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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意的?无意的?她预感这其中刻意的嫌疑很大。
连着数日,海青、海龙都不见了踪迹。袁螭也似有了大的心事,经常望着海那边的岛屿,一边咳嗽,一边一阵阵的神游。
暑气渐消之后,袁螭的病加重了。
冷不丁的一个晌午,海龙兴高采烈的回来了。
令月能清晰的分辨出他的头发是入盐水泡湿后生生熬干的——这和出湖水的感觉完全不同,这袁海龙八成应该是去海对岸了。
“令月,去将黄忠找来。”床榻上的袁螭又吩咐她去喊人来了。
令月应了一声,不动声色的走了。既然那袁螭想避讳她,她也懒的理会了。
他毕竟没将她当做心腹。她的心思也冷清了许多。
——赵真说的真对,狼对你再好,也不要忘记它是一条狼。
所以,不要全心的对人;也不要奢求别人全心对你。
她突然看开了。
八月初一,岛内传来捷报。
名为在朝廷威风所向、左军府几日的攻势之下,终于破岛成功。
实为贾春华部将反水将其杀死,隔海派来使者,降了。
蓁王李成器甚为欣喜,上奏天听的同时,命袁螭直接写奏报上京。
这是一个大大的奖赏。
这是无官无职的左军世子袁螭第一次在朝政中正式露脸。
于是,是日一早令月还在前厅厢房休息,就听到七福传来的公子指令:让她去城里寻些临摹的字帖回来。
想想也是。
——袁螭那敝帚自珍的大字,若要出阁面圣的话,着实该好好练习一下了。
令月整理了下仪容,到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好像有些明白海龙的去意了,她说不准自己是否猜中了袁螭的计划,但她总觉得这胜利来的过于诡异,应该是袁螭和那边私下达成了什么……
令月迈步出了门,又想了想,还是先去道贺一声的好。顺便,也瞧瞧那袁螭病中得喜的表情举动,看她能否再套出一两句有用的话来……
令月堆上了满脸的笑容,步履轻快的进入了公子住的后衙。
她还未走到甬道的转角,就听得袁螭的屋内笑语嫣然。
胜利的喜悦?也不是……那笑声虽都是些大老爷们所出,但却奇怪的低柔、温馨的很。
大家都在开心、开怀的笑,但那笑声却很是端庄、矫情,丝毫没有放肆、发泄之意……
——这里面一定有女人。
这是令月在学堂里养成的第一直觉。
她的心下当即咯噔一声,收住了脚步。
那门是开着的。
隐隐飘来的声音,有失踪许久的海青、大嗓门的海龙,还有,话语间带着咳嗽声的袁螭……
令月快速的扫视着四围,见庭院内并无人注意到她,赶紧低头闪身,绕弯蹿进了主屋边的茶水耳房。
她入了门,反手轻轻反扣住门栓。断定屋内无人之后,再慢慢插紧了门。
蹑手蹑脚的,她移开了西边几个齐人高的柜子——柜子后侧,闪出了一排隔板帷幕。
那一边,就是袁螭的主室了。
令月屏声静气的将耳朵悄悄贴了上去。
“公子最近可放肆了许多!”这是海青的声音。
“我们可都管不了啊!您可是来了!”海龙也附和着。
“咳,咳……你们倒挺会告状的啊。”袁螭的咳嗽声竟也夹带着缕缕笑意。
这是谁来了?令月有些疑惑。
“你们两个,真不让人省心,公子好端端的身体怎么糟践这样了?”一个温柔数落的女声冒了出来——果然是个女人!
“早知道,我就早来了,也不会让公子病的这么重,身边连个缝衣喂药的人都没有……”那女人很是心焦,话的尾音,都带了丝丝的哭腔,“下一次,我一定不让你自己出来了!你看看,都病成这样子了……”她急促声中,居然用了“你”字?
“蓉儿你这是做什么?”袁螭的声音柔和的冒了出来,“我这是挨了一剑,伤好了就好了。”他竟在耐心的安慰着那个女人,“看,你真是我的福星呢。你这一来,捷报就跟着脚进门了——这战局可僵持了数日啊,哎,蓉儿你哭什么啊……难得你出京这一趟,高兴点,等回了建阳,我陪你好好领略下旧都繁华。”
“是啊!大事一了,我们都没心思了!可以随着公子好好逛逛建阳了!”海青、海龙也随口附和着。
令月不知缘何,心下突然不淡定的很。
她不想再偷听下去了,疾步自茶水间走了出来——反手,毁了这门房的开关。
“公子,”她小声挑开袁螭内室的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海青、海龙及几个面熟的侍卫都在,见令月走来,只是扭头带笑,也没有什么惊讶之举——他们拿她,还是当自己人的。
再走两步,令月就看见了袁螭正倚坐在床榻边上。
正在笑。
那份笑容很温馨,很专注,像是夏日涟漪的湖水,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
而那个此刻背朝着她的神秘女人,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讳的坐在榻沿上。
如此亲密的动作,使得令月不能再向前走了。
“公子。”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肃颜拱手行礼了。
“哦……”袁螭见她来了,微微有些发怔,“七福没让你去——”
“说了。但令月想来问公子一声,有没有意向中比较偏爱的字帖。”令月随口胡扯着,“嗯……”她的眼光被回头望来的女子吸引住了。
——很恬静,不漂亮。一脸的丫鬟像。
这个叫蓉儿的女人见屋内来了外人,腼腆的羞红了脸,似烫住了般自榻沿蹿起了身,想回避。
“不碍事,”袁螭止住了她。
“这是大公子的屋内人。”海龙大咧咧的为令月介绍着,“柳蓉,柳姑娘。”
屋内人?令月没有接话。
她直直的盯着那所谓的柳姑娘——直到那女人被盯的害羞转过了头,不安的站立在那儿搅着手帕。
令月再看到袁螭,心底没来由的有些愤恨。
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偷咬了一口的愤恨。
——看来她当男人真是当惯了。
她自己可以喜欢很多东西,但却见不得喜欢的东西被人分享……
她也知道,对女人来说,一把茶壶配上几个茶杯很合适,一个男人三妻四妾五房八枝的很正常,可为什么到了自己身上,就那么不舒服呢……
“你们先下去吧,”袁螭看到了令月眼中的异样,“我有事跟傅大人谈。”
公子发了话,众人都退下了。
令月特意听了听耳房的门没有声响,这才恻恻的开了口。
“恭喜啊,”她一语双关。
“有什么事吗?”袁螭的表情和蔼的有些不自然。
“她知道你的事吗?”令月想到那个叫柳蓉的女人,神情如何也柔和不起来,“屋内人?不可能不知道吧?”她轻声取笑着。
“……知道。”袁螭低声颔首,他没掩饰,也无法掩饰什么。
“你怎么还能在身边留下这样一个活口呢?”令月微微皱起了眉头,“小心她哪天卖了你。”
“柳蓉不可能。”袁螭很不以为然的笑了。
“这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令月冷笑道,“那小模样,三套大刑就熬不住了。这事儿不用你管了,我来替你解决。”
“你不许动她!”袁螭这厢却零丁绷直了身子,“这事儿不用你管!你可不许动她!”
“呦……”令月着实惊异了,“这么紧张?不就一丫鬟吗?又不是你的夫人!”
“她是我的侍妾。虽然现在还没有名分,也是我的女人。”袁螭的神情很是正经。
“侍妾?”令月差点没让口水呛到自己。
“你小子少给我装,你根本碰不了女人,哪来的侍妾?”她冷笑着微张着口型。
“要碰过,才知道碰得碰不了女人。”袁螭一字一顿的照例唇语着。
“将来你入了袁家的门,她也是在你前面。希望你以礼待她。”他的脸色很冷。
令月惊呆了。她瞪着袁螭,袁螭也坦然的瞪着她。
“你……”她终于明白他合欢之后为何面如死灰的感伤顾镜了。原来,前面有这么一个!
“她是我第一个女人,我误了她一生,就要负责。”袁螭的语调很平缓,却带着种义无反顾的坚定。
混蛋!我不入你袁家!我这辈子就没想过嫁人!令月心内的反感之意如翻江倒海般涌起,“那就恭喜少爷和少夫人了。属下日后定以主仆之礼相待,大公子,属下告退了。”她一刻也待不下了。
“令月!”袁螭出手拉住了她。用力,握的紧紧。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较的什么劲!”他有些愤然了。
“让她走。”令月挑衅的开了口,“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留在平叛前沿战场,没用。”
“我不会让她走的。”袁螭也被激的来了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她影响不到你一星半点!你该知足了!”他的口气很是生硬。
“让她走。”令月决定抗争到底了。反正她咬定袁螭那病离不开她,她偏要拿把一回了。
“傅令月!”袁螭的声音很是激愤,“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你怎么就容不下一个人呢?赵主当初是怎么教你的!连起码的妇言、妇德都没有!”
“我从来就是做的男人,我就没学过三从四德!”令月一听到赵真,气更不打一处了。若不是为了这厮,她至于能和赵真横刀相向吗?弄的她现在无家可归,众叛亲离……“她不走,我走!我这就安于门客之礼,我离你们远远的!”她用力挣脱他的钳制。反正赵真也没教她对男人低头!赵真不是说了吗——她天生就不是该取悦男人的寻常女人!她没必要向男人屈服!
“你实在也不像是个女人!”袁螭这厢竟猛然松了手。“你若是不想进左军府的门,就好好做你的门客去吧!”他头一扭,索性也不强留了。
令月冲出了门,见到柳蓉远远在屋外候着。
她走出很久,回头,见那柳蓉娴静的进了房间。
屋内人……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家少爷的通房大丫头吧?
袁螭竟为了这个丫头来训斥她……居然还说入门之后,这个柳蓉排在她的前面……令月的心里越想越来气,买个狗屁字帖,她没心情马上出门办事了!
她索性回了屋,闷头趴了起来。
过了许久,令月才慢慢平缓了自己的心境,生气与己无益,作为暗人,她要想办法!她一定要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刚坐起身,就听得厢房轻微门响。
——“妹妹,”竟是那柳蓉不请自入了!
令月一听到这声音就浑身不舒服,赶紧从床榻间弹跳了起来!
“你找谁?谁是你妹妹?”她生硬的将来者挡了回去。
大乐赋
“傅姑娘。”柳蓉反手闭上了门,笑着换了称呼。
“这里是外衙,还请少夫人自重。”令月板着脸拱手,这柳蓉着实可恶,上来就揭穿她的身份……一定是那个袁螭告诉的!这个该死的大漏嘴巴!
“傅大人。”柳蓉无奈的笑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姐姐虚长几岁,我们还是姊妹相称吧。”
“少夫人,下官可是从畜生堆里捡出来的,”令月冷笑着接上了话,“我的姊妹就是母豺母狼,请问您是哪一类?”
柳蓉有些微噎。“妹妹可能对我有些误会……”饶是她再有涵养,脸上的笑容也尴尬了起来。
“下官对少夫人避之不及,何来误会?”令月不住的讪笑,“还请少夫人不要再‘妹妹’的叫了,容易勾起属下的怀旧之情。”说实话,那柳蓉一声一声的妹妹叫着,着实让她浑身的寒毛矗立不已……
“蓉儿知道,傅姑娘是个能人,”柳蓉不得不收了笑容,换了正经的态度,“可姑娘既然和已同公子欢好,那就是公子的人了,”
“柳蓉自小跟着公子,年纪虚长姑娘几岁,这才印战幸簧妹谩K彰忠欢ǎ鼐换岽墼健U庀幔惹敫倒媚锼∽锪恕!绷鼐刮⑽⑼蚋P辛烁隼瘛�
令月愣住了。
那个袁螭,居然连这种话都跟柳蓉说了?!有没搞错!他真拿这女人做当家侍妾了!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能和别人说!!
不管如何,让一个奴婢来委婉的教训自己认清日后的身份,这就是件让令月无法容忍的事情!
“少夫人,”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我那是任务,不、得、已、为之。你明白吗?”
“就同大户人家的主母逢场泡个戏子一般,玩过了就过了。”她不屑的冷笑着,“我没你们从小学的那套三从四德的心思。你若是愿意当袁大公子的人,当去就是了,不要想当然的乱拉人入伙!”
柳蓉被令月这一段话震惊的目瞪口呆。
“傅姑娘……”她的面色都青黄了,“柳蓉今日来和您交谈,是言无不尽,极为心诚的……柳蓉一直为公子的身体担心,听闻姑娘和公子……”
“他碰过你几回啊?”令月决定得使出杀手锏来让这女人闭嘴了。这鼓噪的声音,让她都有冲动一掌劈死这个女人了……
柳蓉微噎,一时无话了。
“怎么,不是‘言无不尽,极为心诚’的吗?”令月低低的讽刺着,“说起自己的事儿了,就变得噤若寒蝉了?”
“柳蓉不瞒傅姑娘,公子只碰过柳蓉一次……”柳蓉垂首啜出了声。
“哦,那碰完之后公子怎么了?”令月饶有兴趣的问话了。这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就是爽快啊……
“师父曾说过,若是公子遇到机缘之人,便是一生的转机。”柳蓉这厢却突然抬起了头,勇敢的直视着令月的眼睛,“柳蓉一直在盼望着这个转机的到来……上天有眼,傅姑娘您终于来了。柳蓉是打心眼里,为公子高兴。还想请傅姑娘多体谅下公子,他是很不容易的……”
“你这是来求我?”令月烦闷的眯起了眼睛。她真是打心里反感这种通情达理的牌坊人物!!
“是……”柳蓉垂下了头,“柳蓉如何微不足道,只要对公子的身体有益,能让公子开心……”
令月的头蓦然涨的老大,这苦情戏文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公子毕竟身份在那儿,平素又养尊处优出口专断惯了……今日对姑娘言语上多有不当,让傅姑娘心中不悦,”柳蓉竟恭敬的福了福身子,“都是柳蓉的错……位分之事柳蓉有自知之明,这一切皆因我而起,故特来向傅姑娘赔罪。柳蓉可以不要位分,永远做丫头,也绝不想让公子和姑娘的鱼水之欢掺有任何芥蒂不快……”
令月出离愤怒了。
她一刻也不能和这个女人待在一起了!
那个袁螭不仅将私密合欢之事讲给这个女人听,居然连二人的言语交锋也原样学了!他竟什么话都讲给这女人听!!他他他!!!
最可恶的是“位分”??竟说她为了位分之事生气!
——令月突然有种被扒光了曝晒的感觉!
“少夫人对不住了,属下还有公务在身,恕不能相陪了。”她也不管柳蓉走不走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柳蓉不走,她自己走!
令月怒气冲冲的出了营帐门,咬牙切齿的咒骂着袁螭。
这个混蛋!这个死鬼!
她满脑子都是对这个男人的痛恨。她喜欢的东西,居然不给她面子,反而去给别人……
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买帖子……
好,她就出去给他好好买一本帖子!
日头正好,令月铁青着脸进了余罘县城。
一家又一家的书斋看过,她皱着眉头,都不甚满意……
这县城就是比不得建阳旧都繁华大气,连书斋都是一副守旧乡土酸儒之气……
在快逛完整条主街之时,她终于发现了一家装饰的还算顺眼的书斋。
——只有这样的书斋里,才有她所要的东西……
“公子随便看看?”
令月一入门,就有殷勤的掌柜上前搭讪。
“看看,”令月对书斋是轻车熟路的很,“你这儿,有字帖吧?”她打量了书斋室内的布置。
“有的有的,晋唐宋元,价格公道,不知公子您要的哪位大家?”掌柜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线。
“白乐天之弟的……那个……”令月故意用折扇拍着脑袋。
“有有有,”那掌柜的笑的意味深长。“《大乐赋》是吧?不知客官要的精装,还是简装?”
“精装,”令月一听这里经营这活计,心下一畅快,“越高档越好,价钱好说,我要送人。”
“好嘞!”那掌柜的一见是熟客,屁颠屁颠的入了内室,半晌,拿出一黑色的小包裹。
“客官您可真是找对地方了,”他洋洋得意的谄笑着,“这可是建阳城时下最时兴的……”
“给你。”令月豪爽的扔出一碎银子,“不用找了。”她可没心思听那老头瞎聊。
她仔细瞧了瞧那帖子,和寻常的一模一样。她又在鼻子闻了闻,嗯,和她在赵家义学里见识的无二差异。
哼……她恻恻的笑了。
这本加了料的白居易之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