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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没用,你说你还这么小,一百年就出洞了,小龙就应该乖乖听饲养人的话,有什么事情都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担。”
他晓得玄龙耳目聪明,隔这么远也一定能听见。他顿了顿,也不知道有什么话可以说,就再讲了一遍:“我好想你。”
迟迟没有回音。
他叹了口气,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感受着片刻的眩晕。他身体不好,从出了江陵后便常常心慌,偶尔还咯血。虽然到了皇城后有所好转,但仍旧熬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他咳嗽了几声,感觉嗓子里倒涌出一股甜腥气,于是赶紧捂着嘴巴跑了。没跑几步,他被什么人牢牢拽住了,脚步停下,他“哇”地一声将那口血呕了出来,而后感到自己被什么人按在了墙上,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迎面而来,温热的唇舌将他唇角的血迹一一舔净,而后深深吻了下去。
玄龙静静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来?”
花珏被他问得有些想哭:“一年太久了,你不讲道理,凭什么把我抛下一年的时间。”
第110章 终…归位
玄龙这回没再把他丢出去; 因为花珏本身就在宫外; 他只能像赶鸭子一样,将花珏送去了皇宫后山的一个茅草棚里,里面生活用物一应俱全。
玄龙低声道:“你乖; 记得只能我来找你; 你不准来找我好不好?”
花珏嘟哝:“你这样,我老觉得你背着我有人了。”
玄龙笑。
花珏抓着他问:“皇帝会杀你吗?他们把你关到这里来; 他们会对你怎么样?”
玄龙反问道:“若是他们让我与另一个人成婚; 你会怎么样?”
花珏楞了一下; 而后嗫嚅道:“不行。”
玄龙注视着他; 柔声问:“那你要抢亲么?”
花珏眼前一亮:“我可以吗?”
玄龙又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低声回答:“只要你来,我就跟着你走。”
没过多久,花珏便知道了玄龙并未和他开玩笑。玄龙真的要跟另一个人成婚了——便是青宫最后一仙; 那个草鬼婆。京中传言这是一场神婚; 为国添寿,无名孽龙被真龙天子收服,赐婚给当世半仙; 这是一桩盛世美谈。
婚期便在半月之后。
深夜; 玄龙回到宫中; 顺着自己这些天熟悉的道路走过去,路途中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影,歪头凝望着他; 他看也不看,径直走了过去。
“你如今还是不能分辨我的真身。”等他过去之后,身后人开口了,他手里玩耍着一个小小的木偶傀儡,眼尾上扬,有点像狐狸。
隐藏在人后的面容终于浮现,闻名天下的青宫草鬼婆,其实是个男人。据他自己所说,他是个阴阳人,所以小时候潜入苗寨学习蛊法也未曾被人发现。
玄龙回过头,淡淡地道:“分辨不了就罢了。”
“等来日成了婚你可要认得,你总得找个活人双修罢?”草鬼婆跟上来,亲昵地抱住他的肩膀。玄龙一动不动,身体绷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玄龙冷冷地道:“我要睡了。”
那人也便松开他,再歪头一笑:“我就喜欢你这幅样子。”
玄龙不理他,径直向走廊尽头走去:“我要的东西记得给我。”
“怕什么呢?”草鬼婆笑了笑,“有了你,宁清写的那本破玩意儿便不重要了,那姓花的小子究竟是什么人,亦不是多重要的事,我不会对他下手,更不会告给陛下。”
玄龙“嗯”了一声,而后闪入了房中,消失不见。草鬼婆勾勾唇角,将后半句话慢慢说尽——
“只要他乖乖呆在江陵。”
玄龙若此时面对一面镜子,也将发觉,随着草鬼婆每说出一个字,他自己的眼便会更红一分,直到彻底染成魔道中人才有的血红色。
花珏按照玄龙给他交代的,乖乖呆在皇宫背后那片小山中的棚子里,有一天,无眉也匆匆忙忙地过来看了他一回,将他吓了一跳。
这小屁孩并未多说什么,只给他塞了一大堆皇宫中才有的糕点美食,又给他塞了几本紫薇台才有的天书奇谈,好让他不寂寞。玄龙来的次数并不频繁,但只要来了,便必定缠着他不放。花珏近来尤其喜欢抱着他的小黑龙原身不撒手,玄龙惯着他,也乐意往他怀里凑。
花珏提醒他:“你明天就要成亲了,快回去准备好。”
小黑龙瞥他:“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被我抢走。”花珏认认真真地道。
玄龙被他揣在怀里,仰头碰了碰他的嘴唇:“你要来。”
次日,花珏按照无眉之前的吩咐,化装成一个礼官,由无眉带着前往婚典场地。
无眉道:“神婚不同于一般的婚礼,所以地点设在祭坛。当然,其他的细节我也不知道了,我现在虽然听起来是个一把手,但实际上处处受制于人,非得等到那个死人妖下台去了不可。”
花珏却没怎么用心听他说话,一门心思地探头想找自家的龙。礼官服饰繁琐华丽,花珏穿得不习惯,也不方便四处走动。他后来便老实了,立在无眉身后静静等着。
无眉低声问他:“你家的龙要同别人成亲了,你不难受?”
花珏瞅他:“你不知道,我在小凤凰的幻境中便与他成过亲了。我才是他货真价实的郎君。”
无眉笑他:“郎君?可是今儿这个情敌是打算将自己扮成新嫁娘嫁过去的。”
花珏道:“那我也是他的娘子,不信你问他。”
无眉又笑了笑,不说话了。花珏走着神,想着以前同玄龙在一起的事,直到锣鼓声起,他才恍然回神,惊觉玄龙化龙身盘旋而下,缓缓降临在祭台之上。
玄色龙神,君威震震,那样的气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噤声片刻。花珏立时便想跑上去,但他勉强制止了自己这个愿望。
“神名为何?”无眉出列,朗声问道。
“神名嘲风。”龙神低沉答道。
“神为何来?”
玄龙答道:“结缘良人。”
“良人为谁?”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望过来。祭台之下,站着一个一身婚服的蒙面人,垂头颔首,似是有些羞涩。
皇帝则坐在更高的地方,连面容都不太清楚。
龙神深沉的眼眸四下扫过一圈,忽而仰头长啸,风驰电掣地袭向庭阶前,带来一阵摧枯拉朽般的狂风,风里隐约传来一声低笑:“良人……便是眼前人。”
等到花珏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玄色巨龙叼着领子提去了祭坛中央,牢牢护住。
“那是什么人?”更多的人纷纷发问,紫薇台上一阵骚乱,纷纷求问道:“怎么回事?嘲风大人为何选了一个神官?这——”
“这不合规矩。”
一个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来自本该成为神灵配偶的那个人。草鬼婆掀开深红的面罩,眯着眼睛向祭坛正中看过去,慢慢拼凑出当中那个红衣少年的名字:“花——珏。”
玄龙落地化为人形,将花珏牢牢地圈在怀里:“不用怕,我说过,此生只有你一个人,亦不会同他人成亲。”
花珏穿着一身正红的神官礼服,却像是另一套嫁衣。猝不及防地被抓去了祭坛正中,他起初有些慌乱,听到玄龙声音后,忽而也镇定了下来,只轻轻地道:“你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什么机会?”
“抢亲呀。”花珏冲他眨眨眼,而后握紧了玄龙的手。
场上的气氛突如其来地绷紧了,不仅仅是因为花珏感知到的,玄龙虽然放松地跟他说着话,但浑身都处于戒备的状态。场下那个穿着嫁衣的草鬼婆面无表情,看眼神却仿佛有另一张脸似的,目眦尽裂。
玄龙轻声道:“本来我是打算独自一人解决这件事的。”
他一边说,一边牵起花珏的手,慢慢向前走去。
花珏跟着他走,“嗯”了一声。
“但是你这个家伙突然跑过来,打乱了我的计划,我便开始想另一件事。”玄龙温柔地看着他,“你说的没错,有什么事情,我们应当一同承担,我也再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你觉得怎样?”
花珏朗声道:“我觉得这样很好。”
玄龙握紧他的手:“那么便记好了,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跟我一起。如果我没办法走出去,你也要带着我走出去。”
花珏讶异道:“我?”
没等玄龙回答,他便像是已经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认真点头道:“好,我。”
好似有什么东西让他认定了,这样是可以的,不管遇到什么,他都能遵循诺言走下去。花珏不知道这样的自信来源为何,只是仿佛凭空生长,令他惊喜不已。因为身边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所以无所畏惧。
随着这句话音落,看不见的风忽而凝成实形,自祭坛边翻涌而来。玄龙不管不顾,接着带着他慢慢往下走。花珏垂下眼,望见玄龙牵着他的手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隙,里面渗透着细微的血。
“不要管,接着走。”玄龙接着道。
花珏点点头,认真跟他并肩走下去,好似前方是他们偶然散步的终点。台上台下,几百尺的距离突然拉开,两人眼前横了一道青绿的屏障,稍一动脚便陷入其中,花珏低头仔细看,那是青绿的藤蔓和小草。
那坚硬柔韧的藤蔓刺入神灵的躯体,带出温热的血液。玄龙的脚步晃了一下,扶着花珏道:“走。”
花珏附和了一声,动了动脚,惊觉自己脚下寸草不生,那些锥子一样的东西仿佛对他避之不及。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身后走过的地方悉数被玄龙的血浸染成红色,迤逦一路。
他的心在疼。
金木水火土,祭坛是掌控在他人手中的一个法阵。他们二人每走过一道,草鬼婆脸上的惊骇便多一分,随着两人离台下越来越近,更多的人也发现了:“那个神官一点事也没有!为什么?”
穿嫁衣的人一动不动,并不出声。
等到二人来到他面前时,花珏咬着牙,已经是勉力支撑着玄龙在走。玄龙已经站不稳了,风刃撕裂他的躯体,藤蔓扯动他的骨骼,五行法阵一一走过,不死也要脱层皮。玄龙抬起眼皮,眼带笑意看了看眼前伫立的、冰凉的人影,问道:“如何?”
那称得上是他给过他的最温柔的一个眼神。草鬼婆冷声道:“你已经知道了。”
玄龙点点头:“是,我知道了。我不需要你那本书了。我喜欢的人到底是什么人,从来都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
“那得你先晓得你喜欢的人是谁。”草鬼婆抬起手掌,虚虚一指,恨声道:“负我者,便永世当个傀儡罢!”
玄龙的瞳色在此刻由墨色转为深红,又从深红转为墨色,如此反复,最后眼角爬上深重的灰。花珏见过他这副模样,是玄龙坠魔的样子,他有些担心地捏了捏玄龙的手指,轻声问:“嘲风?”
玄龙转头看他,双瞳冷漠,并未映出他的影子。
这一瞬间,花珏感觉自己被他的眼神吸了进去——上古龙神至今的杀伐、躲藏、奔走,悉数与他融合,淋漓尽致地呈现在他面前。他头晕了一瞬,低头看见自己双手伸长为爪,双腿腾空为尾,分不清是伏在玄龙的背上游走,还是他本身变成了龙。
他只看见自己在厮杀,搏斗。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场景,身边是灼热耀眼的火烧云,这团云将他包裹住,用令人窒息的高温将他推下凡海,浑身撕裂般的痛苦让他忍不住长啸出声。
“嘲风归位!嘲风归位!”
云流之上是严厉冰冷的呼喝,花珏感到自己心底涌上一阵恐惧——嘲风也有那么怕的时候吗?
而后他坠入水中,腊月冰冻的寒江水,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呼吸都是冷的,默默融入在这片冰冷的水域中,漫无目的地逡巡。身上的雷伤痛得如同万蚁噬心,他长叹一声,迎面撞见了一张巨大锋利的铁网,将他犹如迷航的鱼群一样收入囊中,任他挣扎,纹丝不动。
“嘲风归位!”
花珏的意识已经完全颠倒了,他的精神不受控制地与玄龙融合在一起。草鬼婆驱动傀儡之术,让坠魔的龙神在阵法中往来奔走,反反复复地品尝五行之痛,尖利的藤蔓扎入脚底,顺着骨骼一路蔓延,往心口探去;风刃切割他的皮肤,仿佛要切割到他的脑海深处。
极致的痛苦,催生极致的愤怒,和上回遇见姚奶奶的噬心之术相同,花珏眼中陡生血色,他想伸手拿判官笔,让无所不能的神物终结这场痛苦,但他什么也没有摸到,世间已无判官笔。他只能在自己的手臂上抓挠出深深的血痕,痛恨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是了,无能为力。是看见一条巨龙身带无法治愈的雷伤,依恋地将他拥进怀中时的无能,是身处二十年前的人世,目睹善人被活活改命惨死的无能,是看着姚非梦祖孙二人走向一条不可挽回的复仇之路,他除了许愿二人来生平安,什么都做不到。
是他自己——身为一个不该降生的人,仍旧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的无能。
脑海中的声音不断回荡:“嘲风归位!”
花珏猛然睁开眼睛,望见面前一张熟悉的脸,是玄龙的脸,照旧温柔,眼神明亮,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江陵的溪水。
玄龙的眼睛没有红色了,真正变红的却是他自己的眼睛——花珏自玄龙眼眸中的倒影看见,自己双眼血红,眼白发灰,是极恶之兆。
不远处,一个白色的人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上鲜血迸裂,伤口犹如瓷器摔碎后的裂痕。
那是判官笔才能造成的死法与伤痕,是花珏再熟悉不过的“破”字。
玄龙轻轻地吻上他的脸:“归位罢。”
花珏于迷茫中跟着重复:“归……位?”
“判官笔归位。”玄龙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等到花珏真正清醒时,他才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支离破碎,神灵受尽五行磨难之后,化为虚无,在空中轻轻拥抱了一下他的心上人。两枚翠绿的珠子骨碌碌滚在地上,和一截洁白的龙骨一起,被人捡起后细细收在手中。
第111章 终章
“判官笔; 阴司判官座前笔; 断生死,定罪罚,忽有一天修得神识; 受地府阴息所惑; 成为邪灵,逃去人间。此物必将与妖魔粘连; 掀起腥风血雨。形神分离; 形为羊脂琢玉笔; 神为一世凡人。”
“人间第一世; 判官笔心智未成,为人所惑; 不曾识得善恶爱恨,枉杀千条人命。因其死后有悔改意,故此; 地府未将其收回。”
“人间第二世; 判官笔心智已成,识得爱恨,常有恻隐之心。判官笔之形已遭损坏; 判官笔之神却为龙神嘲风所通; 彼此影响; 合二为一。阴司判管再三为其辩护,故,地府仍未将其收回。”
阴司中; 阎罗王看了一眼在地上跪得规规矩矩的判官,扯起脸皮微笑了一下。“既然已经归位报备了,那便放他回去罢。我们地府向来不欢迎嫁出去的人回娘家,丢脸。”
花珏再度回到江陵时,已是第二年夏天。
小凤凰的羽毛已经长了起来,兴致勃勃地问他:“什么?你说你便是判官笔本身,那条臭龙可以影响你?”
花珏摸着它圆溜溜的小脑袋:“是的。”
“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因为他为了骗我归位,把自己整的半死不活,最后变成了一颗蛋。”花珏叹了口气,有点认真地生气道,“他回来了我要把他放进面粉袋子里裹三天,然后下锅煮一煮才解气。”
小凤篁便笑他:“没出息劲儿的,怎么能煮,当然是要炸的才好吃。”
花珏也找过玄龙的蛋究竟在哪里。与睚眦不同,玄龙消失的地方跟他的蛋所在的地方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后还是听说月宫玉兔下凡拔草挑选萝卜时,偶然路过兴州旧址,发现一处幽深的神仙洞后,花珏才想起来要回去看一看。
他不曾亲身去过兴州。归位后,他再没有了什么不得出江陵的顾忌,便在小凤凰和花大宝的陪伴下回去了一趟。那个地方已经被某年的洪水淹成了一个海子,只能荡舟去,花珏凭着前生的印象,重新找到了那个淹了一半的山洞。
仍旧是小小一枚蛋,当年他孵它花了二十多年时间,花珏本想将这颗蛋带回去,却发现玄龙的蛋和他本人一样不讲道理,落地生根,根本抱不动。
花珏便就近采集材料,给这个蛋做了个窝:“你出来了,就自己来江陵找我。”
蛋一动不动。
花珏叹了口气:“我很想在这里陪你,但是我必须得回去啦,那边刚刚打完仗,大家都很需要我。”
他歪歪头:“听到了?听到了就乖一点,早点出来见我罢。你回来了,我就和你成亲,我可以当你的郎君,也可以当你的新娘。”
小凤凰掰着花大宝的爪子给他数:“花珏,你要等多少年?龙要三百年出洞,这条臭龙天赋异禀一些,也要一百年出洞,到时候你若还等在人间,就要变成老花珏啦。”
花珏笑眯眯的:“我不管,他说我老了不好看了,也会喜欢我的。”
他便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