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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地瓜要是问起妈妈,我怎么回答?”
宁宥一愣,好一会儿才道:“其实,等小地瓜长大以后,不会乐意看到他生身妈妈的窘迫样儿的。现在也未必乐见。我收回早上给田景野出的馊主意。”
简宏成不由得看一眼郝聿怀,心里明白宁宥处理郝青林的态度了。他点头一语双关地道:“我明白了。这些年这些事,我也需要感谢你。我让司机送你吧。”
“No。”宁宥干脆地拒绝掉,与儿子直奔地铁。但走着走着,今早以来的不快消散了。宁宥的脚步越来越轻快。她收腹但未挺胸,她走得风摆杨柳。
简宏成却一看手表,赶紧飞奔回去拉上朋友,他没时间了,得立刻去机场。
宁宥走会儿后一回头,不禁怒目而视。
………
宁恕将强抑愤恨才能写完的不温不火充满低调爱意的文章发上网之后,便扔掉香烟,密切关注跟帖后面的拥趸越来越多,渐渐地,大家对他的称呼从肉粽——好舅舅——好舅——好酒,最终变为好酒哥,宁恕才将电脑合上,出去上厕所。他看到,办公室所有同事看他的目光变了,早有人关切地道:“宁总,你白衬衫破了,回家休整吧。”
很注重仪表的宁恕早已知道,但还是假装惊愕地看看身上的衣服,笑道:“这么大的糗事不下大力气多展示会儿,怎么够本。还得坚持穿到下班让我外甥看到,让我外甥可怜可怜他舅舅。”最后还响亮地“呵呵”两声,才走出办公室。
可宁恕刚出门,就被一穿跑腿公司背心的男子拦住,“请问这儿有位宁恕先生吗?”宁恕仔细看了一眼那位跑腿的,才道:“我就是。”那跑腿的立马将手中的盒子交给他。宁恕收下后,也不知是谁送的,顺手将盒子交给办公室里最靠近大门的同事,说声“帮我拆一下”,人有三急,他还是赶紧去厕所。
同事帮拆盒子,另有同事趁宁恕不在赶紧过来围观,有喃喃取笑的,“别是邮递炸弹吧。”吓得拆盒子的立刻住手,逼那说炸弹的人拆。
热闹中,盒子也不知被谁拆了,里面滑出一张精致的卡片。“压惊”,卡片上只有这两个字,和下面的一串四个数字。而盒子里还有另外一只极其精巧的盒子,正是Godiva樱桃酒心巧克力。“好酒哥?”立刻有人心里联想到了宁恕刚刚获得的诨名。也有人当即指出,肯定是女孩子所送。众人连忙将巧克力放在进门显眼处,偷笑着看宁恕的反映。
宁恕完全不像众人以为的虚惊一场,雨过天晴。他心里一直在回忆,以确定被抓被送派出所究竟是简家有意为之,还是凑巧。他回忆半天,都记不起事件中有简家的人出现,可是现场的搬运工警惕性如此之高,下手如此之恰到好处,视频上传网络更显然是刻意所为,而派出所门口他与简宏图的对话中简宏图所露马脚也非偶然。说他被捆去派出所是简宏图的策划,应该不是冤枉简宏图。结论得出,宁恕才发现站水龙头前面洗了半天手。他甩干手,心中默默地想,无非是深仇大恨上面再加一个砝码。
但等宁恕一走出空无一人的洗手间,他的脸上立刻光风霁月。他就是这么微微仰着脸走进大办公室,迎面就见到那盒巧克力。“我的?”他拿起卡片一看,却是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这数字,就安在一辆大红奥迪TT的车牌上,程可欣的。这是除同事外第一时间以实物表示慰问的人,而且无声地将慰问表示得如此熨帖:巧克力甜酒心。宁恕当即想到蔡凌霄应该也看到网上的视频了吧,她怎么想?她将如何表示对他的安慰,是主动呢,还是等他上门先汇报情况呢,可总之是落了程可欣的下风。宁恕勉强一笑,拿起巧克力回自己办公室。他给程可欣打电话试图表达一下谢意,但程可欣不接,掐断后给他一条短信,“不用客气”。宁恕仿佛看见那双丹凤眼里露出的狡黠。他克制着自己的念想,从手机里调出蔡凌霄的号码,可临了,终究是不愿按下接通,他将手机扔在一边。
可很巧,手机才刚碰到桌面,竟是接连两条短信提示。宁恕一看其中一条是姐姐的,便优先打开。
宁宥在短信里说,“那仓库现在是田景野在操作,你千万别碰田景野。”宁宥现在不高兴与宁恕说话,不如短信。
宁恕立刻回了一条,“简家把我害成这样,没人向我道歉,倒有田景野来不及地来帮简家洗地,你信,我不信。”
宁宥漠然回一条,几乎是走程序,“别让仇恨蒙蔽你的眼睛。”
宁恕冷笑,“最后回你一条,你别忘了,正是你敦促我仇恨简宏成。”随即,宁恕翻看另一条陌生人来的短信,可打开便愣住,那条短信写道:“我是简宏成,希望与你面对面地对话。请约个三天后的时间。”宁恕想半天,都不知道如何回,索性不回了。
然后,宁恕又将蔡凌霄的电话号码调出来,他看了会儿,眉头一拧,主动拨通蔡凌霄的电话。好在蔡凌霄一接通电话就抢着先问“你没事吧”,宁恕这才有点儿心理平衡。
宁宥看见宁恕的回信,一时愣了,好久才想起多年以前的一中校园。
当她从“简”姓与简宏成给的书后面的图章中读出简宏成就是那个“简家”的后人之后,她一直瞒着弟弟。她怕弟弟的忍耐力不够,她怕一直对简家人的凶狠念念不忘的弟弟冲动起来与简宏成冲撞,那无疑是以卵击石。而且,她听妈妈的话。虽然她恨死了简家,可是妈妈既然让她宥和恕,她只能忍着,即使有时候一看见简宏成就想起小时候在简敏敏手里遭的罪她依然不寒而栗,手指头会自动爬上头皮上的一块时时发痒的疤痕,她也忍着,她已学会尽量避开有简宏成存在的地方,避开简宏成的注视。
可简宏成几乎是阴魂不散地总出现在她眼前,尤其是,她被简宏成拖上摩托,被简宏成长途奔驰送回家之后。她总能在人群之中一眼看见简宏成的存在,越来越频繁,而每次,简宏成也仿佛有感应似的,同时看见她的存在。简宏成的眼睛亮得让宁宥害怕,那种害怕,就像搬家第二天的早上她被唐叔叔的爱人温和地教训时候的心情。可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寝室里熄灯之后的卧谈会上,大家经常是压着嗓门儿叽叽喳喳乱说白天不敢说的事,可宁宥三番五次欲言又止,总是在黑暗的蚊帐中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冲动。她唯有在心中强烈地一再地自我批评,深深地自我谴责。
礼拜日傍晚,宁宥与宁恕吃了晚饭从新家回校。刚到校门,迎面就见简宏成骑着漂亮的自行车匆匆而来。宁恕虽然因为简宏成姓简而心里有疙瘩过一阵子,可后来就忘了,尤其是在大家都钦佩这个打走流氓的高中部大哥哥的前提下,他也喜欢简宏成。再说简宏成看见他总是很亲切,让从小不被重视的他很是受用,这都快成了他在同伴小伙伴们面前炫耀的资本。因此一看见简宏成,他就大声招呼,“班长!”宁宥想阻止都来不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简宏成开心地走近。
简宏成很是亲昵地揉了一下宁恕的头发,就像平日里对付他的弟弟,“也是刚从家里回来?带了什么好吃的?”
“带了姐姐做的葱烧河鲫鱼,还有榨菜炒肉丝。班长你带着什么?”
“书。来,挑一本。”简宏成跟宁恕说话,两眼却总晃到宁宥那边。见宁宥又是退后几步,闲闲地低头站在黑影里,瘦瘦的身影似乎被夜风吹得能飞起来。简宏成知道宁恕躲避他,但以为她只是老封建,因此主动招呼:“宁宥,你也来挑一本?都是书店新进的书,学校图书馆还没有。”简宏成卖力推销,唯恐宁宥不挑。
宁宥走前几步,却是拉住宁恕的手,依然垂着眼皮,淡淡地道:“都是新书,等你看了再借给宁恕吧。”
简宏成热情吆喝,“没关系,新书让你们先看了又不会少一个字的。宁恕别听你姐的,拿着这本,讲火山的,你肯定喜欢。”
宁恕挣开姐姐的束缚,不仅接了简宏成给的书,还又从自行车后座抽出一本世界建筑方面的书,急切地问简宏成能不能多借一本。
简宏成又是一揉宁恕的头顶,爽快地道:“借你。”然后得意地冲失败的宁宥一笑,怕宁宥勒令宁恕交出书,他连忙踩着自行车跑了。
简宏成一走,宁恕就举着书在姐姐面前乱晃,笑着道:“偏要借,偏要借,我还要告诉同学是谁借给我的,哼哼,气死你。”
宁宥冲口而出,“他姓简,别忘了。”
宁恕继续冲姐姐装鬼脸,“你说过他不是,你说的。啦啦啦,我就是喜欢他,他看上去也很喜欢我啊,哪天他再组织打架,姐姐,你得通知我,我一定要跟去打。不,下次我自己跟他说,你肯定又不愿说。啊,他停在桥边……”
宁宥警惕地问:“干嘛?”
宁恕将书往姐姐怀里一塞,“我这就跟他说去,我愿跟着他打架。”
宁宥赶紧一把拖住弟弟,可宁恕现在力气大,使劲掰开宁宥的手指硬是要走,宁宥急了,压低声音道:“他就是那个简家的儿子。要不是他爸是厂长,他哪来这么富。”
大是大非面前,宁恕立刻不闹,“啊?你怎么知道?”
“我早知道了,所以从来不理他。不,我恨他。”说出“恨”之后,宁宥发现心里的自责似乎减轻了,因此她加重语气,补充道:“我恨那家人,每次阴天头痛的时候更恨。我们都要拒绝简宏成发过来的糖衣炮弹,不能被他小恩小惠收买。但妈妈既然说了要宥要恕,我们只好避开他,当他空气。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宁恕一时适应不过来,喃喃地道:“可班长看上去人挺好的啊。”
“那是他还不知道你是谁。你躲开他,别让他知道你是谁,要不然我们两个谁都得玩完,就像过去一样,别说搬家了,可能书都没得读。”
宁恕听了,在黑暗中一激灵,立刻想到小时候所见简敏敏打砸抢那恐怖的一幕幕。他连连点头,答应从此再不接近简宏成。
而宁宥在弟弟面前表达了鲜明立场之后,终于放下心来。她可没叛变。
这会儿,宁宥转动着手机,若有所思地对儿子郝聿怀道:“刚才火车站遇见的那个胖子也是我的高中同学。跟田叔叔和陈阿姨一样。”
郝聿怀完全不关心,只“唔”了一声,反而焦急地说别的,“绿灯还有七秒钟,诶哟,啊,冲过去了。我算算这一冲的时速是多少。”
宁宥失落地看着儿子,鼓鼓腮帮子还想说什么,可儿子正仰天计算呢,她只好闭嘴。她想说的是,简宏成一直对她很好很好,好得她终于放弃了立场。
第18章 第 18 章
宁恕周一的早晨是乱糟糟地开始的。
睁开眼睛,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即使酒店式公寓的配套再齐全,拎包入住再无麻烦,可一想到入住的原因,宁恕便困意全无,完全不想赖床。
宁恕恹恹地取出枕头下的手机,原本不过是切换一下状态,将静音转为铃声,却一眼看见他姐姐半夜发来的短信。“忘了告诉你,我和灰灰回上海出站的时候有人对着我们狂拍照。”宁恕顿时软了,缓缓地又靠回床头,看着短信发呆。拍照的是谁?毫无疑问的是,拍照目的是针对他宁恕昨天发表的那通辩解,而剩下的问题只有,照片将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抛出。
宁恕两只眼睛几乎能看见自己身上绑满了定时炸弹,他心里很清楚,当炸弹爆炸的时候,那影响力必然远超那段视频。
谁拍的?
宁恕不得不打破昨天短信中“最后回你一条”的约束,不仅回了,而且还是直接打宁宥的手机问究竟是谁拍的。
宁宥给的是昨晚就想好的答案,“不知道。”
宁恕硬着头皮只好再问:“谁知道你回上海的时间?”
宁宥明知故问:“意思是你还没被爆料?”
“嗯。”
宁宥道:“我能做的都做了,包括一接到田景野传讯就给灰灰戴上太阳镜,我自己趴着不露脸。但我事先不知情,没能做好预防,不知有谁看到我和灰灰上火车。知情的应该有很多。但既然拍照的人还没出手,他们应该是权衡你下一步的动作后再做决定吧。你想想呢?”
宁恕吃了个哑巴亏,张嘴还想问,可想了想,怏怏地挂了电话。
郝聿怀背着书包窜进窜出的,一会儿忘了拿这个,一会儿忘了拿那个,见妈妈讲完电话,立刻问:“我们一起出门吧?”
“不行,今天你乘公交。我得去奶奶家拐一趟,她前天就说有事要跟我当面商量。一定是你爸爸的事,你奶奶和爷爷一定是很着急,肯定巴不得早点儿见我,我就不拖到下班后了。对吧?要多为别人着想。”
郝聿怀却只是一个“噢”。
宁宥狐疑地问:“你不多问几句?”
“爸爸做坏事时候没想过我们好不好,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为他着想。奶奶为了做坏事的爸爸来麻烦没做坏事的妈妈,我也在犹豫要不要为奶奶着想。就像昨天我们离开外婆家,我就没跟外婆和你弟说再见,我得告诉他们我很生气。妈妈你可以学我。”
宁宥温柔地解释:“可是奶奶身体不好,爷爷高血压,还有外婆,他们年纪都大了,有时候得让着点儿。”她一边锁门,与儿子一起出门。
“可妈妈你胆子小,力气小,太累的时候会头痛……”
“我有这么糟糕?”宁宥不禁心虚地看看邻居的房门,“你妈好歹是副总工呢,还大公司的。一家人之间别计较太多了,是吧?”
“要计较,他们要是爱你,才不会总让你让着他们。他们要是不爱你,你也不用爱他们。你要是不爱他们,我不怪你。你得计较啊。”
电梯来了,宁宥见电梯里有人,就不再说什么。但她忽然感觉小手指被勾住,低头一看,原来是儿子的小手指勾住了她的。这是他们母子间的小秘密,拉钩意味着达成一致。宁宥心里温暖,连忙弯起手指,与儿子郑重地拉钩。郝聿怀这才满意地笑了。等两人在路口分手,他还是叮嘱一句,“说好了哦,别让爷爷奶奶欺负哦。”
宁宥想到儿子就笑眯眯的,什么弟弟的破事之类的,已经影响不到她。即使到婆婆家商量郝青林的事,也影响不了她的心情。她笑眯眯的敲开了婆婆家的门。
郝母开门就满脸堆笑地道:“昨天回来很晚了吧?本来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的,总得休息休息。这一路上赶火车的,两个人的行李都得你背着,太辛苦。”
“还好,灰灰背着他自己的行李。上礼拜灰灰还替我买大米呢,把我吃惊坏了。”
“唉,青林要是不进去,你们母子俩也不用这么吃苦。那都是该他干的活。”
宁宥一听,心里立刻警惕上了。她小心提放着,一边道:“还好,还好,有灰灰呢。”
“灰灰……想爸爸吗?”
宁宥若无其事地道:“刚刚分开时候说的就是灰灰爸呢。”
郝母一听放下心来,这才小心翼翼地道:“都盼着青林能早点儿回家呢。那个……顾维维……不知怎么找到我们家来了,我得通报你一声。你知道她吗?”
宁宥立刻心里有点儿线索了,她装傻问:“青林让她来?”
郝父从主卧探出脑袋看看,又缩了回去,一脸忧心忡忡。
郝母也是一脸问难地道:“她自己摸上来的。她说她有证据证明青林的清白,但要我们答应她一个条件。她透露了一点儿证据,好像有点儿眉目。”
宁宥不禁气得笑了,“她希望我离婚让出位置给她?”
“那倒没有,她想都别想,我们也不允许。她只是提出你在你们公司当众向她道歉,她就拿出证据洗清青林。我们想与你商量……”
宁宥冷笑,“她?她跟你们说的是前几天还到我公司闹,被我报警让检察院抓了她的事,是吧。她要是手里有证据,早在检察院拿出来摘清自己顺便摘清了郝青林,还等得到现在来跟我谈条件?”
“可……可万一她真有呢?”
宁宥心里清楚,郝家二老摆明了肯为了莫须有的证据要求她做出牺牲。她一怒之下,指桑骂槐,“她顾维维不是口口声声说爱郝青林吗,她怎么不担心把我逼急了,我落井下石呢?谁手头没一两个证据啊。”
说完,宁宥便甩手走了。郝父想从屋里赶出来劝说,已经追不上。二老在屋里后悔不叠,更是担心不已。
宁宥气冲冲地走出郝家,旋风一样地刮进自己车里。郝父的电话已经追过来。电话里,郝父好声好气地道:“宥宥啊,这事是青林妈糊涂了,她心急儿子……”
宁宥打断郝父的话,正色道:“这事灰灰奶奶做得确实糊涂。大难临头,本该是大家一致对外的时候,有外来宵小试图趁机浑水摸鱼,谁碰到,谁把关,不让宵小有可趁之机才是。现在却是自乱阵脚,把我这个不姓郝的先抛出去,我很心寒。”
“宥宥,别多心,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跟你商量个对策。”
“你们的转达已经表明你们的态度。何必呢。”宁宥挂断了电话。回头一想,原来还是儿子看得明白。
………
亲妈如此,亲弟弟如此,更遑论郝青林与郝青林父母了。宁宥灰心丧气之余回头看看,幸好还有儿子,不,还有个呆头鹅也是无条件维护她。宁宥“呵呵”一笑,知足了。她挺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