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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江暖进了陆然的房间,这个小空间她来过无数次了,但只有这一次,莫名地觉得自己腰板笔直,她觉得陆然一定骗了她什么,一定是陆然理亏。
她歪着脑袋用力地想着,除了打水、骑自行车之外,还有什么?
江暖拍了拍脑袋,用力地想了半天,一下子没想起来。
这时候,陆然已经打开门进来,淡淡地说了句:“期末考试之后没有布置作业,你跑来问我什么题?”
江暖本来就藏不住话,直接就开口了:“喂!我想起一些事情!我觉得上学期我根本没有倒追过你!”
陆然没有像之前一样,坐在床边就着桌角和她说话,而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江暖,目光里像是整片天幕要从无边的夜色里坠落。
这样的安静消磨着江暖本来就不怎么多的耐心。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倒追我吗?你想起什么了?”陆然撑着桌角轻微一个用力,就坐上了桌子,他侧着脸,垂着眼,看着江暖。
原本暖色的台灯灯光,被陆然的身影所遮挡。
逆光之下,陆然的五官变得让人难以捉摸。
“我想起来我和你之间的约定!”
“什么约定?”他的声音淡淡的,但是另一只手却扣着桌子的边缘。
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但是江暖却隐隐感到他在紧张。
而且……是很紧张。
尽管他压抑得很好,但是江暖却觉得他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如果我考进了前三考场,你就不放弃击剑!你不是想要留学去学什么通信工程吗?”江暖用力地看着陆然的表情,只要他露出一点点缝隙,她就会狠狠钻进去,把他所有没说的话,所有藏着的秘密全部挖出来。
“所以我不是一直遵守自己的约定吗,哪怕你不记得了,我也没有放弃。上学期你考进前三考场了,而我现在还握着剑。”陆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很认真,而这种认真让江暖忽然觉得自己又不是那么有理了。
“不是……不仅仅是这样的!你教我题目也是有代价的,每次我问你五道题,你就会记一个‘正’字,然后我就要答应你一个条件!”
“哦,这有什么问题吗?”陆然又问。
“当然有问题!你要我每次课间帮你打开水,搞的全班同学都觉得我对你有意思!你还让我买自行车陪你上下课,还把书包挂在我的自行车上!然后大家又有话题说我喜欢你了!还有那条毛线围脖,我跟你说过我不会织,你非要我手织!搞得我课间都在那里织,大家都笑话我因为喜欢你又再做无用功了,你一句否认的话都没有!你就是在用这种方法来逼我放弃!你想让我觉得被同学们误会很尴尬很不好意思很丢人,就不会来找你!然后我自己又学不通!就考不进前三考场了!”
“可你不还是要我教你吗?”
“对!我还问过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说‘如果不想帮我打开水,不想和我一起骑自行车上下课,不想替你擦黑板,不想替你值日就算了。’”
“你知道你最打动我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陆然看着江暖的眼睛,缓慢地靠近她,他越是接近,他身后的亮光越明显,而她唯一能看清的只有他的眼睛。
“什么……什么时候……”
“就是你说……你不在乎别人怎么误会你,也不在乎我提什么要求来让你被误会。你说你都会做到,希望我能像你一样,不在乎别人的议论和评价,去做自己觉得应该做到的事情。你理直气壮,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最可爱。”
江暖愣住了。
陆然曾经觉得她“可爱”?
“你越可爱,我就越想你为我做那些事。”
“啊……什么?”
“最重要的,你还是想不起来。”陆然伸出手,捂住了江暖的眼睛,“去年的俱乐部联赛,我输给了简明。我就在后院的椅子上安静地坐着,是你自己跑过来的。你记起来我叫你做的那些事,却不记得我们真正约定的是什么。”
江暖愣在那里,她的思绪被陆然牵引着,像是忽然有了方向,一路下沉,当陆然将他的手移开,她的肩膀轻轻一颤,好像有什么倒退着涌入她的脑海里,像是要将她脑袋都撑开来。
好像有那么一次,她一百五十分的数学卷子,只考了七十四分,离百分之五十都还差一分。
这真的是要死要活。
她把卷子折起来,揣在口袋里,到楼下的院子里吹吹风,打算等鼓起勇气了再去找老妈签字。
才刚走到院子后面,就看见一个身影。
后院的路灯很昏暗,她隐隐只能看见一个身型,可即便是那样,她也知道那个人肯定是陆然。
因为她再没有见过其他人的身影像陆然一样有着挺拔而陡峻的气质。
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亮光时隐时现,江暖一走近就呆住了,因为她看见了陆然坐在长椅上,抱着腿,晚风偶尔拨弄他的发丝,他半闭着眼睛,正在抽烟!
当时心里面就像炸了一样。
她冲了过去,站在他的面前:“陆然!你竟然抽烟!”
陆然根本就不在意,他不紧不慢地抬起眼帘,根本就没有跟她说话的意思。
“我爸根本就不准他的学生抽烟!吸烟影响运动员的身体素质!”江暖当时是惊讶的。
陆然在她心里面的印象,就是那种不管他人说什么永远有自己的一套准则,而他克制自律,绝对不会出格。
“那你跟你爸爸说吧。”陆然回答。
江暖被梗住了,她说了,也得她老爸信啊。
“你现在可以去找你爸爸过来,我一样抽给他看。”陆然的眼底是一种漠然,他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对于江暖来说,父亲花费在陆然身上的心血那么多,他竟然在楼下抽烟!江暖有一种自己本该得到的父爱都被浪费掉的感觉!
她二话不说就回了家,正要冲进书房跟她老爸讲这件事的时候,她听见老爸正在和老妈聊天。
“我早就说过了,让老陆不要给孩子那么大的压力。陆然已经很优秀了,老陆却耿耿于怀这一次陆然输给简明!今天陆然跟我说,他不打算击剑了!你不知道吧,他背着他老爸考了雅思,第一次就考了八分,还自己申请了学校!死活都不肯继续学击剑了!你说这要怎么劝啊!”
“陆然本来就是读书的好料子,其实如果通信工程是陆然喜欢的,为什么一定非要逼着孩子去击剑呢?陆然在击剑上是有天分,如果不练了是可惜,但是能选择自己热爱的,才是真正的幸运啊!”
站在门外的江暖听到这里,心里像是被狠狠地锤击了无数拳,她冲出门去,冲下楼。
满脑子都是陆然真的要放弃击剑了!
陆然还在那里,椅子边是被抽完的烟蒂,他已经点了第二根了。
他看着气喘吁吁跑到自己面前的江暖,淡淡地说:“你爸呢?”
江暖却不由分说拽着他的领子问:“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击剑了?”
“我本来就不喜欢。”他回答。
“我不相信!”江暖说。
陆然却直接吐了一口烟,江暖别开脸,他很轻松地就掰开了江暖的手。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你不喜欢击剑!”
“你又不是我,你知道我喜不喜欢?”陆然向后靠着椅背,半仰着头,有些意兴阑珊地看着江暖。
“因为我看了这一场你和简明的决赛!”
“那你已经知道结果了。”
“如果你不喜欢击剑,仅仅凭借天分,你怎么可能和简明拼到那个地步?”
“因为我爸逼我。”
“我爸妈还逼我考重点大学呢!我也努力了呀,可我就是不喜欢数理化,我到现在都考不进年级前三考场呢!只有天赋和努力如果不热爱,是根本没用的!”
“对啊,只有天赋和努力如果不热爱,根本没用。所以我一年之内两次重大比赛都败给了简明。
所以从我第一次和简明交锋到现在,在重大比赛里我到现在还没赢他。不正好说明我不热爱?”
江暖一把拽起陆然的手,丝毫不在乎烫人的烟灰落在手背上。
“你干什么?”
“我们比一场!反正你都要放弃了,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一个能把简明逼到背水一战的陆然了,你跟我比一场!”
“你不是我的对手。”
“对!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我比你喜欢击剑!我不知道多想得到爸爸的支持光明正大地站在剑道上!”
“我是男生,就算你上赛场也不可能和我做对手。”
“但是当我看见你和简明的比赛时,我那么那么那么想要成为你!我以前看简明的比赛,没有你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老天爷简明真厉害,简直就是未来的奥运冠军,闪耀得不得了!可是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差点打自己耳光子——这家伙总有一天是要把简明拉下去!这家伙会让简明败北!然后我看着你!学习你的一切!你的交叉步!你的弓步长刺!你的转移还击!我都偷偷地模仿!你每天高傲得像是在云端,我连跟你多说一句话都不好意思!反正现在你就要放弃了!那就给我一个亲身体会的机会啊!如果你连我都赢不了,那你正好可以放弃了!”
被江暖拽着的陆然发出了轻笑声。
清冷里带着一丝孤独的意味。
“你赢我?”他侧着脸看着她,冷峻的五官里带着一丝嘲意。
“对啊!”江暖红着眼睛说。
“好啊,我让你五剑。也就是说你能先从我这里拿走十剑,我就算你赢。”
“好啊!如果我赢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可以。如果你输了,不要再多管我的事。最重要,别再学我,别再拿我当你的范本,因为简明更合适。”陆然低下头,掐灭了烟头,扔进了垃圾桶里。
那天的晚上十点,他们去了怀风的击剑馆。
所有的人都走了,馆里空荡荡的。
陆然打开了馆里的灯,他们在没有观众,没有裁判的击剑馆里,开启了第一次较量。
她拼尽全力从他那里拿到了十分,每一剑都惊心动魄,她这辈子发誓自己没有那么神勇过。
她记得自己最后击中陆然的那一剑,他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反应,好像他一直以来所期待的,就是被人这样击中。
她累得不得了,躺在地上,捞开自己的护面,由下而上地看着陆然。
她以为陆然会走掉,但是他却躺在了她的身边。
“如果留在国内的话,你会读哪个大学?或者考去哪里?”她问他,根本没有指望他的回答。
“大概会考去帝都吧。”
“哦,那样就能经常和简明较量了!你还说你不热爱击剑?”江暖眯着眼睛看向他。
“没有你那么热爱。”
“我也想考去帝都。这样就能在现场看见你和简明的对战了。”
“你是简明的粉丝吧。”
“不是,我觉得我更喜欢你的击剑。”江暖侧过身来看向他,“你不要放弃击剑好不好?”
“为什么?”
“我读书没有你好,也没有你长得好看,样样都不如你,但是只有击剑可以。等到哪天我得到了什么女子精英赛或者什么什么联赛的冠军,我就可以对我爸说,你看我在击剑上不比陆然差。”
“你有本事期末考进前三考场,年级前九十名,我就不放弃。”
“考试和击剑有什么关系啊!而且我一直都在一百多名徘徊啊!你要我考进前三考场你这不是难为我吗?”
“你求我啊。”
“我刚才不是求你别放弃了吗?你还要我怎么求啊?”
“求我教你数理化。”
“啊?”
“你爸不是说你考不进年级前三考场,绝对不会给你签字让你参加比赛吗?如果是那样,就算我不放弃击剑,你也没有追上我的机会。”
“那我肯定好好学习!你也不要出国!我们一起考去帝都!帝都那些大学的通信工程肯定也很好啊!你可以一边继续击剑,一边读你想读的专业呀!”
“如果到了帝都,那么大的花花世界,你还能看着我说你要一直学我?如果我在那之后也一直赢不了简明,你还能说一直模仿我?”他用看待无知孩子的眼光看着她。
“到那个时候,你不就知道了。”
——这才是那一晚,最完整的记忆。
第60章 谁壁咚你啊!
她怔怔地看着坐在桌角的陆然。
对方的眉眼正不可自己地轻轻颤动着。
“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许诺; 因为我知道诺言就是因为没把握。但是你说你想和我考到帝都去; 我是当真的。”陆然说。
总算,江暖明白为什么自己说考海川大学的时候; 他会不高兴。为什么陆然会那么在意她决定以帝都的大学为目标的时候; 是不是因为简明。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却还要教你那些你讨厌的数理化,因为我记性太好你说过的我都记得。你忘掉你说想和我一起去帝都念大学; 但你好像连带着把你说‘比起简明我更想成为你’这样的话都扔掉了。”
江暖半张着嘴; 所有的情绪都被梗在喉咙里根本说不出来; 心里面宛如盛满了被揉碎的冰。
“可……可我到现在,还是特别想要成为你呀!”
她所有的勇气和力量都只足够让她说出这样一句话。
紧接着面前的陆然低下身来一把将她抱住了。
像是坚守了太久终于崩溃的城墙。
他那么用力; 像是要把她勒碎一样。
“我一点都不喜欢击剑……真的不喜欢……因为有人说想要成为我,我才忽然那么喜欢。”
他的声音暗哑; 甚至有点委屈,江暖的眼睛烫了起来,眼泪掉落下来。
原来他是因为她才没有离开啊!
江暖抬起手来,也抱紧了他。
从前觉得世界那么大,有很多厉害的人; 也会经历无数过千钧一发的瞬间。
但现在江暖忽然发觉; 其实一切的原点一直在这里呢。
原来她有那么多的愿望呢,她想要去帝都读书; 她想要成为陆然。
还好; 还有人记得她忘掉的事情。
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啊。
那天跳到水里去救自己的陆然; 一定吓坏了吧?知道她把记忆弄掉的陆然; 一定很难过吧?走进她的房里,一道一道题教她却被她反感的陆然一定很委屈吧?她因为父母的比较而离家出走的时候,陆然一定很伤心吧——因为她明明说过很想成为他的。
这时候,陆然的房门被敲响了,袁阿姨的声音传来:“小暖啊,你妈妈打电话过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江暖忽然意识到,这门如果被打开了,他们这么抱在一起,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她一把推开对方,抹开脸上的眼泪。
陆然这家伙就像是一点都不在乎一样,伸手用指节把江暖眼睑下面的眼泪刮掉了。
“我进来了啊。”袁阿姨把门打开了,侧着脸,一眼就看见江暖的眼睛红彤彤的,马上眉头就蹙起来了,“陆然啊,你是不是又说话直接伤人了啊?小暖来找你,你就好好教人家!你怎么又把小暖给说哭了呢?”
“阿姨……不是的,陆然他没说我……”江暖赶紧替陆然解释。
陆然却直接说了:“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那样说她了。”
袁阿姨听到儿子认错了,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暖站起来,推开椅子,“那我回家了!袁阿姨再见!”
江暖回头看了看,本来以为陆然会来送她,但是他被妈妈给拦住了,继续接受批评教育。
“陆然啊,不是妈妈说你,你聪明那是好事,但是一个人因为聪明就自负了,可不是好事!不是每个人的思维方式都像你一样的……”
袁阿姨大概是忍自己的儿子也忍了很久,这回江暖哭了,她终于得到机会好好说他了。
江暖刚想要告诉袁阿姨自己真的没被陆然损到,但是却看见陆然的手挥了挥,暗示她回家。
转念一想,自己从前是被陆然说的那叫不爽,现在换他被人教育,很公平呀。
江暖离开了陆然家,进了电梯之后,忽然觉得不对劲了。
如果说……陆然每教她五道题,就让她去做那些被人误会她喜欢他的事情,就是想要她忍耐不了别人的误会和绯闻而放弃,逻辑说不通啊!因为从陆然开始教她,心里面就在期待她能跟上他的脚步,又怎么会用这种方法来让她放弃呢?
“这家伙肯定没说实话!”
“谁没说实话?”
电梯门打开,江暖一抬头,就看见简明站在电梯门口看着她。
“啊……没……没什么……简明哥你怎么出来了?”
“你不回来,我当然是要上去看看了。”简明轻轻拍了一下江暖的后脑勺,“看看陆然的房间里有什么,让你乐不思蜀。”
“哪有。陆然正被他老妈教训呢,这样的场面多难得,多解恨,我当然要多欣赏一下。”
“你鼻头那么红,是不是哭了?”
“啊?我没哭啊!”江暖立刻开了门,换了拖鞋进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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