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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投珠-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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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只余电影声,他们屏息凝视,开头发展一过,纪慎语在高潮之际揪住丁汉白的袖子。都怪纪芳许,晚饭不让吃饱就算了,还让早早睡觉,他从来没看过这种午夜档。
  “师哥。”纪慎语问,“你真的很想让我和你一起倒腾古玩吗?”
  丁汉白说:“不知道是你时很想,知道了就那样。”他昨天摸了纪慎语的手,也说了,他不想让对方结那样的疤,受那样的疼。
  电影演完,丁汉白扭脸:“别把自己想得多要紧,如果没遇见你,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干了?”
  纪慎语忙说:“可你不是遇见我了吗?”
  这话无端暧昧,哪怕纪慎语纯情无意,也让丁汉白有点摇晃心旌。他嘴硬:“遇见你是我倒霉,一来就分我的地盘儿,伤了要我伺候,还敢在我车梁上刻字。乖了就师哥长师哥短,不高兴了恨不得叫我稳妥捧着,当初走丢就不该找你,省去我多少麻烦。”
  纪慎语知道这人嘴巴厉害,企图左耳进右耳出,进完一半发起坏,说:“师哥长?”见丁汉白对他怒目,凑上去,“师哥短?”
  丁汉白带着三分气,遏制不住般将纪慎语一把钳住,那力道,那姿态,身体相触后才知道另外七分又全是冲动。
  纪慎语只是玩笑,此刻以为要挨揍,忙不迭地道歉……可隐约觉得丁汉白并非气恼,于是不知如何是好地喊困。丁汉白松开他,让他先去睡觉。
  纪慎语讷讷:“不一起去睡吗?”
  丁汉白突然发狂:“谁他妈跟你一起睡觉?!”
  纪慎语发懵:“我是说一起回小院……”
  不待他说完,丁汉白猛然起身,急吼吼地自己走了,手里甚至还攥着遥控器。大步流星,丁汉白踏着月光,回到卧室时手一松,遥控器的壳子竟被他捏碎。
  一宿混乱的梦,蕴含冲动与幻想,蒙着层湘妃色的影子。
  萦绕拘缠,天明梦醒,方知那点颜色是磨红的指尖。
  丁汉白谁都不想理,谁都不想看,径自开车去了玉销记。老派的话来讲,他是大少爷,再加上脾气坏嘴巴毒,阴沉时简直是尊盛不下的佛。
  伙计们诚惶诚恐,怕丁点错漏砸烂饭碗,然而忙碌一上午,恍觉老板并没注意他们,反倒像……神飞天外。
  丁汉白端坐于柜台后,正冲店中央的玻璃展柜,那玉薰炉好似电视机,无形中播放着画面。他瞧得一清二楚,纪慎语窝在机器房雕刻,纪慎语疲惫不堪睡着,纪慎语躲着修复,纪慎语在巷中落荒而逃。
  场景变换,丁汉白许久没有眨眼,少看一帧都怕不够。
  他想,他这是怎么了?他到底在发作什么病症?
  忽地一晃,资历最深的老赵凑在柜台前,问:“老板,大老板原定月底去赤峰瞧巴林石,连单子都定下一张,需不需要改动?”
  丁延寿咳嗽还没好,内蒙那么冷,去一趟得咳出肺叶子。丁汉白应下:“把单子拿给我看看,月底我去。”
  老赵说:“到那儿还是住在乌老板家,之前他和大老板电话都打了好几通。”
  丁汉白十来岁就跟着丁延寿去过,用不着事无巨细地嘱咐,烦道:“你往旁边挪挪,挡光了。”对方走开,玉薰炉又落入视野,他魔怔般继续盯着。
  一天没开张,常事儿,六点多还未打烊,丁汉白却早退得影儿都瞧不见。他骑车子闲荡,半点时到达六中门口,想抽查一下纪慎语是否逃学。
  拙劣的借口,实打实的自欺欺人,丁汉白烦自己这德行。当学生们鱼贯而出,他一眼瞧见背包小跑的纪慎语,烦劲儿又刷拉褪去,涌来莫名其妙的开心。
  “纪珍珠!”他喊。
  纪慎语一个激灵,装作没有听见。
  丁汉白改口,喊大名,那家伙才颠颠跑来。“放个学还跑着,那么多人,不怕踩踏?”他自然地摘下纪慎语的书包,挂车把上。
  纪慎语没想到丁汉白会出现,解释:“那边的商店有巧克力,卖得很快,我怕赶不上。”
  丁汉白问:“你喜欢吃巧克力?”
  纪慎语说:“我想给小姨买,上次她给我吃了好些,我过意不去。”
  丁汉白翻脸飞快:“我还给你吃糖呢,你怎么就过意得去?”
  纪慎语声若蚊蝇:“拿你的钱给你买东西怪怪的。”
  那是合璧连环的钱,他拿个零花,其他都留给了梁鹤乘。丁汉白哭笑不得,他这是什么命,本来师哥的身份能吆五喝六,却阴差阳错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纪慎语到底还是买了,一包巧克力,一包太妃糖,路上和丁汉白各含一颗,甜着回了家。及至廊下,他递上那包糖:“这下不欠你了。”
  丁汉白猛然发怒:“一包糖就把我打发了?!”
  纪慎语躲回房间,丁汉白跟进去,似有长篇大论要教训。纪慎语捂着耳朵笑,丁汉白在那笑模样中卡壳,才明白被戏弄。他作势追打,绕着床,环着桌椅,险些撞歪矮柜。
  纪慎语忙扶住柜上的花瓶,倏地又想起青瓷瓶。他犹豫不决:“师哥,你记不记得曾让我扔那堆出水残片?”
  “记得,怎么了?”
  “我没扔,做了原先那件青瓷瓶……”
  低声言语,却好似平地一声雷,丁汉白受了大刺激,冲过去,恨不得将纪慎语提溜起来。“你为什么不早说?真是把本事瞒得密不透风!”兜兜转转一大圈,原来一早就有交集!
  纪慎语解释:“我没想到你会喜欢我——”
  丁汉白厉声打断:“谁喜欢你了?!”
  纪慎语噎住:“——喜欢我这手艺,不是我……”
  丁汉白的脸色精彩非常,红白错乱眼神明灭,他扬长而去,没面儿也要端十足的架子。一口气走出小院,不带停,绕过影壁一屁股坐在水池边。
  含恨抓一把鱼食撒进去,心跳如摆尾,欢得荡起阵阵涟漪。
  又抓一把,为自己一天的胡思乱想,再抓一把,为上赶着接放学。他犹如猛兽,面对那人时张牙舞爪,此刻背地里就成了困兽。
  见不到想,见到便笑。见不到思之如狂,见到便心花怒放。
  丁汉白难以置信,难道他对纪慎语有意思?可纪慎语是个男孩子……他在琢磨什么乱七八糟?!
  直坐到夜色四合,他起身走了。
  翌日一早,丁延寿喂鱼,只见一池被撑死的鱼肚白,好不冤屈!


第34章 我这个人怎么了?
  家里如果有什么好事儿; 可能需要问问是哪位活雷锋干的; 要是有什么坏事儿,丁延寿准第一个怀疑亲儿子。
  幸好他的亲儿子坦荡无边; 敢做就敢认。
  丁汉白大方承认祸害了那一池鱼; 在饭桌上; 没坐自己位置。姜采薇心细如发,眼瞅着外甥和纪慎语之间似隔千山万水; 问:“慎语; 他又怎么了?”
  纪慎语猜测是因为青瓷瓶,他以为有了玉童子玉连环种种; 一件青瓷瓶不足以令丁汉白生气; 然而丁汉白气得离他八丈远; 早上出屋碰面甚至抬腿就跑。
  盘中只剩最后一块枣花酥,两副筷子同时去夹,又同时收回,丁汉白觑一眼纪慎语; 那人低头喝粥假装无事发生。“谁做的枣花酥?做这么几块够谁吃; 抠抠索索的。”他口出怨言; 夹起那块儿搁纪慎语碟子里,撂筷子就走。
  纪慎语吃惊地抬头,想不到丁汉白生气还这样照顾他,于是咬一口离席,追出去,在大门口撵上。丁汉白躲不能躲; 问:“你有何贵干,吃都堵不上嘴?”
  纪慎语说:“你也吃。”他举着剩下多半块,举到对方唇边。丁汉白鞋跟抵着门槛,无路可退,张口被喂了一嘴。
  甜丝丝,软绵绵,酥皮酥掉他半身。
  他从未如此细嚼慢咽过,一粒渣儿都咂摸半天,而喂他的纪慎语早离开不见人影,他却天赋异禀,对着空气生生涨红脸面。
  丁汉白没开车,没敢开,怕自己失了准头又撞掉保险杠。他边走边自嘲,从出生起就一直任性妄为地活着,没做过墙头草,主意大得必须让别人臣服遵从,哪儿这样迷茫过。
  他搞不清楚心态与情感,无法确定,难以判断对错。
  丁汉白自我开解,许是最近桩桩件件奇事儿都和纪慎语有关,使他一时错乱。避开就好了,别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得躲着些。
  匆匆的,纪慎语生活依旧,却觉得缺少点什么。他吃饭时右手边总是没人,放学也再没遇过丁汉白突击检查,晚上小院更冷清,丁汉白总有去不完的聚会和应酬。
  直到月末,晚饭后总算人齐,大家要商量去赤峰采办石料的事儿。
  纪慎语右手边变成姜廷恩,他小声问:“咱们上学,是不是不能去?”
  姜廷恩说:“请假就好嘛,不过也得大哥愿意带,他肯定不带我。”小声凑近,“大哥一来就和我换位置,你惹他了?”
  纪慎语无奈笑笑:“应该是吧。”他朝对面望,撞上丁汉白投来的目光,冷冰冰的,倏地撇开,不欲与他有任何交流。他不爱上赶着,移开看姜采薇,发现姜采薇在织手套。
  姜采薇说:“织完了,勾好边就成。”
  丁汉白撇开的目光飞过去,将纪慎语那期待笑容瞧得一清二楚,冷哼一声,烦道:“怎么还不开始?主事儿的干吗呢?”
  厨房热水烧开,沏一壶毛峰,丁延寿热茶下肚才说:“我这阵子闹病,过两天就让汉白替我往赤峰跑一趟。”
  店里石料主要是巴林石,因此每回采买量都不小,一多就容易出错,向来要有做伴的商量着。丁厚康说:“我也不去了,最近天一冷,总是膝盖疼。”
  这摆明是把机会留给年轻人,丁汉白无声喝茶,等着年轻人毛遂自荐。两口的工夫,姜廷恩跃跃欲试:“大哥,我想去!”
  不等丁汉白开口,姜漱柳先说:“你爸你妈能同意?安生待着。”
  丁可愈见状道:“还是大伯和大哥挑吧,我们谁去都行。”
  丁汉白一听来了精神,瞄一眼老三的故作懂事,似笑非笑地说:“尔和跟我去。”说完环顾一圈,垂下眸,“再加一个。”
  他像故意吊人胃口,思索半天。
  实际很冤枉,他的确纠结。
  忽一抬眼,见纪慎语抿着唇抠饬茶杯,一股子置身事外的劲头,又凑到姜廷恩身边,嘀咕杯底的落款。
  丁汉白心想,他要是出门不在,这小南蛮子岂不是过得太舒坦?今天和姜采薇吃巧克力,明天与姜廷恩打扑克,再哄着他爸妈,忙死他了。
  良久的沉默有些怪异,丁汉白终于打破:“加上纪慎语。”
  按年纪和资历,且轮不到纪慎语,并且手艺好未必眼力好,这下老三老四闷着气不高兴,丁尔和倒是未发一言,似乎没有意见。
  纪慎语自己都没想到,应该说他根本不曾肖想过。环顾一圈,读不出那些表情下的想法,求助般看向丁延寿,丁延寿却只顾品茶,高高挂起。
  “师哥,我能行吗?”他问得委婉,言下之意是他不行。
  丁汉白说:“不行就学,学不会就路上给我拎包。”
  散会,行程暂定,就算有不满也无人敢提,因为丁汉白不需要红脸衬场,自己就能将白脸唱得惊天动地。人走茶凉,纪慎语躲前院卧室里,东拉西扯,守着丁延寿废话。
  可丁延寿道行高,就不挑破,纪慎语只好问:“师父,我真的跟去赤峰?我觉得三哥四哥都想去,不该轮到我。”
  丁延寿说:“什么年代了,还按资排辈?”
  纪慎语又说:“反正将来还有机会,或许我应该往后等等。”
  片刻安静,丁延寿却问:“之前出事儿了,对不对?”他咳得厉害,却微微笑,“那天涮羊肉我就猜到了,你师哥向来有火就撒,恨不得戳着对方脑门子,之所以指桑骂槐不明说,是想瞒着我。”
  纪慎语点点头,那件事儿已经妥善解决,他没想细究。
  “慎语,虽然你师哥凶巴巴的,但他最坦荡,不会暗地里欺负人。”丁延寿说,“可其他人未必,你本来好好干自己的,结果被使绊子。那索性就莽撞大胆些,也不考虑那么多了。”
  纪慎语很晚才离开,听丁延寿说了许多,又陪着丁延寿说了许多。纪芳许没别的孩子,却也没如此和他促膝长谈过,沉稳的声音,按在他肩上的手掌,都让他视若珍宝。
  并且隐隐的,他觉出丁延寿很偏向他。
  一切就这样定下,年轻的男孩子出门,无论做什么正事儿都难免兴奋,何况是去有大草原的地方。丁汉白给纪慎语请了假,车票买好,擎等着出发。
  前一晚,三人聚在丁汉白的房间,正合计到赤峰后的行程。往年无论谁去都是住在乌老板家,他们这回也一样。丁汉白琢磨道:“仨人至少两间房,算算乌老板家闺女也大了,要是不方便咱们再找旅馆,不打扰人家。”
  商量完住所,丁汉白铺开过往的采买单,并参考近两年石料的消耗数。丁尔和说:“咱们租面包车去巴林右旗,巴林鸡血每年要的量最大,不会有所波动。”
  丁汉白未置可否:“到时候再看吧,也许今年出的鸡血一般。”
  纪慎语像个是局外人,他既对当地不熟悉,又毫无采买经验,只安静听那两兄弟商量。渐渐的,他心中蓦然一软,久久存在的傲气一寸寸消融。这行真不是光靠手艺就能屹立不倒,丁汉白和丁尔和仅二十岁而已,就能去那么遥远的地方独立进料,要挑选,要与当地产商周旋,实际情况只会比想象中更难。
  他凝神听,听不出丁尔和什么,但能听出丁汉白回答时敷衍。等商量完,丁尔和回东院,他问:“师哥,你今年不想进太多鸡血石?”
  丁汉白看他:“我可没说。”
  纪慎语有点得意:“那我也能猜中。”
  说者无意,听者的心思却百转千回,为什么猜中?是不是暗示心有灵犀一点通?丁汉白无端揣测许多,恼羞成怒般推纪慎语出去。
  等脚步声离开,隔着一扇门,他又舍不得。
  丁汉白叹息一声,有点后悔脑热选择纪慎语,这一路估计欺负不到别人,反而折磨自己。他摇着头收拾衣服,一拉衣柜看见未拆包的袋子,是他买给纪慎语的棉衣。
  去内蒙穿正好,只是送的时候说什么?
  丁汉白立于柜前,能言善辩的本事没了似的,在心中掂掇数遍开场白。算了,他一把拎起,有什么好说的,搁下就走,爱穿不穿。
  他大步流星去隔壁,及至门外,听见姜采薇在里面。
  姜采薇是来送手套的,刚织好,被纪慎语戴上不愿意摘。“谢谢小姨。”纪慎语十分喜欢,“塞了好多棉花,果然不那么大了。”
  本来是织给丁汉白的,所以才大,姜采薇不好意思地笑。她帮忙装衣服,叮嘱道:“内蒙冷,多带几件厚衣服,没有的话到那边再买。冷了饿了别忍着,告诉汉白。”
  纪慎语应:“我戴着这副手套就不冷了。”
  丁汉白恨不得一脚踹开门,这小南蛮子怎么从不对他嘴甜?还有姜采薇,织一双破手套能耐的,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这时候插亲外甥的队!
  他在门外腹诽,却不进去,直到天晚姜采薇离开。
  纪慎语还捂着那双手套满足,见丁汉白进来,想都没想便说:“师哥,你看小姨给我织的手套,特别厚!”
  丁汉白咣当踹上门:“一双破手套,至于那么高兴?”
  纪慎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以为丁汉白觉得他没见识。再抬起时丁汉白步至面前,将袋子硬生生塞给他。一件米色棉衣,大帽子,两只口袋,沉甸甸的。
  “给我的?”纪慎语没穿过这么厚的衣服,又惊又喜。
  丁汉白被这惊喜样子安抚,温柔下来:“试试。”
  纪慎语问:“是因为去赤峰,特意给我买的吗?”拉开拉链穿上,内里还没暖热,但已经觉出暖和,“好像有一点大,但我很喜欢。”
  丁汉白将衣服拽下来:“傻子,只套衬衣当然大,套上毛衣再试试。”他忽生一寸私心,故意说,“本来不是买给你的,是买给梁师父徒弟的。”
  纪慎语说:“可我就是梁师父的徒弟。”
  丁汉白刻意强调:“买的时候我又不知道,一心买给人家的,如果知道是你才不买。”
  纪慎语拿着毛衣有些扎手,左右都是他,可叫丁汉白这么一说,无端觉得失落。“如果真的另有其人,这棉衣你就不是给我了?”他反问,知道答案,可知道才嘴硬,“我也没有很喜欢。”
  气氛僵化,两个人心里酸法各异。
  丁汉白口舌之争一向要占上风,说:“不喜欢就算了,也没非要你收下。”话到这份儿上,等于盘旋至死路,纪慎语肉眼可见的尴尬,将衣服卷卷塞回他手里。
  他一手拽衣服,一手在衣服下拽对方的手,问:“生气了?”
  纪慎语挣不开,若无其事地摇摇头。丁汉白这一寸私心不过是想看对方吃味儿,吃味儿说明在乎,他享受够了,但不能真把衣服拿回去。
  “你就不奇怪?我给别人买,尺寸却依照你。”他说。
  纪慎语不信:“那你早买好,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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