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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绕伽蓝-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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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修罗摇了摇头:“叫绿袖吧。”
  “谢陛下赐名。”桃彦,哦不,是绿袖欢天喜地地道了谢。
  “你可以下去了。”修罗面无表情地说。绿袖无声地退下。
  我看见那个穿着绿色衣服的人影穿梭在粉的花海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她是什么人?”我问。
  “绿袖就是绿袖,还能是什么人?”
  “她和桃彦是什么关系?”我又问。
  “没有关系。”
  “那桃彦到哪里去了?”
  “桃彦的灵体被打散了,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了。”修罗的轻描淡写,让我有些愤怒,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只怕是他不想去知道罢了。
  “那她还能回来吗?”我锲而不舍地道。
  “当初你也是被打散魂魄失了灵体,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他又笑,笑得比风轻,比云淡。我记得当初与他初识的时候尽管他也笑,但不会这样。那时的他,笑得多少带点残忍的意味,如今倒是平添了不少柔情。
  对,梵天的修罗殿下是佛最得意的弟子,理该一笑春暖花开;
  对,魔界的魔王陛下是魔界的骄傲,本该残忍地笑看风起云涌;
  修罗,普度众生,救人于水火的修罗;
  畅琴,刀口舔血,涂炭生灵的畅琴;
  天与地,海与渊的差别,
  可是,偏偏,他们竟是一人!
  我晃了晃头,将思绪拉回现实。
  “你的意思是,桃彦还会有回来的一天?”我仰起头问。
  他点了点头:“只要将她唤醒就好了。”
  “我可以吗?”
  “你?”他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不可以。”
  “那你可以吗?”
  他仍然摇头。
  看着满目淡淡的粉色,我有些出神:“你说,她的魂都散了,这些花为什么还开着?”
  “花虽然开着,但是它们是没了心的,就像……就像你在我身边,但也不在我身边。”修罗摘下一朵花来,在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
  “你话比从前多了。”我说。
  “从前?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从前,你什么都忘记了。”
  “我记得畅琴。”
  “他不稀罕你记得。”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刚刚在手中玩弄的那朵花被狠狠地捏碎,绞出了粉色的汁水。
  “哦。”我讷讷地应了声。
  “过些日子,我带你去上尧吧。”他的语气缓了缓,“我挺喜欢那里的。”
  “我不想去。”
  “你好些天没见到善善了吧,不想他吗?”他柔柔地问。
  “你要挟我?”
  “如果有必要的话,那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哎,为什么偏要把我带到这里来,我不属于这里。”我叹了口气,不再看他。
  “你知道的!”
  “你对我怎么样我不清楚,但我并不爱你。”耳边嗡嗡地响起他那句“吾聘汝……吾聘汝……”
  “你啊,从小就看不清楚自己的心,这么大了,还是一点没变。”他并不生气,轻言巧语,温柔地像微风吹过耳际。
  “小鱼在天上看着我。”我抬头望了望天,我总觉得小鱼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观望着我。刚好一片浮云飘动了起来,我不禁想,是不是他不愿意看到我现在的这副样子,无可奈何地用云朵遮盖自己的眼睛,自欺欺人的当做一切都还不曾变过?
  “起风了,回屋里去吧。”修罗很是自然地靠我走近几步,用他那只厚实的大手抓住我的,拉着我慢慢地向屋子里走去。远远地,我看见那个叫做绿袖的女子在殿门口朝我们张望,那堆了满脸的笑容,总让我想起另一个叫做桃彦的女子,她也曾如她这般的灿烂过。

  ☆、迦叶

  空荡荡的大雄宝殿,迦叶手执扫帚,耐心而仔细地扫着本就一尘不染的地面。
  “迦叶,我来帮你吧!”忏比丘尼从门外探了个头进来,乖巧地说道。她身上穿了件暗黄色的衣服,但她饱满的兴致让那暗色的衣衫也鲜活了几分。
  “你不去好好参禅,在这里做什么?”迦叶头也不回,带了些微的愠怒。
  “我就想看看你。”
  “那看过了,也可以走了吧?”
  “人家就是想来找你说说话,你干嘛这么凶?”忏比丘尼有些委屈,大踏步地走进了大殿。然后斜靠在一个朱色的柱子上,眼光时不时地朝迦叶瞄瞄。
  “长话短说!”迦叶终于止了手里的动作,将扫帚靠在门边。盘腿坐下,等待女尼开口。
  “果然是好脾气的迦叶!”女尼拍了拍手,眉开眼笑。
  迦叶颔了颔首,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迦叶,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里,这里冰冷冰冷的,没什么人味。我想和每个人都搞好关系,可是他们不是要诵经就是要参禅,根本就不理我。”
  “这里的生活本就是简单而又清苦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迦叶似是自言自语。
  女尼不理会他的话,继续道:“我不喜欢这里的丘尼,也不喜欢这里的比丘尼。他们虽然脸上都写着“慈悲,仁爱,守礼”这样美好的字眼,但是骨子里是带着一点嶙峋而锋芒的骄傲的。我不是个纯粹的佛门弟子,我无法埋首于枯燥艰涩的经文,甚至连打坐这样在你们看来最是简单的事我也做不好。不管你承不承认,迦叶,我就是为了你才到这里来的。佛真好,那日我在他的塑像面前跪了一夜,心里默念我的愿望,没想到他真的帮我完成了。”说道此处,女尼的脸上泛出了柔和的颜色,她的嘴角弯弯的,那双小小的眼睛很满足地眯了起来。
  迦叶沉默着,只听见那串菩提手珠被他转动地飞快。
  透过金色的大门,可以将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门外是成排成排的菩提树,碧绿的叶子,四季常青。它们应该都很有年代了吧,从树下往上仰视,高高的树干直插云霄,看不到尽头。总会有些菩提叶飒飒地飘下,落在僧人的发间,颈间,衣间。它们还处于盛时就迫不及待地奔向地面,仿佛只有那些厚实的泥土对它们而言才是致命的吸引。迦叶想起自己曾经对修罗说过:“殿下,真是些奇怪的叶子呢。”那时的修罗轻飘飘浮上树去,凌空俯视自己,道:“迦叶,即使是那些在你看来无知无识的东西,它们也是有心的。一旦有心,总会有些想要挽留和靠近的东西。你或许无法感知,但那种感情却是存在的。”然后修罗朝着那菩提叶吹了口气,它们纷纷不安地摇晃起来,集体簌簌地飘下,划出一道道绿色的舞步,然后将自己一身的绿意融入泥土,变成枯黄的模样,枯槁而憔悴。修罗淡淡地笑了,冲自己道:“迦叶,你看,这些叶子笑得真满足。”
  那时的情景又浮现在迦叶的眼前,那些跌宕的倒影和眼前女尼的人影重叠,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抑制不住地想,是否忏比丘尼会是几百年前那菩提树上的一片落叶,不经意间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于是便拉开了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梵天的人都知道迦叶不喜女子,却不知道这不喜的源头却是来自这位其貌不扬的女子。没有人关心她在出家前的名字,人们只知道,佛祖格外地恩典,亲自赐予了名字,她的名字:忏!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迦叶转动手珠的手停了下来,他突然想和女尼说点什么,不经意地回头,看见女尼似是沉浸在什么美好的幻境中,一手托腮,双目低垂,脸上的笑意,似有若无。
  女尼感染了迦叶,让他又想起了那个与她初次相遇的雨夜。迦叶偏爱苦行,不爱待在安逸的梵天,他喜欢下界去亲身经历人间的各种苦难,用自己微弱的光辉去温暖在寒冷中挣扎的世人。那一日,天很黑,风很急,雷电交加!一灯如豆,破旧的寒窑里,迦叶一个人静静地诵着经文。突然传来了急促地敲门声,当当当,当当当,一阵急过一阵。迦叶披了件袈裟开门,屋外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发髻凌乱,手臂上被藤蔓划伤的口子触目惊心。女子看了迦叶一眼,似是累极,倏地晕了过去。迦叶见状,忙把女子扶入了屋内。女子衣着单薄,即便晕过去了,身体还是在瑟瑟发抖。屋内并无可以御寒的衣物,也无热水可供洗漱。迦叶无法,只得解了自己的外衣,把女子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脆弱如风中摇曳的芦苇一般的女子。天亮了,女子醒了,看着抱着自己的迦叶,她有些羞愤,结结实实地打了迦叶一个巴掌。迦叶松了手,不疾不徐地披上自己的外衣,笑着对女子说:“女施主毋恼,迦叶并无逾矩。天亮了,施主好走。”说完,双手合十,朝女子点了点头,接着走到门边,开了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嘿,嘿嘿,原来,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女子以手为梳,把凌乱地头发理了理,想了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噌地一下窜到迦叶面前,恶狠狠地道:“秃驴,你不会是觉得我长得难看吧?”
  “美丑善恶,存乎人心。迦叶心里,凡是女子,都是一个样子。”
  “说得好!”女子高兴地拍手跳了两步,忽而又叹了口气,道:“哎,说得出这样话的人,怕是没有了吧。哼,父亲说我是女子,长得又不好,心里不痛快。街市上那个五大三粗的屠户以两头牛的代价想要聘我,父亲见钱眼开就要把我往火坑里推,我偏不要遂了他的心!”女子气愤地说,小脸胀得通红。
  “女施主,令尊或许有难言之隐也未可知。这普天下的父母,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
  “你不过是个外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心酸?”她的声音很低,有点悲戚。
  “雨停了,施主还是早点上路吧。”迦叶看了看屋外,一轮红日在浮云背后露出了笑靥。雨后的空气,混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走?谁说我要走了?”女子用手指着迦叶的鼻尖,尖叫了起来。
  “施主,你我本非同路之人,偶尔邂逅而已。”
  “可是,可是……”女子眉头皱皱的,十指不安地搅动着,忽然,她猛地一拍脑袋,邪邪地笑道:“可是,我们昨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难道不该对我负责吗?”
  “迦叶并无逾矩,施主心知肚明。”
  女子的脸垮了下来,颜色苍白,“我知道这样很唐突,可是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迦叶是个僧人,确实不便带上施主。”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这样也不行吗?”她的语气近似乎哀求。
  “请恕迦叶无能为力。”迦叶的声音里带着安慰,可偏就是这个同样的声音,说出了这样无情的话。
  “其实,我没地方可去了。”女子绝望了,带着那空洞的眼神,她行尸走肉般地迈出了门槛,轻轻地合上门扉。
  门外的女子,门内的迦叶,就这样一门之隔,隔却了他们所有的联系。
  好久,门再次吱吱呀呀地打开了,迦叶目光一转就看到了蹲在墙角的女子,泣涕涟涟,让人忍不住想上前帮她擦干眼泪,告诉她,眼泪是很珍贵的,不该轻易流下。
  “哎,罢了,你我暂且同路吧。”迦叶的那串菩提手串,飞速地转动,发出一下一下的声音,重重地敲在两个人的心坎上。
  一个不忍心,迦叶和女子的命运,从此深深地沾染在了一起。故事就这样毫无知觉地开始,因缘际会就是这样的巧妙,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遇见什么样的人,也不会明白这样的安排是命运给的惊喜还是无情的嘲弄。
  “迦叶师兄,佛有事请您过去。”一个谦卑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想起,迦叶晃了晃头,摆脱了那段他不愿想起的过往。他朝门外看了去,风起了,菩提树叶又落了一地。他把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没看清来人,只看见那人一角洁白的僧袍,僧袍上绣了一朵淡雅的红莲。
  “有劳阿那律师弟了。”他应了句。
  “咦,扫粪的,怎么是你?”身旁的忏比丘尼一边惊讶一边从地上坐起。
  “原来比丘尼也在这里。”阿那律微笑。
  “忏,不得对阿那律师弟不敬!”迦叶的口气有些重,他只记着生气,却并未留意,这是他第一次叫出女尼的名字。
  “哦。”女尼懒懒地应道。
  “没有关系的。”阿那律依然微笑,他的眼睛很漂亮,不能视物真是可惜。
  迦叶出了门,女尼目送着他走远。
  “哎,迦叶真没劲,除了说教什么也不会。”女尼抱怨着。
  “迦叶师兄是极好的人。”阿那律接口。
  “你们关系好,你当然会这么说了。”女尼打了个哈欠,揉了下眼睛。
  “若是我说了师兄的坏处,只怕比丘尼还会怪我呢。”阿那律那双失明的眼睛,好巧不巧地望向女尼,让人不由怀疑他是否真是眼盲。
  “这话说得也算中肯!”女尼咧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阿那律的肩膀。阿那律抿着唇笑。
  “哎,我说,扫粪的,怎么你们梵天的人都喜欢这样笑?”
  “怎样笑?”
  “就是,就是,嗨,就是仿佛笑的时候也会带着克制,具体怎么的我也说不上来。”女尼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他们,的确是这样。”
  “哦。”女尼心不在焉地应着,魂儿又飞到迦叶身上去了。

  ☆、画

  “娘啊,我们以后一直都会住在这里吗?”善善拉着我的手,在止宫里到处转悠,每到一处,善善就会发出啧啧的赞叹。
  “是啊。”我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又长高了不少。
  “有父亲真好。”善善双手交握放在胸前,两只眼睛里写着对修罗的崇敬。听到他这么说,不是不心酸的,我不动声色,拉着他的手,在城池般的止宫里走走停停。绿袖在我们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的话很少,不会主动开口,走得时间长了,我们便也就忘记了她的存在。
  “娘,那幅画好逼真,我好像都能听到里面淙淙的流水的声音。”善善的手朝前方一指,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洁白如雪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装帧精美的画卷。画中物很少,潺潺的流水穿桥而过,桥边是一团粉色的烟霞。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留白之处很多。
  “娘,你听到水的声音了吗?”善善又问了一次。
  “善善别急,娘再听听。”我实在是没听到善善所说的那什么声音,但又不想打击他的热情,又装模作样地看起画来。
  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图看,不知是视觉疲劳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恍然看见里面流水波动的微澜,有鱼虾在水里纵跃。流水清澈见底,水底有五颜六色的发光的小石子。水面上弥散中淡淡的雾霭,揉揉眼睛,那种站在云端看着下面烟水茫茫的感觉竟让我身临其境一般的真实。耳畔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唤,“来吧,来吧,到我这里来吧,我告诉你关于你的所有的真实……”我感觉的身子轻轻的,灵魂脱离了肉体,走到了画中。身后绿袖的嘴快速地开合,听不到声音。
  我在画里走着,走着……
  当我走到桥中央的时候,那团雾霭飞速地四散,留下一碧如洗的天空。
  举目远望,天地大得远远超过了卷轴的维度。
  水流的两岸分别种植着大片的花木,水的南岸是菩提,水的北岸是桃花林。绿绿的菩提和粉粉的桃花,隔水相望,如同分隔两地的恋人,彼此追随,却永远穿不过那一水的距离。
  “姮,昨日所教授的可学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桃花林的那边传来,我顺着那声音的源头往密林深处走去。
  “殿下,口诀好难的,姮学不会。”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踮起脚尖,折下一枝桃花,嗅了嗅。
  我走到了他们的身旁,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丝毫引起他们的注意,我想他们应该看不见我。
  “姮,我再教你一遍,你要好好记着。”白衣服的男子蹲下身子想要把那些落在女孩身上的花瓣掸去。女孩调皮地把刚刚摘下的花枝往男子如泼墨般长垂下的发间插去。诡计得逞之后,发出银铃般的一阵笑声。
  “姮,你又胡闹。”男子并不愠怒,他从发间把花枝拔了出来,温柔地握在手中。白衣胜雪的男子淡笑,美得让怒放的桃花都汗颜地收拢了花苞。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那也是一种云淡风轻的美丽。那种美;模糊了性别,也让人不敢也不忍直视。
  “姮累了,不想学法术。”女孩撅起小嘴,双手拉着男子的一只袖管,没有节奏地乱晃。男子不答话,只是含笑地看着她。
  女孩子见状,脱了他的手,一溜烟地跑到一棵桃树下。懒洋洋地斜靠在树干上,笑嘻嘻地说:“姮真的累了,殿下你看,姮都要睡着了。”遂闭了眼睛,狡黠地一笑,打了个呵欠。
  风吹在脸上大概很舒服,没多久,女孩真的睡着了。
  男子走了过去,用一树的桃花,做了件花的衣裳,为女孩披上。他轻轻地念了句“琴出”,然后一架古色古香的弦琴,一只摆放了冉冉檀香的小几就出现在了不远处。
  他的手指轻触琴弦,不疾不徐,不缓不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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