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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衣女子看了妇人一眼,神色无奈又依赖:“姐姐就是好心。”
没一会,前头就出现一行女眷。
妇人忙吩咐的丫鬟婆子:“快撑伞过去迎一迎。”
林珑被丁香林硕吕嬷嬷护在中间,除了湿了鞋,旁处都是干干净净的,一点没淋到雨。
到了花厅,先跟主人家打招呼,就匆忙去侧间换鞋子。
侧间里,丁香瞧了吕嬷嬷好几眼,当时在外头没顾上,现在她回想起来,才觉异样。
吕嬷嬷竟然跟她和林硕一样,将娘子护得严严实实。
这老家伙什么时候转了性?
吕嬷嬷先换好衣服,走到林珑身边,轻声说着主人家的状况:“这户人家姓李,是附近京县的富户。当家太太是胡氏,看着是个心善的,唯有那位粉衣女子有点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丁香也很好奇。
她虽然聪慧,但到底年纪小,不如吕嬷嬷经的事多,眼光老辣。
吕嬷嬷慢慢解释:“那女子看起来也有20出头了,竟然还梳着少女发髻,而且她看三娘子您的眼光颇有敌意,有防着的感觉。还有一点,老奴也觉得奇怪。”
“但说无妨。”
“她的长相,老奴觉得眼熟,竟像是在哪里见过。而且观她模样身条,行事做派,很像是富贵人家主母、小娘子身旁的贴身侍女。”吕嬷嬷伤脑筋得皱皱眉,“可是具体在哪见过,老奴就想不起来了。”
这边,吕嬷嬷在伤脑筋,那边的粉衣女子彭乐却如惊弓之鸟。
没想到在这个偏僻的别庄,离京师这么远,也能遇见熟人。
她认出了吕嬷嬷。
彭乐本是安昌伯府少夫人身边的一等侍女,因着少夫人有孕,想着将她给少郎君开脸。彭乐不愿做妾,但却违不过主子的意思。
没想到在正式开脸的前几天,她不慎闯下祸事,被主家溺死。
也不知是她命好,还是有神明庇佑,一卷破席子裹身扔到乱葬岗居然神奇地醒了过来。
之后就是一番奇遇,遇到善心的胡氏,被她所救,认作义妹。
彭乐是大户人家主母身边的丫头,脑筋手段非常人可比,又美貌非常,帮着胡氏收拾不少不听话的妾侍,帮胡氏牢牢稳住李郎君的心。
她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又经过一番生死,想得开,打算终身不嫁,一直护着胡氏。
林珑这边都收拾完,前去花厅给胡氏见礼。
胡氏心软善良,见众人都淋了雨,特意吩咐下人熬了许多姜汤。
林珑出来时,热乎乎的姜汤刚刚熬好。
胡氏笑得打量了林珑几眼,眼中闪过惊艳,口中赞叹:“我真是虚活了许多岁数,竟从不曾见过娘子这般风华的女子,仿若明月高悬,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彭乐也暗暗打量林珑,眸色愈深,心中思量百千。她对京师大户差不多如数家珍,只听说过林府有大娘子、五娘子、六娘子,从未听说过这位三娘子。
难道是庶女?
又见林珑生得这般美貌,彭乐心中就带了几分轻视。
美貌的庶女在碧玉年华被本家接回,都不用猜,定是要被家主送入权贵府中做妾。
如此一想,彭乐对待林珑就多了几分轻慢,几次打断胡氏和林珑的对话。并拿话试探吕嬷嬷,发现她并没有认出自己后,长松了口气。
胡氏不明白一向懂事知礼的彭乐今日为何这般奇怪,不过她一向善解人意,什么事都喜欢站在他人角度着想。
猜想彭乐肯定是担心她,对林娘子一行才多有警惕。
倒是吕嬷嬷,见彭乐对林珑不敬,心中很是恼火。
但她们毕竟是客,不好找主人家麻烦,遂转头对林珑道:“奴婢见三娘子面色不好,可是有些疲累?”
胡氏闻歌而知雅意,接道:“倒是小妇人的不是了,竟没看出娘子不适,来人——”她看向身侧的下人,“趁着这会雨小,快带娘子去客房休息。”
“有劳夫人。”林珑起身还礼。
到了客房,吕嬷嬷知趣地将空间留给林珑主仆,自己倾身退下。
丁香一边给林珑倒茶,一边回想之前在花厅吕嬷嬷维护娘子,忍不住开口:“还是吕嬷嬷沉稳有见识,寻了个好借口避开那个彭娘子,婢子当时反应就慢,没想到。”
说到这,丁香忍不住懊恼,恨自己脑筋转得慢。之前她还笑话吕嬷嬷呢,如今看来,自己和吕嬷嬷相比差得远呢。
林珑喝了口茶,不是很在意丁香的自责,淡淡道:“你年纪尚小,祁县林府人口又简单,不懂避讳这些弯弯绕很正常,再历练几年就好了。”
丁香点点头,然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看向林珑,有些疑惑:“娘子,您说吕嬷嬷为何突然变了性子,看她那样子,对您倒像是有几分真心。”
“因为她是聪明人,懂得顺势而为。”
丁香不懂,林硕也支棱着耳朵听。
林珑低头看了看茶杯里轻轻晃动的水波,突然问道:“最初,吕嬷嬷对我怀有敌意,若是你,你要怎么做?”
“当然是反击回去,她再有脸面,也不过是个奴婢而已。”丁香喜欢啪啪打脸那种,有仇当场就报。
说到这,丁香又想起刚才吕嬷嬷对娘子的维护,心中纠结起来,“其实,吕嬷嬷为人也不算太坏,她只是不了解娘子而已。”
“说得对。”林珑突然展露笑颜,璀璨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傲然流光,“她不了解你,你就让她了解,是老虎还是猫,聪明人一探变知。”
听到这,丁香恍然大悟:“婢子明白了,最开始,吕嬷嬷认为娘子只是出身小地方的小娘子,不懂事好拿捏。后来见娘子聪慧知礼,心明如镜,她就不敢了。”
丁香很聪明,一点就通,而且会举一反三:“其实,若想真正征服对方,最重要的是要自身有本事。因为娘子有本事,所以吕嬷嬷又敬又畏。”
说到这,丁香顿了顿,继续:“若是像婢子之前所说,当场反击回去,跟个奴婢对抗起来。不仅有**份,拉低自己的档次,让人看笑话,还会将吕嬷嬷得罪很,这一路上恐怕就会增添许多无畏麻烦。”
林珑抚了抚茶碗,点点头,教导丁香:“兵对兵,将对将,不是什么人都配做咱们的对手,吕嬷嬷不过是个奴婢而已,收服不了,就打发到一边弃之不用,为这种小事伤神不值得。”
丁香眼前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崇拜地看向林珑,嘴巴跟抹了蜜似的,“娘子真厉害。”
“油嘴滑舌。”林珑嗔了一句。
林硕也不甘寂寞地凑过来,嘿嘿两声:“娘子最厉害。”
此话一出,屋内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
凤山别庄。
萧琰正在别庄里望天,好看的眉头微蹙,盯着连绵的雨帘,似乎是在不解,怎么好端端地就突然下起了雨呢。
自打上次花娘污染了他的屋子,非礼了他的眼睛,萧琰就把厚德堂重修了一遍,自己跑到别庄上暂住。
侍女也不带,现在他看见女人就恶心,连寒泉也不让近身伺候。
这时萧一青带着一身风雨进门,给他带来一个消息。
“主子,未来世子妃已经到了京郊,正在避雨,看样子,明早就能到京师。”
萧琰闲闲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态闲适而漫不经心,听闻萧一青的话,只是微抬下颌,表示自己听见,目光波澜不惊。
倒是萧一青有几分话痨,在那兀自感慨:“想不到当初在祁县遇到的林娘子,将来会成为世子妃,主子和林娘子还真是有缘,估计是月老牵的线。”
月老牵的线?
萧琰真是好想呵呵两声,那女人根本就是预谋已久。
怎么会有女人心机这么深,脸皮这么厚,见过他之后就芳心暗许,处心积虑想嫁过来。
不害臊!
他哼了一声,斜睨萧一青,“让你去查赵集,查得怎么样了?”
萧一青忙正色起来,一五一十将赵集的来历详细禀报。
☆、44。换牛车
雨水连连绵绵下了一个多时辰。
萧琰靠坐在软榻上,听萧一青回话时,神色还很好,温润公子,风度翩翩。
待萧一青走了之后,立马变成一个满心荡漾的男人,转眸看向窗外,原本朦胧的景象也清晰可爱起来。
像是有一条泉水叮咚清澈明快的小溪在萧琰心间流淌,不是没有过女子向他示爱,但却没有一个向林珑那样聪慧耀眼,百折千回,声势浩大,为了他费尽心思。
哪怕萧琰表现得再成熟,智商再高,对人心揣摩得再透彻,他也只是一个20出头的青年。
遇见这样盛大如光芒遍洒大地,浩瀚如午夜星空般的追求,他怎么能不动容。
在林珑的映衬下,那些倾慕于他的女子都显得渺小而无趣。
绣帕信笺媚眼什么的,简直弱爆了。
扑通扑通,心跳得有些快,萧琰眼前突然闪现少女头上缀满不同花朵的银链,那么精巧可爱,那般与众不同。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头饰。
萧琰的脸红了起来,红彤彤像是晚霞。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上翘,眼眸弯如月牙,里面盛满粼粼波光。
——
一个多时辰后,雨才停,外头泥泞,不好行路。
雨停了不久,李家郎君归家,别庄有了男主人,彼此都自在。林大郎就与主家商量,想要借住一晚。
李郎君是京师附近县城上的富户,经常在京师往来,对京师一些贵人多少知道一点。听说林大郎是林家郎君,林珑是林家三娘子,面上顿时热情了三分。
商户人家迎来送往,心思玲珑,手段圆滑。李郎君又有意逢迎,没一会就林大郎混熟,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胡氏是个贤惠的女子,做事细心周到,准备晡食,皆是向下人打听后,按照林珑的喜好口味准备。一应用具全是新的,深怕怠慢了客人。
一场秋雨一场寒,一场雨过后,晚风凉飕飕的,丁香缩了缩肩膀把窗户关上,转身回来看林珑:“娘子,你冷不冷?”
林珑摇头,她日日修习内功,虽说日子短,但她心思专一坚定,悟性高,已经小有所成。
腿没好那阵就闭目打坐,现在能走动了,就配合着动作练习。身体养得好,又修习内功,抵抗力强,就不惧寒气。
此刻林珑正拨弄着一只机关偶玩,转动小猴子样式的机关偶尾巴,小猴子就上窜下跳,好不热闹。
少女眉眼清丽,神色认真,明明是小孩子般稚拙的动作,在她做来,却有股子名士落拓风致。
丁香关好窗户,转到林珑旁边,跟她一块玩机关偶。
主仆两个正兴致勃勃,忽听门外有人敲门,丁香起身去开门,就见胡氏笑容温婉地立在门口。
“原来是胡夫人。”丁香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客气而又不失亲切。
胡氏脸上带了抹关切:“叨扰了,我看天气有些凉,担心三娘子受寒,想着多送一床被子过来。”
“有劳夫人。”丁香侧身请胡氏进来,目光不着痕迹地往胡氏身后扫了扫,发现那个彭乐没有跟过来,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不少。
丁香不喜欢那个彭乐,看人的眼神总带着防备和警惕,像是防贼一般,仿佛她们要吃了胡氏似的。
胡氏这次过来,不单单是为了送被子,还带来一只精巧的香囊,主要是为彭乐白天的失礼过来赔罪。
“这是什么香?”林珑难得来了点兴致,她一向不喜香气,衣服从不熏香,也不佩戴香囊。但胡氏带来的这只香囊香气十分特别,清雅而悠远,嗅着令人心旷神怡。
见林珑喜欢,胡氏很高兴,不过神色中却带着一丝羞涩:“这是我自己配得香料,三娘子若是喜欢,我把方子写下来。”
林珑挑挑眉,有些惊讶。
像是这等调香、吃食方子一般都是家族宝贝,不轻易外传。这年头可不像知识泛滥的21世纪,书本一般都掌握在世家手中。
李家虽然是小商户,但也经营数辈,有些好东西不足为奇。
见林珑惊讶,胡氏很不好意思,忙道:“这方子不打紧,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是小女子闲着无聊的玩物。”
“夫人喜好调香?”林珑问了一句。
说到自己的兴趣爱好,胡氏来了兴致,侃侃而言,说了许多自己对调香的感悟,并且创出很多好闻的香。
她也不私藏,谈到具体方子时,关于用了什么配料,用料多少,没有一点遮掩。并解释道,她平日和几个手帕交聊天时,也会谈及香料,这几个方子不是秘密,附近很多人都在用。
看得出来,胡氏是真的喜欢调香,而且在这方面十分有天赋,连林珑也不得不承认,她自创的那几味香,香气独特而雅致。
不过,林珑不喜欢占人家便宜,得了人家的方子之后,又回赠了胡氏两个。
“三娘子也喜欢调香么?”遇到志同道合者,胡氏显然很开心。
林珑确实会调香,却算不得喜欢,遂道:“稍有了解。”
“三娘子谦虚。”胡氏笑意盈盈。
她对调香知之甚多,虽然林珑话不多,但说的话却处处落在重点,甚至还提点了她不少不足之处。
果然是世家之女,就是不一样。
胡氏眼中流露出一抹敬佩和欣羡。
天色不早,胡氏担心打扰林珑休息,聊了一会,就主动告辞。
胡氏离开之后,丁香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林珑:“娘子还会调香啊?”
“稍有涉猎。”
“感觉娘子什么都会。”丁香感叹了一句。
林珑抿了抿唇,自嘲一笑,前世她心高气傲,虽然对这些刺绣调香之类不感兴趣,但却不肯被人小瞧,也是下了功夫的。
如今想来,却觉得没趣,所学之物皆是被俗物所迫,太在意外界眼光,端得是没意思。
还不如玩机关偶来的过瘾。
所以,这辈子,无论做什么,她都要出自本心。
心随意动,欢快恣意。
丁香铺好床,林珑一觉好眠到天明。
早上喝了点粥,用了些点心,就向胡氏辞行。
胡氏有点舍不得林珑,送了她好多自己做的香囊,各种香气交杂在一块竟然不觉熏人,反倒混杂成一种新的香气,十分特别。
林珑再一次感叹胡氏在调香方面的天赋。
从胡氏处离开,林珑就带上了帷帽,毕竟李家有外男,她又订了亲,行事还需谨慎。
李郎君和胡氏两口子一直将林珑等送到大门口,彭乐也在,她穿了一件月白色襦裙,整个人清雅得像是水中新荷。
林珑朝着几人点点头,就扶着丁香的手想要上马车,刚抬起脚,突觉不对。
丁香转头看她,小声询问:“怎么了?娘子。”
林珑松开她的手,走到前头马旁边。
吕嬷嬷见了,忙挡到林珑前边护着,焦急:“娘子不可,小心马儿伤到你。”
“不妨事。”林珑看了她一眼。
不知怎么,明明是淡淡的一眼,吕嬷嬷心头却是一紧,下意识想要臣服。
她默默退到一边。
林珑走到马旁边,稍稍探头嗅了一下,转头问车夫:“换草料了么?”
车夫正不解林珑的动作,听见林珑询问,心中称奇,这位三娘子鼻子真好使,“回禀娘子,这是紫花苜宿,马儿最爱吃的哩。”
不远处正跟李郎君说话的林大郎显然也看见林珑的动作,他犹豫了一瞬,向林珑走来:“三妹妹,怎么不上车?”
林珑回身对林大郎屈身行礼,然后抬头,两湾水眸直直望着他:“大堂兄,三娘昨夜里休息不好,头有些晕,可否将马车换做更平稳的牛车。”
“牛?”林大郎呆住了。
林珑的要求倒是不难,但是一队马车中夹杂的一个牛车,总归是有些怪异。马上就要到京师了,这样一行车队进城,肯定会被人看笑话的。
而且牛车多慢啊!
昨个已经耽误一天,今个再耽误,家中一定担心,以为路上出了什么事。
“我想坐牛车。”林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
丁香悄悄看了林珑一眼,有些奇怪娘子今日的任性。这种胡搅蛮缠之事,娘子还是第一次做。
难道是快到京师,娘子紧张,所以想坐牛车,放慢行程?
吕嬷嬷也对林珑的举动十分不解,在她看来林珑是个十分聪慧识大体的娘子。而这种不给缘由,非要换牛车的举动,只有垂髫小儿才做得出来。
林大郎到底是对林珑心中有愧,拗不过她,最后还是答应换牛车。
目睹这一幕的彭乐心中冷笑,别人不知道林三娘为何非要换牛车,她心里可一清二楚。不就是快要到本家,心中忐忑,想要做点什么试探兄长态度,同时也是做给下人看,表明自己的身份地位。
无聊幼稚,彭乐对林珑的举动十分看不上。
临时换牛车,根本没地方找牛,李家别庄上也没有牛。
最后没法子,就去附近村庄买了一头笨重的母牛回来,听说是有些岁数,牙都掉光了。走路走一步缓三步,都慢出一定境界了。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