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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绝-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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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长卿几乎是本能地,脚踩马背一跃而起。青袂凌风,散发如瀑,飞过了万分愕然的众人,去抓坠崖的凤岐。
  他的身影,在雪白的月光之中,宛若天外飞仙。
  然而终还是晚了一步,这一抓落空了。毫无停顿和犹豫,陆长卿纵身随之飞下悬崖。新月的光辉照亮了凤岐的脸,陆长卿端详着他脸上震惊的表情。
  陆长卿眉目平静,袍带飞扬,朝凤岐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
  凤岐摇了摇头。
  陆长卿不顾他神色,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襟,随即将他拉入怀中。两个人以无法阻挡之势飞速下坠。
  陆长卿用剑划在峭壁上,下坠之势稍缓,在能望见迷雾遮掩下的崖底林木时,宝剑锵然断裂。
  陆长卿在坠地的一瞬,猛然翻身,竟不顾保护重要脏器的本能,反而将双手紧紧握住凤岐的腰,直直举起。接触地面的一瞬,凤岐感到了从陆长卿双臂上传来的剧烈一震。然而这震痛,却远不及陆长卿感受到的万分之一。
  孤寂而苍白的新月,静静将清辉洒落在大地。
  万籁俱寂。
  陆长卿维持着背部着地,双手前举的姿势,无声地凝望着凤岐。
  凤岐看着他的脑后、背后缓缓地,缓缓地涌出粘稠的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古耽榜单一般是不会落榜的……所以大约是编辑没看到我=…,作为一个羞射的作者我还是憋着不问了……
对于这周没榜单,十分忧伤的,外表呆瓜内心其实壮怀激烈的,仍然五千字大更新的作者,你们能安慰她一下咩,读者一句话,胜过无数榜单啊……(扭来扭去)
顺便一说,谁知道为什么纪萧的哥哥叫萧怀瑾,她却叫纪萧?我知道你们当中不乏博学多才之士(笑~挤眼)

  ☆、第二十章

  “阿蛮……”
  凤岐挣动着,然而却无法改变这个奇异的姿势。陆长卿是拼了最后的力气忍住坠地的剧痛举起他,就仿佛是临死之前的人最后的信念,即使死去也无法改变。
  泪水从凤岐的眼中淌出,纷纷洒落在陆长卿的脸上。
  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个人可以为他做到这一步。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摔得骨头碎裂,鲜血横流,这种冲击感几乎将凤岐逼疯。
  “陆长卿……你这是为什么……你这是做什么呀……”
  凤岐的面容已经扭曲,涕泪四流,整个人已是完全失态。
  陆长卿凝望着他,淡淡地想,原来这个男人的脸也可以扭曲得这么丑陋啊,原来他也有这么难堪失态的时候啊。自己仿佛又离真实的他更近了一步。
  他张开嘴笑了笑:“我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明明该恨你杀你,可是却拼死救你……好奇怪……”
  “好想剖出自己的心,看看是什么做的……”
  “爱一个仇人已经很可悲了,而更可悲的是……呵……你根本不爱我……”
  “那一天你为了救我,出现在那片向日葵中,我以为你对我是有那么一点爱的……你知道我那时有多欢喜……我以为……凤岐是为了我……”
  一滴淡红色的泪从陆长卿的眼角滑下。
  “……直到你今天对我说……要和我隐居……我才知道……你对我,心里真的,一点点爱都没有……”他似已悲哀至极,张大了嘴无声地呜咽,整个身子微微震动。
  “只要你有一丁点爱……你都不会将我对你的感情当做政治筹码……你都不会……这么玩弄它……”
  凤岐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总是反复做一个恶梦,梦里你前一刻还和我开心地走走笑笑,下一刻却跳下了悬崖……每次醒来都吓出一身冷汗,然后庆幸还好只是个梦……”
  “……凤岐大人……”陆长卿忽然从喉中发出哽咽,更多的泪水从他眼角流出,越来越红,变成了血。他的鼻中、口中也流出一道道鲜血。
  他如儿时一般称呼着凤岐,那声音悲戚至极,“凤岐大人……我……我竟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原来我……是这么喜欢你……”
  鼻中的鲜血流入他的口中,又和口中的血一起涌出,“……恨你让我很痛苦……因为……只要看到你,我就会觉得很幸福……只要知道你活着……我就……欣喜若狂……”
  “……我就要死了……我……怕列祖列宗恨我,怕哥哥不原谅我……”他两只眼睛几乎已经失去焦距,茫然地不断搜索着凤岐,仿佛想最后再好好看他一眼,“……但我今天……并不后悔……”
  “……我很高兴……恶梦并没有变成现实……”
  “我对不起……对不起……”
  “凤岐大人……凤岐大人……凤岐大人……”
  陆长卿的手猛然一软,凤岐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坠地时陆长卿手臂的骨头便已断折成了数段,此刻没了意识支撑,便彻底错位断开。
  陆长卿满脸满身的血,还冒着温热的气息。
  凤岐整个人呆若木鸡,胸口与陆长卿相贴,感受着他心脏的跳动。
  那是阿蛮的心跳,阿蛮把心都剖出来给自己看了……上面千疮百孔,都是自己践踏出的伤口。
  凤岐伏在陆长卿身上,因每一次心跳的剧痛,而浑身抽搐。
  他的心仿佛被陆长卿用巨斧狠狠凿开,生硬地将自己跻身进他的心底。
  凤岐对着陆长卿满是鲜血的脸,恨声嘶吼道:“滚出去!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我不爱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陆长卿!我不爱你!”他披头散发,绝眦露齿,野兽般吼叫。
  嘶吼仿佛卸去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撑不起身,趴在陆长卿身上,浑身颤抖,继而失声痛哭。
  那哭声起初尖厉,后来渐渐变弱,低声抽泣。
  “你居然为了我这样一个人……”凤岐泪亦流干,用额头和肩膀顶着地面,支撑起身。
  他跪在陆长卿身前,月光盈满他凌乱的长发,映照着他脸上干涸的泪痕。
  “……如果你活过来,我就爱上你。”
  “陆长卿,你听到没有!”
  凤岐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取出金丹,喂进陆长卿口中。
  金丹在陆长卿口中融化,从他嘴角流出一道水痕。凤岐慌忙用手指接住,又涂抹在陆长卿的舌头上。
  “阿蛮,醒过来。阿蛮,醒过来。”
  凤岐骑跪在陆长卿身上,弯下腰,亲吻着他的双唇,面颊,亲吻着他的脖颈,胸膛。他的唇上沾满了陆长卿的血,映衬着煞白的脸色,显得妖艳无比。
  凤岐心中有种感觉,从今晚起,他的一生都将与这个叫陆长卿的人纠缠不休。
  天幕四垂,旷野昏黑,凤岐背着陆长卿,四肢着地缓慢爬行。他的手腕时常突然一软,整个人趴倒在地,又慌忙一点点爬起,再竭力爬行。
  月光之下,几朵零星的淡紫色小花出现在眼前。
  此处也有紫菀,凤岐打量这些花朵,想起白天时陆长卿在悬崖枯木边拈花伫立的模样,心中剧痛,呛出一口血来。他生怕自己一旦咳血便止不住,不顾呕吐感,用力咽着喉中的甜腥。
  他借着月色望见了不远处的山洞,几乎在地上匍匐着背负陆长卿爬了进去。
  山洞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即使如此也比露宿荒野被野兽叼去来得好。凤岐用袖子擦拭嘴角的鲜血,伸手摸了摸陆长卿双手,触感冰凉。
  陆长卿的佩剑断在了崖壁上,凤岐四下摸索,摸到了一块石头,便用尖锐的那面用力划开手腕。
  黑暗中感觉到手腕有液体淌下,他连忙将手腕覆在陆长卿的嘴上。
  血流淌了片刻,凤岐忽然感到伤口处一痒。陆长卿无意识地吸吮起来。凤岐顿时精神一振,他用力搓揉伤口,想让血流的顺畅些,然而只一小会儿,伤口的血就凝固了。
  显然方才的石头不够尖锐,切口太小太浅。
  凤岐更加积极地四下摸索,却没找到更尖的石头。于是他摸上洞穴石壁,想找出一处断裂处,再切开手腕,让陆长卿能多喝到些鲜血。毕竟只有金丹还是不够,陆长卿失血过多。
  他的手指在石壁上摸着摸着,忽然停下了。
  他在一处地方用手指细细摩挲,当摸清熟悉的字迹后,十指指尖颤抖地无法遏制。
  无人的崖底,石壁上却刻着字。
  他聚精会神地摩挲,一字一字念道:“昭元十九年六月廿四,细作密报,靖侯与犬戎欲攻镐都,瓜分中土。报之王师不及,吾亦久不得王亲近。故设下一局,密信邀犬戎瓜分靖地,赚犬戎与靖反戈。谋既成,岂料密信落入朝廷之手。王连下三道诏令,宣吾入京,吾俱不受。后故人病笃,遂急驰镐都,途中遇伏岐关,伏兵着王师之胄,然嘶喊间偶泄靖音,盖靖兵也。时逢暴雨,山石俱下,吾寡不敌众,全军覆没。刻字于石,惟愿有朝闻之故友,谨防兵变。”
  凤岐念完,呆立不动。
  一种冰冷而麻木之感,从头渐渐漫下面颊,最后到达脚底。他的眼睛和嗓子干涩如同灼烧,手心和鼻尖不断沁出冷汗。
  他茫然地呆站着,手脚不知如何安置,头亦不知该转向哪个方向。他起身在黑暗中踉跄了几步,走到了洞穴边缘,眺望着铺满银白月光的广袤大地,一种前所未有的恨意猛然冲上头顶。
  他恨不得毁了这个天下!
  这个坐享二十年太平的大周江山,欠了栖桐君一份清誉。
  他也恨不得毁了自己,因为他欠他的更多。
  二十年前,栖桐君回到雍都,仍是坐拥庆国精兵良马,占据西北高地俯瞰镐京。文王对陆疏桐手握重兵多有忌讳,明里暗里加以压制。兔死狗烹让栖桐君心灰意冷,君臣疏离。后栖桐君结识犬戎世子,更是惹得非议不断。靖侯丰韫与犬戎密谋联手攻镐,栖桐君报信来不及,且文王也未必信他,再者他虽是良将,却厌恶战火,不愿点起诸侯大战。所以利用与犬戎世子的私交,离间犬戎与靖国,从而耗去二者的兵力。不料密信败露,他百口莫辩,文王召他入京,去了恐怕有去无回,不去却又坐实了罪名。这时候凤岐病重消息传出,他便不管不顾带二百骑连夜冒雨赶往镐京,被一心报复的丰韫将靖兵假扮王师,半路伏杀。
  凤岐此刻才能一点一点看清陆疏桐那时的思虑和考量,才能体会他那时踌躇又义无反顾的心情。
  自己竟没有信他。
  不可原谅。
  凤岐不知何时已将舌尖咬破,他却全然不觉,满口鲜血地往外走。天和地似乎已经倒转,周围的景物都扭曲不清。
  “荒原客说,有一味方子叫紫菀饮,对咳疾咳血有奇效……”
  凤岐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悬崖边上会突兀地长着一株紫菀,为什么刚才一路上看到了紫菀。
  他疯癫地笑着,原本以为枯竭的泪水,再次无声涌出。
  一路零散的紫菀,终于渐渐连成片,月色之下,满目紫色的花海在夜风中波浪翻滚。那种淡淡的紫色,温柔而朦胧,如梦如幻。
  凤岐静静走过去,伏下身,跪坐在花海中央。
  他看到了花海中一只苍白的手骨。
  他不断拔去周围的紫菀,许久,整具骸骨都从紫菀遮掩中暴露出来。
  他终于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一片紫菀花海……因为二十年前那一晚,陆疏桐必定是怀中揣着一大包紫菀根茎策马狂驰,想将它们送到镐京,送来给自己治病。
  途中遭伏,跌下悬崖,和自己刚才一样,爬到洞穴中生活了一段时间,某一日为了找食物和水爬出来,精疲力竭死在了这里。然后怀中紫菀吸食着他的血肉,渐渐发芽生长,最后竟成了这样一大片花海。
  连死之前,都要抱着这些紫菀么,栖桐君。
  “此去经年,莫失莫忘……”凤岐喃喃道,“栖桐君,凤岐今日来赴约了……”
  天下欠你的,他们欠你的,我欠你的,我今后都会为你讨回来。
  我要让欠你的人,付出代价。
  凤岐原本深黑泛蓝的眼眸,此刻愈发幽蓝,如坟场中的鬼火,令人发�
  他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双手,看到的却是一双白骨手爪。他摸上自己的脸,摸到的却是一颗骷髅。
  生与死,至于此时,于他已没有什么分别。
  他只想化为一具枯骨,与陆疏桐手□□缠,骨骼深嵌,永远不分彼此。
  嘈杂的脚步,摇曳的灯火,人们焦急的表情,一切在他眼中都只如同黑白的纸偶,在上演一出无声的哑剧。
  荒原客,纪萧,诸侯派来的士兵们赶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震惊得动弹不得。
  男人面无表情地坐在一片接天连地的紫菀花海中间,披头散发,眼神空洞,满身鲜血。这样的国师,已全然不复过去近乎神性的色彩,整个人都散发着阴鹜而绝望的鬼气。
  陆长卿寂静无声地仰躺在他的身边。
  这样直冲眼底的诡谲场景,让原本象征着生命和欢乐的一大片花海,都显得妖异而恐怖。
  荒原客看到陆长卿,连忙奔过去替他输注内力,“还好有你的金丹,姑且保住他一条命。”
  他说完了这句话,便和所有人一样,面带担忧地注视着凤岐。
  他们都看着我做什么?为什么露出这种痛心的表情?他们难道都疯了么?
  凤岐的语气平静至极,仿佛一切都未发生,吩咐道:“庆侯伤得极重,金丹也未必保得住他,先派人送他上去疗伤。”
  “凤岐大人,“纪萧却颤声道,“你……还好么?”
  凤岐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问,虽然心力交瘁,却仍是勉强打起精神,微微一笑:“阿萧,我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见到凤岐微笑,纪萧终于崩溃般整个人冲过去,到了他跟前,却又不敢伸手碰触他。仿佛一碰,男人就要碎掉了。她强忍泪水哽咽道:
  “……凤岐大人,你的头发全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紫菀是一种草药,方剂分君臣佐使,紫菀是紫菀膏,紫菀饮的君药。这两味方剂可以治疗咳血

  ☆、第二十一章

  “凤岐大人,你的头发全白了!”
  凤岐先一怔,随后慢慢低下头,望着散落肩头的白发。一头青丝已银白如雪,他竟是一夜白了头。
  紫衣白发,蓝眸幽邃,这样子的国师让人陌生。然而他的神态言辞却一如既往,又仿佛眼前一切都不过是众人的幻觉。
  “坠下悬崖,我受惊过度,没料到白了头发。荒原伯伯,庆侯受伤不轻,快带他……”他话未说完,右胸前猛然剧痛,不禁屏住了呼吸。
  “凤岐大人!”阿萧惊叫,冲上去一把扶住了他。
  他断断续续道:“敖琛踩断了我的肋骨,恐怕扎伤了肺……别碰,很疼。”
  荒原客也知情况紧急,把陆长卿绑在背上,重新抓着崖顶放下的绳索爬上去。这崖底无路可通,是故陆疏桐死后凤岐寻了三年,也未能找到这处地方。
  众人上了崖顶,回了岐关关城。一路上甲胄横陈,长矛斜插,萧杀凄冷。凤岐望着一路景物,望着人们焦急的面孔,却感受不到一丝触动。仿佛内心与外界已经被隔绝,理智地安抚众人,下达命令的那个凤岐,与他本人完全是两个人,他觉得自己甚至根本不知道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的意义。
  进了关城,荒原客把他们带进了城中的城隍庙,谢戟和谢砚两个孙儿一直在此等候。既是关城,城隍比别处更为百姓敬重,商贾行会俱以此处为聚会之所,长年香火旺盛,故而庙内亭台楼阁,富丽堂皇,错落有致。
  荒原客是个明眼人,此刻外患溃退,王族衰落,能主持大局的国师又坠崖,各路豺狼虎豹恐怕蠢蠢欲动。如今城中,唯有此地尚能安歇。
  陆长卿伤势极重,肋骨断了五六根,一双臂骨碎的七零八落,五脏六腑也受了重创。倘若没有凤岐的金丹,这个搅起天下风云的庆侯恐怕在崖底就一命呜呼。
  他突然对陆长卿生出几分敬意来:这男子一生凭心而活,不看重权势富贵。不在乎世俗眼光,倒也是个有骨头的人。
  如今乱世,又有几人能不趋炎附势,随波逐流呢。
  周室荒淫残暴已久,不正之风充斥九州;若庆侯当真称王天下,却是横空刮来的一股清风,未必不大快人心。
  他一边医治着陆长卿,一边偷眼觑向凤岐。
  凤岐乱头白发呆坐窗边,只怔怔望着苍灰色的天穹,一言不发。
  荒原客低声道:“小戟,你去和国师说说话。”
  谢砚红着眼睛端着盆水,谢戟只是继续在盆中拧布巾,淡淡道:“与他说话,他便要强打起精神让别人放心,不觉得反倒是折磨么。让他一个人好好呆会儿吧。”
  荒原客顿觉他说得有理,这孙儿年纪轻轻,反倒比他洞悉人心。
  正当这时,一匹马从庙外冲入,竟是纪萧带着辛檗。
  辛檗肩膀受了伤,流出乌血,纪萧架着他直奔殿内,面上是从未有过的仓皇:“有人要杀辛檗哥!不知是何人,他们武功很高!”
  果然,有人已经忍不住动手了。荒原客面色深沉站起了身。
  说话间十余个身手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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