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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宥看看儿子,想象着自己背上的一条条黑影。就这么一条条的撂开吧。
宁宥带着郝聿怀打车来到田景野借住的别墅。才刚下车,宝宝就从屋里飞奔出来,大叫着“灰灰哥哥,小地瓜也在”,大力拖郝聿怀进屋。田景野笑嘻嘻走出来,对宁宥道:“刚好一起吃中饭。小地瓜也刚醒,这下三个小家伙要掀翻屋顶了。”
宁宥看看房子的环境,笑问:“真是简宏图的房子?”
田景野笑道:“还得多谢宁恕吓走简宏图……”
这时宁宥进屋看到坐在沙发上没精打采的小地瓜,与旁边两个生龙活虎的小哥哥仿佛来自不同世界,他是那么苍白软弱,与以前跟着简宏成东奔西跑时的小地瓜完全不同,即使那次晚上他哭得声嘶力竭,需要宁宥跑去安抚,状态也比现在的强。现在的小地瓜眼睛里没有光亮,没有热情。
看着震惊的宁宥,田景野道:“我本来已经想好再不管闲事,无论简宏成怎么求都不管,可是等亲手从医生手里接过他,完全不忍心了。”
连郝聿怀都忍不住轻轻地将小地瓜身边的一只补丁熊扔到沙发后面,觉得补丁熊可怜得刺眼,不应该放在可怜的小地瓜身边。而一向见了小地瓜就小狗小猫打架的宝宝也是乖乖的,坐下前先摸摸小地瓜的头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围着小地瓜转,唯独小地瓜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似乎什么都没兴趣。
宁宥一手一脚养大儿子,一眼就看出症结,“身体非常虚弱,心情也不好。”
田景野道:“我们先吃饭,饭后我跟你单独谈谈。”
“现在谈吧,这样子怎么吃得下饭,没心情。”宁宥忍不住背过身去擦掉眼角的泪水。
田景野答应。两人分头吩咐了自己的孩子,上楼去书房说话。坐下,田景野便拉出监控屏,对准客厅监视孩子们的动向。
宁宥看着,道:“叫上简宏成吧。开SKYPE,不知道他会不会用。”
田景野道:“先慢着,我问你早上你说的跟简宏成清算人情债是什么意思。”
宁宥脸一红,沉默了会儿才道:“这事你别管。”
“不能不管啊,同学,接下来谈的都与你们切切相关,你们的关系决定事情的走向。”
宁宥道:“无关。我路上就想到个办法,也上网查了资料。你开电脑,这就商量。”
“即使与小地瓜无关,我也得关心。你这是把简宏成往哪儿搁?”
“你看,你问出这话来,是不是因为早就看出两人付出的严重不对等?我也是心里压力很大啊,所以我得赶紧清算完,让我能理智思考。”
“这不是理由,肯定不是。”
“我婚姻已经失败一次,我已经总结过原因。人在选择时即便很细小的心理偏差,都会造成以后道路的迷失。我不敢再大意。再有,我是中年人,我习惯精打细算,改不掉了。我还有其他不便说出口的考虑。”
田景野无法再问,闷头想了会儿,摇摇头,打开笔电,一边手机与简宏成通话,要求网上会谈。
简宏成一直边加班边等着田景野的消息,一听是Skype会谈,正合他意,他最不喜欢打字交流。等两边接通,他惊讶地发现,宁宥在田景野旁边。“你怎么……谁去了谁那儿?”
宁宥不动声色地道:“我带着灰灰来找田景野……”
“你才睡几个小时啊……”
“高铁上睡了。本来我打算与田景野一起上陈家,与陈伯母来一场掏心挖肺的交流。但路上另外想出一个主意,相当缺德,相当恃强凌弱,但相当粗暴直接一劳永逸。说出来如果你们觉得良心上过不去那关,以后可以鄙视我。”
田景野斜睨宁宥,“你小时候爱走偏门,现在不是苦情路线滥好人吗?”
宁宥道:“违背本性的事总归坚持不了多久。我娘一去世,我解放了。火车上才意识到。”
简宏成道:“跟宁恕有关?”
宁宥点头,“对。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之所以壮士断臂一样干脆地将小地瓜交还给陈昕儿,是因为宁恕参与了。那么如果四五年之内,甚至更长时间,宁恕无法参与呢?我查了一下香港出生证的范本,有一栏父母名字。当时你还不清楚小地瓜的来历,你在小地瓜出生证上面肯定留名字了,是吧?你跟陈昕儿至今没明确分割过抚养权,是吧?那么你现在立刻把小地瓜抱走,完全合法。然后陈家就得打官司争夺抚养权,根据这种官司的管辖权,陈家得去你的常住地深圳打官司。以陈家的家境,和老的老、病的病的近况,且不说他们打不起官司,付不起律师的差旅费,或者甚至摸不清门道,即使孤注一掷做了,你千方百计拖延,也能把陈家人熬死。你呢,无非是争取这五六年左右的时间,只要养出小地瓜的独立能力,即使被法院判给陈家也不怕了,脚长在小地瓜那儿。目前来看,你唯一可担忧的是宁恕横插一刀,不惜出钱出力跟你拼。你看。”
宁宥掏出手机递到摄像头前,给简宏成看宁恕写的信,等简宏成看完,她把手机递给田景野。田景野自然是不会忽略这前后次序的微妙意义。
宁宥道:“我已经正式拒绝给宁恕请律师。”
田景野一愣,脱口而出,“这人情不小。”
宁宥辩解,“这决定与人情无关,完全是我被这条短信刺激得彻底放弃宁恕。他是成年人,让他自生自灭。”
但田景野与简宏成自然很清楚,要宁宥这半个妈放弃宁恕有多难。当然是巨大的人情。
简宏成不禁站了起来,大声道:“夜长梦多!田景野你立刻弄辆车送他们过来。既然不用投鼠忌器,田景野,你跟陈家接触的时候也可以大刀阔斧了。不,还接触什么,我等下电话通知他们一声,我抢走小地瓜了,与你们无关。”
田景野却指着屏幕里的简宏成,对宁宥道:“你瞧那土豪,再大的人情他都敢面不改色地收着。”
宁宥不语。
简宏成瞧着有异,“怎么回事?”
宁宥岔开话题,道:“未来,田景野得面对陈昕儿因为失去儿子,病情加重,那么陈伯母必然闹上田景野。她只能就近捉得到田景野。别小看她的火力和护犊心切,宁恕曾经因为电话里骂了陈昕儿几句,就被陈伯母找上医院ICU,砸了一包臭鸡蛋。小地瓜毕竟是从田景野手里抱走,田景野以后日子不好过。”
田景野道:“有什么不好过的,我带着宝宝每天换宾馆住,我开车,陈伯母又雇不起车子追我,她哪找得到我。闹上几天她就累了。唯一的,就是宁宥说的恃强凌弱良心不安。但孩子是大原则,我为宝宝恃强凌弱时心安理得,为小地瓜再恃强凌弱,我早有理论基础了。行了,废话少说,我安排去上海的车子,宁宥索性连宝宝一起带上。简宏成你赶紧下线去雇保姆,你帮我带宝宝几天。我天天给宝宝称重,养你那儿,痩一两也不行。”
简宏成误解了,道:“确实,宝宝是软肋,得害你们父子分别一阵子。你们俩的人情太大了,不过我还是面不改色地收着。”
宁宥与田景野都没纠错。
简宏成操作下线,忽然想起,大叫一声:“慢着。宁宥,宁恕会不会疯?”
宁宥摇头,“随他去。”
简宏成迟疑了一下,才收线。
这边,田景野与宁宥一起出门,打开门,却见宝宝的身影一闪而过,楼梯口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田景野看着笑,“顽皮透顶了。”
“活脱脱小田景野。陈昕儿知道你住这儿吗?”
“不知道。”
“那你别吃饭了,赶紧一边找朋友借三排座的车子,一边去超市买儿童安全座椅。小地瓜和宝宝都要用。我这边收拾宝宝的行李,顺便打发三个小的吃饭。反正最快时间内上路。省得陈伯母报警,总是一番阻拦。”
“可以。”田景野犹豫了一下,道:“要是你工作应付得过去,宝宝……你接他晚上住你那儿行吗?我实在不放心简宏成那大爷。他大学开学三个月都懒得取出被子套上被套,宁可和衣而睡。”
宁宥笑了,点头答应。两人下去,田景野俯身到小地瓜面前,道:“小地瓜,我们这就去爸爸家,很快就能见到爸爸了。”
一直耷拉着头的小地瓜闻言立刻支愣起了脖子,眼睛闪闪发亮。令两个大人都觉得即使墨黑的良心被狗啃得血淋淋也是值得。
…
宁恕一直急切地等待着宁宥的回复。他肚子早饿了,他觉得该是时候结束问东问西的,两位检察员该给他答案了。果然,其中一个检察员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对宁恕道:“你听着,你姐姐这么回复:请转告宁恕,我答应过他,我会收留他。”
“不可能!不是她的回复。”宁恕大叫起来。“让我看手机,是不是她号码,还有没有其他字?”
检察员冷冷看宁恕一眼,不理他,在宁恕反反复复的要求中收拾收拾起身了。留宁恕一个人在屋里呆若木鸡:这不可能!绝无可能!
冷汗爬满宁恕的脸。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条短信别人编不出来,这条短信的内容只有宁宥一个人写得出,只有宁家两个人完全懂这条短信的意思。
而两位检察员出门便止步,其中一位道:“观察他一会儿,可别打击太大,精神失常。这人有遗传。”
两人认真地往里看,只见宁恕情绪非常激动,两手不停地使劲握拳、张开,十指虬龙一样地有劲。
但他们只看了一会儿,便结束担心。因为他们看到宁恕所有的精气神忽然从每一个毛孔争先恐后地逃出来,散发掉了。宁恕就像一只漏气的皮球,渐渐地软了下来,瘫成一堆稀泥。不是该暴怒吗?不是该谴责家人的无情无义吗,怎么会是泄气的皮球?
两人招呼管教过来带走宁恕,他们没走,继续看着。他们看到宁恕一反往常的神志清爽,没像往常一样摆出一身我无罪我反抗被剥夺的架势,而是梦游一样蔫耷耷地跟着管教走了。眼睛里全没了神采,整个人似乎散了架。
另一位没见过宁宥的检察员道:“怎么会这样?即使他姐姐不帮忙,到时候法院也会给指定律师。他犯得着这么一脸世界末日吗?”
见过宁宥的那位也奇道:“我首先奇怪的是那位姐姐怎么会放弃帮忙,那次她来找我,是很有诚意的。其次是奇怪宁恕的态度,他是聪明人,知道得罪的是谁,即使再请律师也不会影响判决。怎么一条不帮请律师的短信让他前后反应这么强烈。”
“或者,短信一来一去传递了什么隐秘信息?什么藏头诗之类的东西?”
两位检察员始终找不出原因。
田景野亲手将宝宝的安全座椅扣上。旁边郝聿怀看着道:“这两个人坐一起又得打架了。幸好都有椅子捆着,两人只够得着撞立夏蛋一样地撞拳头。”
宝宝笑道:“我今天不跟小地瓜打架,今天他可怜。”
早已坐到第三排的宁宥道:“灰灰你也去坐下,系上安全带。快开车了。”
郝聿怀猴子一样跳上车坐下,“妈,你要是第三排坐着不舒服,赶紧跟我换。”
宁宥在车后面大叫“不要紧,我睡觉”。
郝聿怀道:“那你也帮上安全带,省得滚下来。”
宝宝此刻忽然有点紧张了,大力抓住爸爸的袖子,差点拉跨田景野的T恤,“爸爸,你什么时候去上海看我?你会不会不去看我?”
田景野道:“很快,两三天。爸爸随时电话你。手机千万别丢了。想爸爸就给爸爸打电话,只要按这个键就行。多打打爸爸的电话。”
不是父子就是母子,唯独小地瓜一个人清清冷冷的,没人说话,也不说话。
但田景野很快就自觉不婆妈,将车门关上,道:“走吧,夜长梦多。”
可车子一发动,宝宝忽然哭起来,大喊着爸爸爸爸,仿佛生离死别。他一哭,已经憋屈了一天一夜的小地瓜也跟上,两人都哭得不知多伤心。宝宝哭着哭着,喊爸爸变成了喊妈妈。可旁边的小地瓜则是坚持不懈地喊爸爸,清晰嘹亮地喊着爸爸。宝宝觉得节拍合不上,不由得停顿一下,看了小地瓜两眼,终于屈服在坚定不移的小地瓜麾下,又改回喊爸爸。
宁宥只得硬着心肠让司机开,她和儿子分头劝两个孩子。
前面司机笑道:“这要是让别人看见听见,还以为我们是人贩子。千万在高速入口之前劝住他们。”
宁宥一想也是,司机打开车窗取卡,一下子飘出一大堆孩子的哭声,后面警车不呜哇呜哇追来才怪呢。她无奈,只得取出手机,调到游戏,让两个孩子各自玩她和灰灰的手游。果然,这一招还是灵的。
田景野等他们一走,便气定神闲地补吃中饭,吃大伙儿吃剩的饭菜,一边与保姆对口型,到时候怎么在陈母面前表演。他等着陈母来电。
可直到田景野吃晚饭,在沙发上坐得昏昏睡去,才有电话姗姗来迟,惊醒田景野。田景野睡眼朦胧一看是陈母,忙接通道:“陈伯母好。”
“小田,你在睡午觉?我……我和昕儿爸都刚醒,看见昕儿不在,小地瓜也不在,屋里有警察留的纸条,让我去派出所,才想起昨晚好像警察来过,你好像也在,是吧?不知道我是不是做梦。我还是先问问你。我急死了,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田景野道:“哦,是这样的。昨天半夜陈昕儿电话打到简宏成那儿,直播自杀……”
“啊,昕儿现在哪儿?小地瓜又在哪儿?”
“他们都好好的,警察强制监管着陈昕儿。你听我说下去。简宏成报警,同时通知我来阻止。我在小区门口桥头救下陈昕儿。但警察考虑到她给你们下安眠药,是个危险分子,她当时情绪又很激动,就把她带到派出所监管起来。我又带小地瓜去医院洗胃……”
“什么,小地瓜……昨晚……昨晚那不是做梦?救护车还有急救医生来我家是真事?小地瓜……小地瓜在哪?我要看看他。”
田景野微讽:“陈伯母有一件事做得非常有水平,即使被灌了安眠药,依然一口咬定是你为了睡眠主动吃的,而不是陈昕儿所为。但陈昕儿都交代了。”
陈母不好意思地道:“呃,又麻烦你一晚上,难怪你在睡觉呢。我……呃,我又把你吵醒了。我这就去接小地瓜。”
“小地瓜……他虽然洗胃解毒一直闹到今早天亮,可身上到底还是留下一点毒性,医院出来时候昏昏沉沉的。不知道陈昕儿到底喂了他几颗药。简宏成早你一步,接走小地瓜了。”
听到田景野接电话,已经走过来又是深呼吸又是喝凉水做好准备的保姆听田景野竟然没有表演,直接将小地瓜的去向说出来,惊了。知道自己的戏份被裁,颇有不甘地走了。
陈母大惊,脱口而出:“又不是他儿子。”
田景野在沙发上换个姿势,坐得更舒服,沉着地道:“养了那么多年,跟亲生的已没差别。昨晚小地瓜送急救彻底刺痛他。他留下话,他不会主动归还小地瓜,你们想要还,请你们上深圳找他打官司。有关小地瓜的事就这些了。请陈伯母赶紧去派出所领回陈昕儿。”
陈母大哭,“我怎么去接昕儿,我怎么去接啊,我怎么跟她说小地瓜不见了啊。我答应她管好小地瓜,她有病,她让我管好小地瓜,可我没管好,我把小地瓜丢了,我怎么有脸去接昕儿啊。”
田景野冷静地道:“我是外人,该做的我都做了,该带的话我都带到了……”
陈母哭叫:“慢点,小田,我还有话请你带去给小简。我女儿病了,她把孩子托付给我,让我把孩子带大。我答应我女儿了,我是我女儿的妈,是我外孙的外婆,我责无旁贷啊,我拼着老命也要做好。我家生活再艰苦,可吃饱穿暖,不露宿街头,有学校读书,以前我怎么给昕儿的,现在照样把最好的都给小地瓜,我做得到,也在拼命做,你看到吗。虽然我家不如小简,可小地瓜大了会看到我的苦心,学会凡事靠自己,明白做人要好汉做事好汉当,这比什么都重要。现在……你告诉小简,我现在就去屋顶,他不还我小地瓜,我只能去死了。我连外孙都保不住,我连该做的事都做不到,我还有什么脸给孩子们做榜样,有什么脸做陈家的家长,我既然已经百无一用,索性把包袱都丢给社会吧。”
田景野道:“陈伯母,我昨夜到现在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浑身是拦着陈昕儿自杀时被陈昕儿揍出来的伤,可我还得做风箱里的老鼠,你们两边都脾气很大,都对着我出气。你呢,现在不是让我捎话,你是在逼我。你对得起我吗?你难道要我昨晚穿着睡衣睡裤去拦陈昕儿跳河,今天再度穿着睡衣睡裤去拦你跳楼?你别逼我了,我只是个外人啊,我也够了。我不帮不忍心,帮了又被你们纠缠不清。算了,我眼不见为净,挂电话了,随便你们去。”
田景野说完就真的挂了电话。但坐没三秒钟,就一跃而起,飞奔出门,驾车又奔陈昕儿家小区。他怎么敢放心。但他这回不报警了,免得陈母一见兴师动众好有效果,也学着陈昕儿起劲了,而他作为报警人又不得不现身,又得再卷入。他只好赶到陈家所在的小区,钻在树荫下偷偷张望陈家楼顶有无动静。他在盛夏的下午,足足在室外站了近一个小时,人都快让水泥地逼上来热气烘成肉干了,才见陈母精疲力竭地领着灰头土脸的陈昕儿回家。田景野好好躲了起来,直到陈家母女上了楼,又等了十分钟依然没动静,他才偷偷摸摸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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