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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门口伫立了一个蓝色的身影。
我抬起头,珠儿身着一件水蓝色长夹袄,正藏在门口好奇且敬重的睁着双圆眼盯着我,见我看她,她笑了笑,从门口闪了进来。
她脸上的神色客气坦然,我防备的心理稍放了下。
正想着不知她的妃名,不知要如何称呼她,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娇笑着对我道:“这里没有外人,你叫我珠儿吧。”
她的笑亲切自在,我也不禁笑了笑,回道:“珠儿。”
她拉着我坐下,道:“王爷进宫了,一会儿才能回来,我听他们说你来了,就过来瞧瞧。还要感谢姑娘当时给我挑的琴,弹起来很上手。不过我资质不够,想请苏姑娘指点一下。”
我猛然顿悟,这个珠儿可能也以为有朝一日我会进王府,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风,大概以为慕容暮很喜欢我,所以便来提早示好了。
对于同在竞争地位争宠的女人来说,有像任沁那种示威愤怼的,也有像珠儿这种讨好献媚的。
反正闲来无事怎么等都是等,我点了点头,她欣喜的喊丫鬟去拿琴了。
珠儿看起来是个单纯无害的姑娘,也难怪会被任沁看中,安排嫁给慕容暮了。
她拉着我喊我“云儿”,又问了当年如何与慕容暮相识的,我不愿与她深谈以前的事,胡乱扯开了话题,正有些尴尬的时候,丫鬟取来了琴。
其实我对古琴的造诣并不高,不过一两首曲子烂熟于心罢了,捡了些基础的小技巧教着珠儿,没多时,慕容暮就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迎面直射而来的阳光,很难得一见的,他嘴角嚅着一丝笑。
珠儿匆匆迎了上去行了个礼,娇滴滴的喊了声:“王爷!”
慕容暮点了点头,迈步进来,对着我道:“在教琴吗?”
我站起身将琴放在桌上,道:“是啊,我找王爷有事……”
珠儿满脸的惊诧,大概是看我没有行礼说话又这般随意,不过这毛病是从几年前就留下的,眼下想改也扳不回来了。
慕容暮仿佛心情很好:“何事?”
我还未开口,他又对珠儿道:“你先出去吧。”
珠儿轻微撅了噘嘴,我连忙道:“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我说完就走。”
“我想问你,炼影有没有到出府的年纪?”
虽然这样问着,但我大致是知道她早过了放出府的年纪了。
慕容暮道:“前年提过这事,只是她自己不愿走。怎么?如今她愿意走了吗?”
“王爷记得那个周大夫吗?他跟炼影两人情投意合,所以我想帮炼影求情,让王爷放她离府去过自己的生活。”
“说求情有些严重了,本来就是要放她走的,她跟秋鸿留在王府都是自己的选择。这事我知道了,你去安排吧,婚事上有什么要做的,你那边不能处理的,也可以来找我。”
珠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知道这次她又在惊讶什么。
慕容暮在我面前从不自称“本王”,这样的慕容暮是她没有见到过的。
“还有件事,秋鸿,就让她留在王府不用再来伺候我了,我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不需要人,再说就是需要丫鬟,赫家也有,你让她安心留下陪着余杭吧。”
慕容暮微一揣度,方回道:“好,我知道了。”
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却听门外传来余杭的大喊声:“路清风!你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许是等我等的久了,他以为我出了什么事,这才按捺不住的找来了。
我慌忙奔出房,院外,路清风立在最粗壮的那棵树的树干上,正居高临下的抱着剑看着树下的余杭,见我出来,他轻点了下脚,从树上跃了下来。
慕容暮叫住了余杭:“余杭,不得无礼。”
路清风微瞥了眼慕容暮,又看了看我,要来拉我走。
知道他对慕容暮一向都带着很深的敌意,我又与慕容暮有旧情,这就仿佛是竖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将心比心的想,即便是方才一个小姑娘与他谈笑风生多说了两句话,我心里都会有些不舒服,更何况他看到我和慕容暮站在一起呢。
我对慕容暮道:“王爷,我先走了,多谢了。”
他微微笑道:“路上小心。”
被路清风拉着走了两步,慕容暮又在身后喊我:“云儿。”
我转身,他脸上带了些期许的彷徨:“你的婚事定日子了吗?”
我微愣了愣,心中竟是一空。婚事?可路清风仿佛没计划过这事,反而是要去峒国……这样,我们要何时才成亲呢?
他见我心事重重,也不再问,只道:“你也一样,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跟路清风走出了王府。
路清风仿佛宣告主权般的死死握着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再松开他,总不能让他在慕容暮这个情敌面前丢了面子。见我没有甩开他的手,他便攥得更紧,我的右手被他攥的生疼,左手伤势才刚长出一些嫩肉稍微好转,右手又要遭殃了。可即使疼,我也没有喊他,我真是很心疼这样的他。
回赫家的这条路并不算长,他一直这样握着我的手,血液不通,疼痛碾压过我的骨骼,右手在他手掌中逐渐麻木僵硬发胀。
即使马车再次停下,他也没有放开我,拉着我往卧房方向走去。
许是怕我房间里炼影在,他径直把我拉到了他的卧房。他的房间整洁安然,房内带着一股舒心的清新味道,我知道他一向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这从他穿衣品味方面就能看得出来。
进了门,他把我圈在门后的角落处,这个壁咚的动作让我很有安全感。他终于松开了我的右手,手掌被他攥的一片红。
他惊觉的拉着我的右手,轻声叹气:“疼吗?”
我摇了摇头。
他又抓起了我缠着纱布的左手,问我:“伤口呢?还疼吗?”
前几天换药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了一下我的左手的伤势,手掌中一道嫩红的长痕,白术说即便蛊毒教的药再好,大概也还是会留些不清晰的疤痕。这我倒并不介意,胸口早就有一道长疤了,还会在意这点小疤痕吗?
错落的伤口还在长新肉,有时会拧着痛,即便不去碰它,偶尔也会有些痛,大概是在更新皮肉组织。
我依旧摇头。
路清风早就已经习惯我这种雷打不动的性格,再叹了口气,他缓声对我道:“来找我的是长青派的人,游踪戏弄了展轩,令他从高处跌落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展长遥心生杀念,然而却找不到游踪,他们猜想我之前跟他有过一些交集,便找上了线人找到我,你也知道游踪一直都在离城附近出没,所以我才说想去一趟峒国。”
我惊道:“你要杀游踪?”
想到之前路清风还让游踪假扮易容帮了他的忙,现在他却要杀他?
路清风道:“你要知道,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他绑走你差点害你命丧林墨染之手,就是展长遥不找我,有机会到了峒国我也会找他把这笔账算个清楚。”
“至于那个线人的孙女……因为她爷爷复发了些旧疾,所以便暂且由她联系我。”
想到三年多前,那个老者矍铄健康,根本看不出像有疾病的人,我自言自语道:“当年多精神的一个老伯啊……”
路清风鼻间轻哼,淡笑着摸着我的脸颊:“因为今年冬天太过寒冷,所以才发了旧疾。外面有好多老人因为天寒都……”
是啊,就连老妖怪曾经的心上人,那个姓杜的老爷子不也是前阵子去世的吗?
他抬起我的下巴,让我凝视上他清澈的双眼,他坚定的望着我问我道:“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现在我要问你……刚才在王府,慕容暮问你咱们成亲的事时,你为何不回答他?”
我猛然怔住,这我要怎么说?眼前的他如此执着,我总不能泼他冷水,他还是要去峒国的,他还有自己想要做的事。
拧着眉头,他继续追问:“告诉我。”
我微垂了双眼,不敢看他,低声且懦弱:“我……不知道。”
“因为是慕容暮问的你,所以你才不回答吗?”
我又猛然抬起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眸中带着闪烁的怒火,又夹杂了丝伤痛,轻薄的唇抿着,仿佛在忍受着心中的煎熬,一双手臂握成了拳,死死抵着我身后的门。我微微颤抖了双唇,想告诉他实情,却突然说不出口。与此相比,我更想他能了无牵挂的去峒国。
他苦笑了一声,怔怔放开了我身侧的双臂,颓然道:“这屋里冷,你回去吧。”
想出声喊他,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音节。我确实觉得冷,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冷。抱着双肩我推了门,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卧房。
炼影看我失魂落魄的,忙把我身上的披风拉了下来,又扶着我坐到榻上,将一盆炭火移到我脚下,脱了我的鞋子,她帮我搓着脚心,关切的急声问我:“姑娘你的脚好凉啊,很冷吧?要不要我去给你取姜茶来?”
她一说话,我才想起刚才出门的目的,对她道:“炼影,我去了王府跟王爷说过了,王爷答应了,你可以跟周大夫筹办婚事了。”
炼影喜极而泣:“姑娘特意为我跑了一趟吗?”
我沉默着,她感动落泪:“外面这么冷,姑娘还惦记着炼影的事,所以才让姑娘受了罪,身上这么冷……姑娘,你等着,炼影去给您取姜茶来。”
身上的冷可以用这些缓解,心里的冷呢?
我抱着双膝,让自己一点一点的缩进了毛毯里。
☆、30。柔情
这个冬天下第二场雪的时候,赫北堂终于回来了。
鹅毛般的积雪铺的整个院子洁白一片,压在红艳的梅花枝头,皎洁无双。
我肩上披着毯子立在窗前,不敢开窗,只能透过窗棂看着一片片的雪交叠在其上,呆愣无语。
炼影有些担忧的随我站着,却不敢出声打扰我。
有一个红色的身影从门外进来掀了门帘,扑着身上的雪。
带着笑他喊我:“云儿。”
我也笑了,可笑里却满是疲惫。
察觉我情绪不对,他担心的关切道:“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炼影轻声道:“姑娘在窗前站了一上午了。”
我摇了摇头:“只是很想出去……可是却不能……”抬起头猛然对上赫北堂忧伤的双眸,我扯出一个笑脸:“金娇回去了?都还好吧?”
“还算好,她姐姐没有很生气。”
想了想,我又问道:“董孟卓还好吗?”
“好。”
他的眼眸更加悲伤:“这些人都比你好,云儿,你去躺一会儿,我叫白老前辈来给你瞧瞧。”
“他昨天才帮我诊过脉,说我比之前好很多了,我自己也觉得没有以前那么怕冷了,哥哥你才回来先去整顿整顿,休息一下吧。”
炼影道:“赫公子才回来,外面又这么冷,我去厨房给您取些姜汤?恰巧我本来也想给姑娘熬一碗来的。”
炼影跟着赫北堂出去了。
我的身体没有问题我自然是知道的,有问题的是我的心情。
跟路清风冷战已经两天了。
在窗前站的太久,脚下已经发麻,我揉着僵硬的腿,爬回了榻上,又把自己缩了起来。
隔着厚重的门窗,依旧能听到雪落的声音,不管多纷扰的尘世,只要被覆盖在这片声音之下,都仿佛变得静谧肃然。
屋内炭火的噼啪声夹着屋外的雪声,让我感到安心。
两天没有听到他的笑声看到他潇洒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可是我总要学着习惯这种感觉,假若今后他要去峒国……才稍微安下的心又浮动起来,我举过毯子蒙住了自己的头,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情。
毛毯之下我的身子暖意融融,竟出了一层薄汗,带着这股惬意,我的神思开始恍惚,有些想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掀开门帘进屋来的声音,以为是炼影,我没有露头,在毯子下面喊了一声:“炼影?”
没有听到动静,手抓着毛毯边缘,我探了个头出去。
路清风眼底带着那抹熟悉的笑意,正站在我身前不到一尺的距离。这个人……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
他一只手举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汤碗,闻味道也知道,是我最不喜欢的姜汤。
我板着脸问道:“炼影呢?”
他扬起衣摆一屁股坐到我身边的榻上,端盘被他随手扔到了桌上,用勺子搅了搅汤,他才回我道:“她有事不能回来了。”
这叫哪门子的借口?
我冷声道:“她是我的丫鬟,有事也要跟我说啊。”
路清风哼了一声,不屑道:“我不让她回来的,你有意见吗?有意见跟我提。”
我一时吃瘪,竟忘了反击。他舀了一勺姜汤,递了过来,我急道:“我长手了,自己能喝,不需要你喂。”
他继续不屑:“知道你长手了,却不用在正途上。”
“怎么不用在正途了?”
“用在正途能受伤到现在还缠着绷带吗?”他轻蔑的哼了一声:“少废话,张嘴。”
知道说这些抬杠的话他是最在行的,反正我横竖也说不过他,闷着头捏着鼻子喝了两口姜汤,我直截了当道:“你有事吗?有事快说有屁快放,我要睡觉了。”
他气愤的扔了勺子:“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心?两天没见连好好说话都不会了吗?”
我也气了:“到底什么事?”
他拧着眉头看着我不说话,我心头一惊,似被刀锋狠狠划过,唇间颤抖着低语道:“是……你要出发去峒国了吗?”
他猛然摔了碗,还好地上铺了地毯,碗没有摔碎,汤汁溅了他的衣摆,他却丝毫不为所动。我吓了一跳,微微后退,他一个闪身结实的双臂箍着我到他的胸前,灼热滚烫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铺天盖地的怒意盈满他的双眸,他嘶哑着嗓子冲我吼着:“你都这个德行了我去个鬼啊,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为何每次说话都能让人气到心窝子疼?”
“谁什么德行了?你怎么骂人?!”
他继续吼道:“我说错了吗?从前几天开始就一直这副模样,看到我跟陌生小姑娘说话,明明就是吃醋却不说。知道我要走,又不留,还一个劲儿的赶我走。给你个机会让你解释跟慕容暮的关系,你还跟我说你不知道,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我被他吼的一愣,许是从未见过脾气这么大的他,心中情绪还未来得及翻滚,眼泪已经滚出了眼眶。
是,他说的都对,可……我不喜欢这么小心眼又自私的自己。带着一股执念,我逞强着试图辩解:“没有啊,我没有吃醋,总不能不允许你跟别的异性说话吧?我也没有不想你走啊,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我怎么能把你绊在身边……”
“你!”
他眼眶微红,瞠目咬牙:“你以为自己是圣人啊?这么大公无私宽容大度?承认自己不开心有这么难吗?承认自己不舒服有这么难吗?苏千云,我到现在才看明白你毛病怎么这么多啊?口是心非,逞强好胜,哪个女人像你这样喜欢自己死扛的?让你把内心深处想说的都大大方方的表达出来有这么难吗?能让你少块肉啊?”
他看我流了眼泪,伸手擦了擦我的脸颊,声音也有些缓和:“我从来没想过自作主张不跟你商量就去峒国,那天我本就是想回来跟你慢慢说的,谁料碰上了你师父要走,我才说要陪着她一起走,多少还能让你安心些。我错就错在,看你为我吃醋忍不住得意了些,一时竟然不想跟你那么快解释这其中的缘由。”
果然,他就是想看我为他吃醋着急!太可恶了!
我垂着头不说话,他有些慌了:“云儿?该解释的我都解释了,你还生气吗?”
我依旧不说话。他叹息道:“好吧,我刚才也不该大声跟你喊,只是……你说话太气人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一张口就能气得我头顶冒青烟。”
我噗嗤一声破涕而笑,他也笑了出来:“总算是笑了。”
可是……
他要走我总是不能拦着的呀,他要做的事不该因为我停滞不前。
我愁着脸,忧伤的望着他,他轮廓分明的下颚抵在我眼前,嘴角的笑又消失了,他急声道:“能不能不要这样看我?”
我不动,他一把将我的脸贴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一时间震耳欲聋。
“云儿 ……年后,我们一起去峒国,做完这件事后,我就收手了。”
收手?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坚定而轻扬,依旧是满满的恣意纵横的自信:“从此以后,金盆洗手。”
我慌忙从他胸前抬起头,心焦的结结巴巴:“那……不行,不能这样啊,我不能让……让你放弃自己想要做的事……”
想到在山中时,他曾跟我说过,他还是很喜欢杀人时的感觉的。虽然这不是什么好事善事,却也是他做了那么多年的事。
“谁说我想做了?”他嘴角勾着笑“现在不想了,现在想的只是能跟你在一起。”
我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