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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回说是刺杀宫主,但宫主与马密使相比,太多人想马含光死。只是正巧马含光身边站了位廖宫主,御人如弈棋的廖宫主当然要大声宣称是对方替自己挨剑,既给了马含光殊荣,又压下一触即发的矛盾,刺客处死了事。
可马含光的日子仍旧不好过。沈邑向来对万极廖氏忠心耿耿,这一回都觉郁闷难抒:“宫主身边又非没有旁人,四长老、十二使,却非要你做这些糟心事。你未回总坛之前,也没见三天两头闹这些大动静,难道宫主还一直等着你回来不成?”
马含光倒平心静气,手上糊弄伍雀磬的书替换成账册,不紧不慢反问:“我不做,要你做么?”
“我可不成。”沈邑脱口便道,“可这时候,我都不敢往你身边凑,来探病还要偷偷摸摸。谁能有小少主胆量,私出锻心渊,惊动满坛守卫,最后还光明正大从你这密使书房走出去,你说她入门的时候鬼鬼祟祟,怎么临走了反倒明目张胆起来?”
“这有何奇怪,她鬼鬼祟祟,是怕让我知道出云岫上因她大乱,可既被我训了一顿,她还怕何?”
“原来如此啊。”沈邑登时做出夸张的恍然大悟状,“咱们小少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马叔叔。怎样,整日被人咬牙切齿以对,难得有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虽不知你四面受敌,却恐怕知道了也仍然要来雪中送温情,马密使,这番心头可有些许感动?”
马含光阖上账册终页,修长手指将边角的翻卷处略略抚平,不答反问:“你与赵长老相熟,可有问过少主武艺的进展?”
“挺好。”沈邑道,“快则一年,慢则两年,应当就够格挑战试炼。”
“太短。”马含光道,“想法子拖足四年,总坛之事无需她太早涉入进来。”
“不对啊,是谁说远离了斗争也就远离了权利传承,你该急着让她出关对付廖壁才对,怎么,舍不得了,这就要一手包办了?”
“沈邑,有件事,我觉得你应当记在心上。”
“自家兄弟,有话直说。”
“不要拿我与她之间的关系做文章,你心中揣测的可能,永远都不会成为可能,反倒会伤了我们主仆之情。”
沈邑皱起眉来:“我是为你好,昔人已乘黄鹤去,切莫辜负眼前人。”
马含光手上账册一丢:“她才多大,日后若觅良配什么样的没有,便是要人中龙我也会替她找来——”
“但唯独你不行是么?”
二人各睁大了眼互瞪,片刻,马含光吁气道:“值得利用与倚靠之人,若能成就自己,使何手段拉拢都不为过。但玩弄感情,太下流,我还不屑。”
“除拉拢与玩弄,且还有另一种,动真情。”
沈邑话毕便走了,他也是有感而发,猗傩峰上五方祭司崔楚,他第一眼相见便为之神魂颠倒的谪仙尤物,一番深情厚爱无处相付,他马含光有美却还不自珍。
……
这方既说了拖四年,四年之中见不到廖菡枝,马含光不觉有任何问题。
直至距离廖菡枝十六岁生辰尚剩三月,离挑战试炼的最终期限也不过三月,这当中某日,沈邑忽如疾风而至,沉着脸,额间还有几滴狂奔的薄汗。“这回有麻烦了。”来人张口便道,“我方才见赵长老,他老人家说少主已经第三次入黄泉谷试炼,遍体鳞伤,中途败出。他们几位也有心试过少主身手,发现这几年白练了,功力还停在两年前,与你我所料相差甚远。”
马含光闻言第一反应是:“她又耍什么花样?”
沈邑提醒:“时间无多,不像耍花样。你要么有空去探一眼,虽说锻心渊为禁地,但对你而言应当无妨吧,何况少主最听你的话。”
马含光本要去,一句话就被这人将念头掐断,微侧了眼,也没正视沈邑:“还有其他事?”
沈邑狐疑:“就这样?”
“不然怎样?”
如此一耽搁,又是一月似飞梭。
连廖壁都忽有一日随口提:“我那妹子,也不知是否还能从锻心渊出来,想当年本公子可是十五岁独闯黄泉谷,斩获人头百只,全身而退……”
随后廖宫主也叹:“弱质纤纤一介女流,非要挑这大梁,难为她了。”
即日夜深,蜃月楼后高崖,马含光独对深渊,默立少顷,飞身而下。
“有一日如若你想我,想得厉害,就从我那蜃月楼边跳下来,一闭眼,直上直下,你嗖一声就能见到我。”
而那时马含光回她:“我疯了,跳崖去见你?”
锻心渊不大,马含光并未刻意找,此处遍地珍奇花草,连啃树干吮汁液的虫子都是宝,谁嫌了无事不会往树海琼花旁比划,因此最开阔的空地上,绕过一排青松与油杉,马含光见到了三更无眠、刻苦练剑的伍雀磬。
曾经,他给她定寅时起身,却不会让她练至亥时,马含光忽觉自己竟还不算刻薄至极。
伍雀磬的身段很柔软,亮色的影子,夜魅中翻飞腾跃,剑耍得灵动飘逸,然而在靠近看清对方的第一眼,马含光眉头忽皱,脸色亦变得相当难看。
那身影剑舞得卖力,相当卖力,几乎是于每个招式的熟练贯通间同时消耗着自身底蕴,她的肌肉、骨骼、以及关节——马含光眸色愈见森凉,方要开口厉斥一声“给我过来!”伍雀磬剑舞一半,却忽地自己给自己使了绊子。
那是一招左路剑法,同时接下盘变招,不是说每套剑术都有此套路,而是剑法精深后自然有许多殊途同归的特性,而此一招——
“哎呀,不练了!练来练去也败在这一式,师弟你学的九华剑法当真同我是一家么?”
那年的伍雀磬长剑说丢便丢,自己看不到更不乐意捡,马含光便为其代劳,找回剑再将剑柄安放回她手中。“说闲得发慌要学我剑法的是师姐,每回一炷香时间却又半途而废,这样的一式怕是要学整年吧。”
“那能怪我么,这两招明明就无法衔接,却非要硬安在一起,摆明就是难为人,不怪我每次都卡壳。”
“那我与你一起练。”
“哦?怎么练?”
他便握住了她的手——“啊”一声,伍雀磬、该说是廖菡枝从半空跌落下来,剑也“铛”地坠了地。
虽说万极剑法与九华剑道精髓迥异,但偏偏都有这样异曲同工的变招,伍雀磬不知旁人如何,总归自己两辈子都要于此衔接上失手,出错也错得自成一派。
她此刻人坐直并未立刻起身,单是揉着手腕心中郁闷又不甘,难得缠着长老破格传她万极不传剑术,却好似受了上一世的诅咒,单这一式,她就是练得浑身散架却也不娴熟。此刻还好无人,若是当着她那位马叔叔的面,伍雀磬想,一准完了,对方决计会被自己气死,同时还会毫不婉转地骂她废物,不聪颖,天赋也低下……总之,是半点女孩子的体面都不留给她。
谢天谢地,如此难看又令人失望的成长,并非是在那人的眼前。
而正当她长舒口气,准备拍灰站起、拾剑重来之际,忽然揉捏手腕以及将要抬头的动作如遭点穴般,猛地定住。
马含光的身影,挡了不见光的夜色,更加沉郁的黑,聚拢于伍雀磬头顶。
她不敢抬头,哪怕那来至眼前的足尖,已令她笃定了心中的所有预感,然而,她仍然不敢抬眸确认。
因为,近乡情更怯。
☆、第61章 初长成
少女的手脚都很细,精细又纤长,斜坐于地,身罩一件纯白武衣,挽高长发,垂首时露出精致后颈。
伍雀磬本欲伸手拾回长剑,却被马含光抢先,二人手指在触剑的瞬间有电光火石的轻擦,马含光握了剑,交予伍雀磬手中。
“来。”他搀她手臂,将人相扶着站起。
面前对立,这四年的差距才无可避免地由身高展现出来。
她此刻比上一世高了几许,垂着头,也能挨到马含光下颔。
抬头,便可迎视他半睨的眼。
马含光由头到脚,衣装变了几变,一日比一日尊贵,合乎他被廖宫主存了心越捧越高的宫中地位。
哪怕是深夜里,那样披垂而宽大的衣袍,佩金带紫,除下发冠,长发落于肩后,却也不减其一身气派。
伍雀磬相形见绌,不加妆点,发结散落,洁白的衣纱也染了泥。
三年半前,马含光还只能将她比划至胸前几寸,而今身高差距不翼而飞,竟觉几分不惯。
伍雀磬容貌须得感谢廖菡枝的好坯子,出落得芙蓉明丽,薄雪清冽,两种互不相容的美态,争相绽放于同一张面孔,半分的矜持都是退避,有人偏就美得没一分退避,一眼就是气势。
可惜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小心思,辜负了那垂眸一睇的惊艳。
马含光问:“你可知我此行目的?”
伍雀磬自然点头:“我让马叔叔失望了,方才……方才我是失手。”
“既这么,再去耍一遍,看是否能一气呵成。”
伍雀磬没动,她自然深知再耍几遍都是相同结果,不会因为马含光到来,就遽然茅塞顿开,有了大领悟。
她是笨,普通精辟的招式她可将勤补拙,但更深一层对于剑道的领悟,收发随心,境界通融,她上辈子被马含光教都教不会,这辈子就更不得法门。
“为何不去?”马含光问。
伍雀磬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她还未待开口,又听对方道:“你刚才那套剑法暴露的优缺我已见到,是有些勉强了,再如此下去,莫说月余,便是再有半年也不够你突破,放弃罢。”
伍雀磬蓦地一凛,惊诧抬头:“你说什么,要我放弃?!”
马含光从神情至语调,无一不透露着一种于己无关的冷静,放弃罢,三字如此轻巧又简单,仿似随时可由他口中脱口而出;又好似,即便伍雀磬真的坚持下去,那些对他也并无任何意义。
“我怎么可能放弃,你我约定过的,待我通过试炼回去你身边,便可以一起达成目标。”
“但你做不到。”
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如若亲口听他说出放弃就已是打击,此刻的伍雀磬更觉一股天旋地转。她努力了这么久,为了他,不惜代价地奋斗,自己与自己较劲,到头来,她却已很难看清对方有别于黑暗而格外苍白的那张脸。
“我不会放弃。”伍雀磬断然摇头,却又似少时般捉住了马含光衣袖,“马叔叔,你就相信我这一回,我能做到,我定然可以做到。毕竟已经走到今日,我不想让你失望。”
马含光心中却更在意她之前不顾一切的拼命,哪怕小有进展,却是以不可逆转的自损为代价,这样的做到,这样的成功与不放弃,意义何在?
面前殷殷哀求的面容几分慌乱,又透着无比执着,马含光忽觉那执着碍眼,心生烦躁,决绝甩开伍雀磬双手:“既知后果就无谓勉强,我明日派人来接你,准备好出谷。”
伍雀磬呆立原地,终于这么几年来幻想过无数次、亦梦到过无数次地重遇情景,于这人毫不在乎的否定与独断中,不欢而散。
……
翌日,马含光见到一张臭脸前来讨公道的沈邑:“你对少主说了什么?赵长老来找我,说她一夜之间斗志全无、判若两人。马含光,我是叫你去开解她,不是叫你去打击她。”
“没什么。”那人执笔蘸墨,答也答得心不在焉,“通过试炼对她而言太过勉为其难,我已让她放弃。”
“什么?!”沈邑的反应与昨夜的伍雀磬如出一辙,都是乍闻放弃,神色惊/变,“你这话可是认真?放弃代表什么你不是不知,如若她两月之内通不过试炼,将会彻底失去——”
“我知道。”马含光打断那话,“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总不至于待她命丧黄泉谷再说放弃。”
“真有这么差?”沈邑还是不死心,“究竟是她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即便她真的实力欠缺,以你手段,不着痕迹帮上一把根本就非难事,还是你已另有打算,你打算放弃她了?”
马含光手下一顿,笔端悬于中空,蓦地抬眸向沈邑去看,似沈邑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笔尖浓墨滴落纸面,迅速扩散,马含光却仍旧直勾勾将人看住,好半天动也未动,如魂魄神游。
马含光在想,他为何竟未有过这种念头,自昨夜伍雀磬跌坐,他满心都是暂停闭关终止试炼,他想与其不惜代价杀鸡取卵,倒真不如舍了那满路荆棘的宫主之位,哪怕,这会令他计划大乱,满盘算计尽数落空。
然而除去放弃,其实另有他法通过试炼,小做手脚,略施手段,马含光一夜至今,却竟一样都想不起来。他唯独一心恐慌那日以继夜折损自身的后果。竭泽而渔,让伍雀磬如自己所愿登上宫主宝座,价值榨干,利用殆尽,到时她身体俱损,功力将散,毫无优势,终被自己弃若蔽履。如此结局,马含光甚至不愿多想。
就在伍雀磬失手跌落手中剑的一刻,马含光已再不能将其视作任意由自己操弄的棋子。哪怕,只为其与自己心中人那一模一样的笨拙,练剑时相同的变招,每到此处总会花样百出的卡壳,马含光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是愿相信师姐将她的一缕魂魄附着于廖菡枝之身,他才总会觉得自己并未失去她,总有一处地方,她在潜藏着关注他,她在望着他。
“怎么?”沈邑出声将人唤醒,“你可是想到什么?”
这人才缓缓搁笔:“的确,还有许多法子,说放弃为时尚早。”
当日,伍雀磬收拾好了家当,其实无非就是她自己,与几身剪裁不是偏大便是偏小的衣裳,等着马含光派人来接。
然而一日过去,他的话并未兑现。
又两日,伍雀磬心思全无,潦草练功,一面安心等人。但左等右等似乎什么事都未改变,四位长老还是轮番叹着气于她背后叹其不争,马含光那夜说过的话,她恍惚中见到的人影,似乎只是自己累至极致生出的幻觉,是她一心愧对那人所望而起的心魔。
十日已过,如此想法彻底占据了压倒性的位置,什么勉为其难不如放弃,马含光嘴上不说,对她一直以来的表现终归还是满意的,他此刻一定还在等着她严守约定试炼成功,而她,却竟然急中生乱,不进反退。
百步之外,伍雀磬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人隐身暗处,不声不响,旁观她十日之久。
十日之内,马含光已掌握伍雀磬四年以来的所有武功进展、以及困住她裹足不前的最大问题。这问题真的很难言传身教,无非就是普通高手迈向武学巅峰的一个思维逆转,转过这道弯,瞬间便能一通百通,将之前所学招式乃至内力流转重新组合,信手拈来,却招招都可将人体所蕴潜能发挥至极,此谓开窍。
原先,伍雀磬那晚夜间舞剑也并非一无是处,却不知是否因他的出现,三两句话否定其所有付出,而今,是真有江河日下、一日更不及一日的态势。马含光想起沈邑所言,自己于伍雀磬的影响,便就是一字之贬,严于斧铖。哪怕是面上略显的失望,对方印仗趾玫谋澈螅词且涣嗳毡车乩锏某蠲疾徽梗踔烈货瓴徽瘛�
但这种事,如何能是她一人之过?马含光越看眸色愈深,面色就越是冷峻难测,蓦地转身,宽袖舞动,人便向那锻心渊的另一头大步行去。
空地正中,伍雀磬剑法突滞。比起武功,耳力好,是恐怕没做过瞎子之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优势。不远的青松后似有动静,她落剑回过头去,却只见松枝摇摆,风过依依。
☆、第62章 溢美
马含光心中不快,阔步疾行,越走越快,根本也未曾隐去形迹。
伍雀磬更不曾想,会在这锻心渊中再见对方,也不知他为何而来,本欲上前,却又不敢上前,一路纠结不下,便暗随其到了那几位长老的居处。远远见到今日留守渊下的钱长老迎出房外,伍雀磬不敢再近,躲在一块山岩后偷听。
二人并非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交谈,马含光也全无进屋落座、等一杯茶、细品详谈的闲情雅致,便就于屋外把话挑明了。
“依钱长老所见,少主是否还有十六岁前成功闯过黄泉谷的可能?”
钱长老抚着白须,缄默略久,开口沉痛:“不瞒马密使,只怕难。少主初期资质一流,进步飞快,然而……然而并未维持太久。恕老朽直言,只怕那所谓的进展,也只因其初学我万极秘笈多一门功夫傍身,却非其真正眼界抑或领悟上的增长。此感觉,便好似这人一开始有多大能耐,四年之后几无改变,那么曾当时值得人交口称赞的才能,或许于最初就已成为其瓶颈。”
“废物!”马含光语气之厉,非但钱长老,便连藏于岩后的伍雀磬都跟着心中一凛。
十指握拳,伍雀磬深知马含光所言不差,她的确是废物,一开始之所以能瞒过他,是因廖菡枝身体尚在成长,因此只要照马含光所设计的外炼骨骼、内攒真力,她一定毫无难度就能变作别人口中的天才,直至今世的廖菡枝达到前世伍雀磬的高度,进境趋缓,直至停滞不前。
亏得她还吃了两粒玄极金丹,还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