。
「琛儿。」皇后的年纪其实并不大,加上平日里养尊处优,看起来更显年轻,犹如二八少女一般。
被她用着无比慈爱的目光注视着的陆明琛,极力压住自己心底的古怪,低声应了一句,「母后。」
皇后望着陆明琛的儿子越发柔和了起来,伸手抚了抚他额间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眼神中还残留几分的惊惧之色:「你这次吓坏母后了。」
皇后的大宫女如月对着身後的宫女们使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的宫女们悄然无声的退出了宫殿外。
人前威严十足的皇后坐於陆明琛的床边,如同在瞬间卸下了脸上的面具,眼睛微红,伸手抚摸着自己儿子初露俊秀的脸庞,「母后就你一个孩子,大越就你这麽一个太子,你要是出了什麽事情,我该怎麽办?这天下该怎麽办?」
看着对方心痛至极的眼神,以及即将滑落眼眶的泪水,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陆明琛沉默无声。
「你啊,日後切记不可再鲁莽行事。左相病重事大不错,可你身为东宫之主,这片江山将来的主人,更要重上百倍。」皇后略微停顿了一下,看着面前儿子虚弱而苍白的面孔,又见他默不作声,想到对方惊魂一场,尚未康复,把後面更加严厉的话吞回了肚里,转头飞快的擦了一下自己的泪水,对陆明琛道:「母后不说下去了,只是你要明白,你的身份注定了你与别人不同,凡事应当三思而後行……」
陆明琛开口道:「儿臣明白了。」
「那便好。」皇后深深地看了陆明琛一眼,抬手为他拢了拢被子,这才站起了身,「喝了药後早些休息,母后明日再来看你。」
皇后的离开好似带走了这里仅剩的声音,宫女不敢打扰陆明琛的休息,偌大的宫殿连脚步声也没有,很快沉寂了下来。
之前处於昏迷当中所沁出的汗液将陆明琛的里衣浸湿,黏腻的感觉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忍了忍,陆明琛最终还是无法忍受那种感觉,从床上坐起了身。
宫殿外间一直有人守着,听见了里屋的动静,立即点起了蜡烛,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太监轻唤了一声。
「备水,我要沐浴。」他低声吩咐道。
太监应了一声,很快退了下去。
屋子的烛火被宫女挑了挑,又重新点上了几盏烛火,一时间亮如白昼。
两个太监很快抱了一个宽敞的木桶入内,随即退了下去,只留下伺候陆明琛沐浴的两个宫女。
「你们都退下吧。」陆明琛淡淡道,那两个宫女相视一眼,均都看见对方眼中的失落,最後还是不敢违背陆明琛的意思,应了一声「是」字,齐齐地退了出去。
陆明琛这才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房间里摆着一面镜子,陆明琛脱掉上衣,缓步走到镜子前。这面镜子乃是几年前西域波斯入京,献给大越的贡品,一共只有三面,一面皇帝给了皇后,一面给了刘贵妃,而剩下一面则是留在了萧琛这里,从中足以见皇帝对於这个儿子的宠爱。
陆明琛凝视着沾有几滴水珠的镜子,镜中倒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唯有那一双黑如深潭的眼睛才是陆明琛自己所熟悉的。
他望着镜中人寡淡的眉眼,镜中人也静静地望着他,犹如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凝视,莫名而又古怪,细看之下还隐隐的蕴藏几分迷茫。
这种带着记忆的轮回难道会这麽一直持续下去吗?它的意义究竟是什麽?人生八苦,除却一个「老」字,其余滋味他却是品了再品。
陆明琛望着镜中人,慢慢地垂下了眸。
将纷乱的心思压在了心底,陆明琛来到浴桶前,把身上仅剩的衣物除去,全身浸泡在了水里。
木桶边搭在一条乾净的巾子,陆明琛一边撩水,另一只手则拿起了巾子缓缓地擦拭着胸
膛,紧接着便是後背。
巾子在擦过後背肩胛骨时,陆明琛擦拭的动作略微一顿,缓慢了下来。他忽而想到了自己肩胛骨下方,那个像是印章一样的胎记。
即便是在他身为维克多的时候,那个胎记也还是没有消失,像是附着在了他的灵魂上,和他一起轮回。
这个奇怪的胎记会不会与自己不断的轮回存在着关联?陆明琛原本只是怪异,而如今,这种怀疑却在逐渐加深。
它现在还在自己的身上吗?
当站到镜子前时,陆明琛的问题得到了答案。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部位,上面的红痕越发浓重了,一道道痕迹组成了几个类似於汉字一样古怪的印记,陆明琛看着,黑眸的神色愈发深沉。
……
数日後,边疆传来大越战捷的好消息,大军择日班师回朝,若无意外,即将在十五月圆之日前抵达京城。
着消息一传出,让宫中众人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尤其是妃嫔,更是掰着手指头算着大军回来的日子。
月圆之前,在众人的翘首以待下,大军终於按时抵达了京城。
那夜宫中举办宫宴,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令人头疼的宁国,终於在这次西徵得到了解决,心头大患终於被解决,尤其还是自己御驾亲征的战果,这让皇帝更加得意。
龙颜大悦下,皇帝频频举杯邀群臣共饮,很快便面色通红,醉了过去,弄得在场意识尚还清醒尴尬万分,面面相觑。
好在能够主持大局的皇后尚且在场,叫人将皇帝醉倒的皇帝扶了回去,让太子暂且代替了皇帝与群臣共饮。
酒尽人散,原本热闹非常的宫殿说了安静了下来,只有太监宫女们清扫桌面和地面都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殿下,是时候离开了。」陆明琛身边的太监小声的提醒道。
这是个并不熟悉都面孔和声音,陆明琛看了他一眼,这才想起几日前自己刚把身边的贴身太监更换了。至於为什麽……原因很简单,那太监贴身伺候了太子多年,对於太子的一举一动清楚无比。为了避免万一,陆明琛就将对方调开了,皇后皇帝他没有办法,身边的太监宫女还是可以选择的。
「嗯。」应了声,陆明琛抬脚迈出了宫殿的大门。
迎面而来的凉风吹散了陆明琛身上的酒气,也让他原本混沌不堪的大脑在一瞬间清醒了不少。
「这风很舒服。」 陆明琛伸手揉了揉自己发涨的太阳穴,对身边的人说道:「别急着回去,在这边走走,先休息一下。」
太监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是」,随後安静地跟在了陆明琛的身後。
从宴请群臣的太元殿门口出来,前面是一片极为宽阔的湖面,陆明琛便沿着湖边慢悠悠地开始散步。
穿过一条石子小路,一座小宫殿映入陆明琛的眼帘。
明亮的月光下依稀可以窥见这座宫殿的样子,一如其他宫殿红墙绿瓦,雕梁画栋,唯一不同的则是这座宫殿看起来好像破旧了一些。
「嬷嬷,是你吗?」一个充满稚气的声音从宫殿里传了出来。嘎吱一声门响,昏黄的光亮渐渐出现在门後,最後映在了地面上。
一道小小的身影踩着宫殿门槛,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了细碎的声音。
陆明琛蹙眉看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左右的男孩,眉间印有一道红痕,生得一副唇红齿白的好样貌。
此刻手中提着一盏因陈旧图案有些模糊的宫灯。那宫灯极大,甚至都将他的身体挡住了大半,而他的身上穿着一件薄薄地外衣,被夜风吹得轻轻鼓起,越发衬出了他的瘦弱和单薄。
看见陆明琛和他身後的太监,与同龄人相比,男孩略显沉静的眼眸中闪过惊讶的神色,很快将面前身形修长,面容贵气的少年认了出来,男孩连忙行了一个礼,垂下眼眸,语气恭敬道:「殿下。」
第38章 玄霄的皇兄2
殿下?陆明琛怔了怔; 借助宫灯的灯光看清楚了对方身上的穿着。
宫中的戒律森严,等级分明,什麽人穿是什麽样的衣服都是有所规定的。
而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孩。对方衣服的色泽虽然看着有些显旧; 但针脚细密; 质地看上去却是极好的,实在不像是一个身份普通的人有资格穿上的。
他皱了皱眉; 从记忆中翻找着关於面前这个孩子的记忆。多亏於对方那张不凡的面孔; 即使原来的萧琛并没有见过他几面; 却还是留下了几分印象; 才让现在的陆明琛不至於一头雾水。
「……九皇弟?」陆明琛缓缓道; 果然看见男孩的神色出现了几分变化。这下他是完完全全地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果真是永元帝的第九个皇子。
其母是陈国公主,当年陈国永元帝把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含光公主送入了京中。
含光公主美貌动人,永元帝一时心动之下,将其封为妃嫔; 收入了後宫; 并且还宠爱过很
长的一段时间。
然而後来陈国永元帝病逝,大皇子继位之後; 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陈国不愿再为大越进贡,几年之後; 带领数万大军踏入中原之地; 竟对北方诸多城镇大肆劫杀了起来。
陈国大军来到边疆云县; 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将云县整整一座城镇的百姓屠杀殆尽; 最後竟将云县县令斩下头颅,悬於城门之上,曝晒数日,作为对於大越的挑衅。
听闻云县百姓的血液染红了护城河,亡魂化为厉鬼,悬浮於城门之上,整日整夜哀嚎不断。
边关八百里加急,永元帝见了奏折之後雷霆大怒,双目赤红,连夜召集诸位大臣商议此事,最後由刘贵妃之兄刘将军作为主帅,带领十万大军出战陈国。
这场战一打便是整整四年,陈国的财力物力难以再继续支撑下去,最後由更为强大的大越取得了胜利。
而陈国公主,在云县屠城之事发生之後,便被永元帝厌弃,打入了冷宫。
永元帝的第九子,也就是萧暄,就出生於如同颓垣败井的冷宫。
涉及皇嗣,事关重大,冷宫中的太监宫女也不敢隐瞒,立即上报了下去。
对於这个儿子,永元帝从未期待过,再加上他的子嗣已经不少,为此他并未有多大惊喜,给自己的第九子取名为萧暄,交予子嗣困难的静妃抚养。
至於血崩身亡的陈国公主,永元帝面色平淡的交代一句葬了吧,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後来静嫔又因急病香消玉殒,这两次下来,永元帝便认为这个儿子克母,心中很是不喜,拨了一些人手服侍他,把他安排在了一座宫殿後,至此就再也没有理会过这个儿子。
明白永元帝不喜欢自己的萧暄,很少在人前出现,即便是皇宫中每年一度的中秋家宴,他也是不露面。
因此别说是太子,就是永元帝自己,也未必认得出这个孩子名为萧暄,是自己的亲儿子。
「这麽晚了,九皇弟不去休息,怎麽跑了出来?」陆明琛出声问道,看到对方一下子警惕起来的表情,心中不免有些困惑。他蹙起眉心,又问道:「你在等人?是你口中的嬷嬷吗?」
萧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有些睡不着,提着灯出来看看。」
见他不承认,陆明琛倒也没有勉强,只是道:「夜深露重,外面风寒,九皇弟还是早点儿歇息吧。」
萧暄见他不追问,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只是他年纪尚小,虽然有心掩饰自己的神色,却还是露出了几分倪端。
陆明琛看着他板着小脸,眼中却消散大半的紧张与警惕的神色,有些好笑。
天空中划过一道亮光,瞬间照亮了夜空。
借助亮光,陆明琛可以看见孩子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当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在两人的上方炸响开来,他看到了对方瞬间煞白的脸色。
「……九皇弟?」陆明琛试探着叫了他一声,而萧暄却是紧紧攥着双拳,彷佛一具被冻僵的屍体,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雷声,像是终於反应了过来,萧暄立即扔了手中的宫灯,伸手摀住自己的耳朵,蹲下』身,以一种自我防卫的姿态,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膝里,口中还在低低的喃喃着「母妃」二字。
几道雷声之後,暗红色的天空很快落起了滂沱大雨,如同根根银剑疾射而下,让人望而生畏。
「殿下,外面雨下的大,一时看起来也回不去了,不如先进去躲躲?」站於陆明琛身後,一直静默不语的太监小声道。
虽然陆明琛早已经站於了屋檐下,不过由於雨势来得急促而猛烈,陆明琛原本乾燥整洁的衣服,还是被坠落在青瓦上飞溅而出的雨水所打湿了一些。
他的视线轻轻掠过自己身上被浸湿成深色的衣服,并没有多麽在意,略微上前一步,蹲在了萧暄的面前。
「九皇弟,你现在感觉怎麽样了?」他伸手碰了碰男孩的肩膀,轻声问道。
「别碰我!」反射性的打落对方伸过来的手,萧暄的语气有些凶狠。
「殿下!」陆明琛身边的太监见到这幕,失声喊了出来。
内侍尖利的声音在除却雨声外,便是一片寂静的黑夜中响起,显得格外的突兀刺耳。
对方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而身边这位则是深受永元帝宠爱的太子,孰轻孰重,一看便知,更别提自己还是对方的贴身内侍。
太监面色大变,对着萧暄厉声喝道:「你好大胆子,竟然如此对待太子!」
陆明琛皱了皱眉头,轻飘飘地睨了那太监一眼,冷淡道:「这里不需要你开口。」
「是。」太监被他的话噎住,面上的表情顿时僵住,却也不敢说些什麽,只是低下头,应了一声。
像是被太监的话所惊醒,原本埋首於自己膝中的萧暄抬起了头,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