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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堂的常年累月练就了一双慧眼,见这二人虽然年纪小,穿的衣裳却是质地上乘的,便殷勤了许多,劝着他们点了大半桌的饭菜,温华情知他不过是为了多赚两个钱,但尝了尝这家饭菜的味道,觉得倒也可口,便笑着多给了跑堂几个赏钱。
刚吃了几口,她便听到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这声音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两位,这地方一向是我常坐的,能否拼个席?”
温华和平羽转头看了看他,显然他也是一怔,随即抽出扇子扇了两下,了然的笑了,“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们——”
大冬天的你扇什么扇子?温华暗自撇了撇嘴,心道你是谁啊?我们根本没见过好不好?不会是来蹭饭的吧?——她看向平羽时,眼睛里红果果的写着这句话。
平羽也有些吃不准,看这人通身打扮气派,不像是个没钱的主儿啊——
他一拱手,“这位仁兄,我们是在哪里见过么?”
孤女严梅娘
那少年手里的扇子一合,一声轻笑,“自然是见过啊,当日这位小哥儿给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呢。
温华眨了眨眼,终于想起他们第一次进城看房的时候,在这饭馆里曾见到过的那个邻桌少年就是他,便问道,“你也是住在这附近的么?”
那少年一撩袍角坐在了平羽的一侧,恰好正对着温华,他摇摇头,“自然不是,我不过是在附近的学堂读书罢了。”他招呼了跑堂的上来点餐,“还是那几样吧,唔,再加一道蛋羹,放葱放盐略加些糖。”
那少年是个爽直性子,见平羽一身儒衫,便直言问道,“两位是新搬来的?这永宁坊我待了也有三五年了,从前可是从来没见过两位。”
温华看了平羽一眼,平羽道,“我们是新搬来的,就是前面那条巷子里原本郑家的宅子,如今正修缮着。”
“郑家的宅子是你们买的呀!”那少年忽然哎呀一声,“说了半天,咱们连彼此的姓名还不知道呢——我名唤周芳,字永寿,家住附近的靖安坊。二位……”
平羽看了看温华,笑道,“邓平羽,字悯溪,这是我弟弟邓温华,举家从晋州搬来不久。”
周芳诧异的一挑眉,“晋州啊……你的官话说的倒真是不错。”
平羽一怔,温华眨眨眼,也变了腔调接口道,“我这三哥是打小儿在京城长大的,自然说的一口好官话喽——”
周芳哈哈一笑,指指温华,“你的官话还差得远呢!不过讲的也不错了。”
温华这几年来一直都是晋州口音,时间久了,她原本的普通话倒生疏了,这京城虽然和原来的北京在地域和环境上相似,但此地的官话和普通话在发音和遣词用句上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因此虽然跟着平羽学说了两年官话,到底因为没有语言环境而只能学点皮毛,她还是在来到京城以后才有了真正的进步。
不论是从平羽那里听说过的,还是她来到京城所看到的,这里的人有一种想法,那就是除了京城以外,天下其他的地方都只能算是小郊县,这让她好笑之余又觉得十分荒诞。
因此听了周芳自得的话语,她只是微微一笑,用晋州口音说道,“我又不比金榜题名,讲这么好的官话做什么?”
周芳一时没有听明白她讲的什么,再问她,她却换了话题,向他打听起这永宁坊。
二人傍晚回到家里,宋氏问起温华房子的事情,温华道起码要到二月才能准备好,她抱着宋氏的胳膊,“娘——你不会赶我走吧?我可舍不得你——”
宋氏捏捏她的小脸儿,“真舍不得我?”
温华点点头,“那是自然——”
宋氏还要说什么,却见大儿子邓知信进来了,温华连忙起身喊了一声大哥,邓知信似是有心事一般,点点头,嗯了一声,上前给宋氏请安。
他坐在宋氏身旁的椅子上,询问了宋氏今天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娘,儿子遇到件难事……”
宋氏道,“什么难事?是公事上遇到难处了?”
邓知信摇摇头,“不是……我以前在北边儿的时候,营里有个姓严的兄弟对我特别照顾,平日里他常说要是他死了,就托我照顾他妹子,后来他战死了,我想着人不能言而无信,找他妹子寻了许久才找到,这姑娘今年十五了,平日里给人缝缝补补过活,我想着给她陪送些嫁妆,找个老实人家嫁了,也不枉我和她哥哥兄弟一场。”
宋氏点点头,“这是应该的。这姑娘在哪儿?”
邓知信紧绷的神色略松了松,“就在外面等着呢,我把她带过来,我想让她跟着您直到出嫁,毕竟不是亲妹子,我那边儿也不太方便。再说红儿她娘这人您也知道,不是个晓事的,闹将起来就难看了,到时候反而是好心办了坏事。”
宋氏明白他的意思,道,“行了,把那姑娘带进来吧,让我瞧瞧。”
来者是个个头高挑的姑娘,五官端正,只是有些黑瘦,一身粗布衣裳虽然干净,却在手肘处纳上了同色的补丁,显然日子过的极不如意。
她自从进屋就一直低着头,向宋氏福了福身,便安安静静的站在了一旁,宋氏请她坐下,她才挨着椅子边儿坐下了。
宋氏见到她这个样子,便开口询问了一些她家里的事,她也都言简意赅的回答了。
原来这姑娘名叫严梅娘,她父母早亡,自小便是和大哥大姐一起生活,后来大姐嫁了人,家里便只剩下她一个女儿了,因为还有些田地,便靠着田地过活,勉强能解决温饱,后来大哥被征去当兵,她便到了姐姐家生活,然而没过两年姐姐也病故了,姐夫家里再也住不得,她只好回家,谁知自家的房和地突然都成了别人家的房和地,几番周折之后才打听到当初大哥把自家的产业托付给一位亲戚照顾,那人因为染上了赌瘾,不仅卖了自家的房和地,连别人托付给他的也都偷偷卖掉换了钱,最后因为赌债欠得太多还不起,被人捆上投了河。大哥每年托人带回来的饷银她不敢用,毕竟这笔钱与其花掉还不如攒起来将来好给大哥娶嫂嫂,她自己有手有脚能做活儿,便靠着每日给人洗衣缝补过活,后来大哥阵亡的消息传来,她给大哥立了个衣冠冢,又做了场法事,好不容易攒下的钱便又都没了,朝廷虽然给了抚恤金,但是七扣八扣的也没剩下多少。
温华注意到她虽然腼腆,但是思路清晰,说出的话都很到位,也不说什么多余的话,眼睛更不会乱瞄,便对她有了两分好感。
宋氏听了她的遭遇,暗自为她难过,便拉着她的手道,“梅娘,你大哥和我家的哥儿一向要好,他把你托付给我们家,你便把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吧,以后安安心心的过日子。”
梅娘抬头看了宋氏一眼,小声道,“不知道梅娘能做些什么?”
宋氏一怔,随即放缓了声音,“你看你能做些什么就做些什么吧,咱们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张氏挨打了
当即宋氏就让温华带着瑶珠和滴珠把正房的西屋收拾了出来,梅娘有她自己的被褥,但宋氏还是取出了一套新的棉被棉褥给她。
邓知信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闻讯而来的梁氏得知宋氏把梅娘安排在正房西屋,知道婆婆这是要把她当客人来招待,又见她薄薄的夹袄已是洗得发白,还有不少补丁,便回屋取了一身自己做姑娘时穿的厚棉衣棉裤和两件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裳送给梅娘,梅娘盛情难却,局促不安的收下了。
见到二儿媳如此懂事,宋氏十分满意,又从衣箱里取了一块淡青色的棉布,“你如今正守着孝,本不该做新衣,可是毕竟快过年了,你若是吃饱穿暖,哥哥姐姐便是在那边儿也能放心些。这块料子颜色素淡,也不是新布,你拿去做一身衣裳,这薄夹袄就别穿了,仔细冻着,穿你二嫂给你的厚棉袄吧。”
梅娘不是那迂腐之人,她知道自己身上穿的衣裳的确寒碜,以后住在宋氏家里若仍只穿这一身,未免太不给人家面子让人尴尬,于是她谢过之后便收下了。
温华注意到梅娘脚上的鞋子也有补丁,而且还是单层的布鞋,并不是冬天的棉鞋,便抱起自己的针线簸箩,笑道,“梅姐姐,你针线做的好,我想请教于你呢!”
梅娘脸一红,“不敢……”
宋氏笑了,“她必是嫌我这个老婆子说话无趣,特地想找你说话呢。”
“哎呀——娘——您说这话就太让人伤心啦——”温华笑眯眯的摇了摇手里的簸箩,拉着梅娘去她的房间,到了门口还不忘回过头朝宋氏眨眨眼睛。
她帮着梅娘烧了火炕,又在铺好了褥子的炕上一边做鞋一边聊天,待渐渐觉得火炕暖和了才起身离开,也终于如愿以偿的留下了几块做鞋的袼褙和一小块羊皮,好让梅娘能尽快做好新棉鞋穿上。
回到东屋,宋氏正哄着元元睡觉,温华蹑手蹑脚的打水洗脸洗脚,擦干净以后便飞快的钻进了被窝,这么冷的天气真是受罪,她怔怔的想着,不知道梅娘那一身单薄衣裳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想起自己初来这个世界时穿着的那身旧衣,那身衣裳早就不知放到哪里去了,时间也过去了许久,然而今天一见到梅娘,那种冰凉和饥饿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使劲裹了裹被褥,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温华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哀叫,她没有理会,翻个身继续睡去,没一会儿就被宋氏推醒,她坐起来揉揉眼睛,发现那声音仍然断断续续的传来,心里一紧便扯住了宋氏,“娘——这是什么声音?”
宋氏拍拍她,沉声道,“好像是西屋传过来的,你看着元元,别让她醒了闹,我去瞧瞧。”
温华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干,“好……您赶紧回来。”
宋氏披衣下床穿好了鞋,从桌上取了油灯点着端了过去,温华支起耳朵静静的听着,她听见宋氏轻喊了几声,随即那说纳舯阒棺×耍艘换岫荚嫉拇斯疵纺锏纳簦坪跏窃诘狼福怯痔徽媲校禄纱嘁补嗣抟孪麓裁鞯矫趴冢琶蘖弊邮鸲湎柑�
“真的没事了?要不上我那边睡去?”
“您别担心了,我没事,醒过来就不会再魇到了。”
“那好,你盖好被子,别冻着。”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大半夜扰得您不能休息……”
“你这孩子……”温华听见宋氏叹息一声,“好好歇着吧,别多想了,你大嫂早上还要过来,也让她见见你。”
温华听到宋氏穿鞋的声音,立即跑了回去钻进被窝。
宋氏端着油灯回来了,带来一室明亮,她见温华抱膝坐在炕上,问道,“害怕了?”
温华点点头,又摇摇头。
宋氏将油灯熄了,动作轻柔的上炕躺下,“睡吧,别担心,你梅姐姐被噩梦魇着了,这会儿没事了。”
第二日一早张氏就来了,想必邓知信跟她说了梅娘的事,今天她打扮的特别的……怎么说呢——就好像是要参加什么喜筵一般,满头珠翠环绕,身上的绫罗耀人眼目,给宋氏请安之后便一直拉着梅娘的手,心肝儿好妹妹的喊着,听得温华一阵恶寒,她忍不住朝宋氏和梅娘看了几眼,发现宋氏如老僧入定一般只作看不见,梅娘几番闪躲之后发现甩不脱张氏,便不再有什么笑容,垂下眼睛不再说话,只是应付似的不时的点头或摇头。
张氏也看出来了,她转而向宋氏说道,“娘,这姑娘既然是老爷领回来的,不如就让我把她带回去好好照料,也算全了老爷的这份心意。”
这份……心意?
温华瞪大了眼,吃惊的看着张氏,她……不是那个意思吧?
不等她多想,就听宋氏开口缓缓说道,“不用了,这孩子是个命苦的,我最见不得这样的丫头受罪,就留在这边儿吧,也好给温华做伴儿。”
张氏道,“媳妇儿看着这姑娘也是觉得投缘……”
宋氏道,“离小年没有几天了,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您放心吧,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她看看一旁的梅娘,笑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着把严家妹妹带过去住段时间。”
张氏一再的请求令人惊讶,宋氏看看梅娘——她一直低着头,手指死死的揪着袖子,微微颤抖。
宋氏道,“知信就是觉得把她留在那边有着诸多不便才送到我这儿的,再说我也喜欢这孩子,舍不得她,还是让她陪我住着吧。”
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张氏听了心中却是一紧——怎么不方便?她笑道,“媳妇已经叫人备好了一个小院儿,还挑了两个会服侍的丫头,准保把严妹妹伺候好了!”
“行了!”宋氏不悦的放低了声音,“这件事不必再说,梅娘就住在我这儿。”
言至于此,张氏忽然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了,暗暗道恼,要是自己的态度再稳妥些,把那梅娘弄到手里,还不是任自己捏扁搓圆?如今这姑娘住在婆婆身边,若真是和丈夫有了什么,依着婆婆对自己的厌恶,指不准便要……
她一咬牙,上前俯在宋氏耳边说了两句,宋氏脸色大变,一扬手“啪”的一声,一巴掌便呼在了张氏的脸上。
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静悄悄的看着两人,不明白张氏说了什么竟激得作为婆婆的宋氏如此大怒。
宋氏绷着脸,往屋里站着的众人面上扫视了一圈,“都出去!老大媳妇留下!”
张氏恨恨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婆婆,又极快的低下头去,她没有忘记丈夫曾经的警告,但是婆婆也未免太过分了!她刚才的那句话固然有试探的意味,但却未必不是婆婆和丈夫所想的!
宋氏怒道,“亏得你也是个官家千金,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氏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宋氏定定的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怒声道,“你觉得邓家亏待了你,是不是?”
张氏仍然不语。
对这样心硬如石的人,该怎么办呢?她永远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思路去办事,从来不顾别人,任性妄为,闯了祸也从来不认为是自己的错,反而会觉得是别人对不起她,为了她一人的私欲,可以闹得全家人鸡犬不宁……这样的人,怎么就成了她家的儿媳?
为着这样一个女子,将来她便是死了也难以瞑目——宋氏有些头疼,她扶住额头,只觉得全身无力。半晌,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冷若冰霜的张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你何必整天瞎琢磨这些?有这胡思乱想的工夫,不如把你丈夫伺候好,再给自己调理调理身体,将来生下儿子,谁又能越过你去?”
张氏白了脸,她本不至于把别人的话往坏处想,然而因为与婆婆的关系不好,便总觉得对方是要挖坑害她。此时她想的是——是不是我生不下儿子,便要寻个能代替我的人?
宋氏见她仍然毫无反应,一副听了也不愿意懂的样子,真是死了心,摆摆手,道,“你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张氏阴沉着脸出了屋子,温华从梁氏房间的窗口看到她离开的身影,吐了吐舌,转过头道,“走了。”
“今天熬的药膳……不知道能吃下去多少……”梁氏轻轻一叹。
温华看看梅娘,道,“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劝她多吃一些。”
梅娘见温华看她,脸一红,也道,“都是为了我……”
梁氏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来,温华却没有想那么多,哼了一声,“哪里是你的缘故?明明是她自找没趣!”
“好了,时辰不早了。”梁氏起身抚了抚发髻,温华和梅娘也都跟着她出了房门。
宋氏坐在房里,扶着额头,皱着眉头,满面愁容。
“娘……”梁氏端着特地给宋氏熬的药粥以及两样小菜和馒头,轻轻放在桌子上。
宋氏的眼泪
宋氏真是一点儿也吃不下去,一早便被难缠的事情搅得心烦,此时便是山珍海味摆在眼前也没有什么胃口,然而看到梁氏和温华脸上的期盼以及梅娘惴惴不安的神色,她仍是勉强自己把药粥喝了,又吃了小半块儿馒头。
能吃下这些已经出乎意料了,因此梁氏便没有再劝,只是安安静静的收拾了交给瑶珠和滴珠让她们送出去。
温华有些心疼宋氏,往她跟前挨了挨,“娘,不生气了吧——”
宋氏勉强的挤出一抹笑容,“没事。你们赶紧吃饭吧。温华,你二嫂得带孩子,你梅姐姐做活儿的时候你给她搭把手,天气这么冷,赶紧把衣裳棉鞋做好了,省的冻着。”
温华听话的点点头,乖巧应道,“知道了,您放心吧。”
宋氏嘱咐了两句便自称疲倦,回屋歇着去了。
吃着饭,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到了快吃完的时候,温华才后知后觉的问了一句,“哎——今天大哥二哥人呢?”
梁氏喝了一口粥,又夹了根咸菜丝儿,“你二哥跟着大哥进城了,说是有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