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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瑕心底忽地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抬眼看向慕心绮。只见她秀眉微蹙,也是不解其意,于是心下疑惑便更加深了几分。
慕心绮回头看向仍在自顾自书写着什么的何淑仪,道:“淑仪姐姐可是听闻了什么?却不知妹妹宫里的事……究竟是如何传到姐姐耳中?”
却是文妃不紧不慢笑道:“夫人别急。夫人看这炉中的焚香,平素闻着虽能够养气怡神,然而却也绝不能多用……这熏香,说到底也还是应了那一句‘是药三分毒’。夫人与洛姬皆是雅致人,日日焚香,早已浸入四肢百骸,若是依赖上了,便不好了。”
她这话已是说得极奇怪,却并不点明。也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洛瑕暗里思忖着,却愈发觉着不好。再看慕心绮面色亦变得有些难看,二人目光交汇,俱是讶异的模样。
“若是夫人不明白,本宫不妨将话说得再明白一些。听闻近来两位妹妹与成贵妃相交甚好,成贵妃与恭妃还曾数次前往长春宫与紫石宫与两位妹妹一同用膳?”
如此联系前后,文妃与何淑仪几乎已是将话明明白白地说给了她们听——成贵妃与恭妃别有用心,极有可能是在她们宫中的熏香上动了手脚。只是这身上不适,她们却都未曾有所察觉。若真如文妃所言,那么洛瑕或是慕心绮,少说其中一人,也应当有些许身上不爽快。然而无论是谁,却也都没有这样的感觉,饮食寝息尚且都如常,也并没有任何乏力困倦之感。而她们宫中的熏香日日更换,都是由玲珑与琼瑶经手,却从来都未发现过有任何异样。
慕心绮微微含了下颌,盈盈笑道:“无论如何,本宫与洛姬都谢过两位姐姐提点。若本宫与洛姬回宫去当真发现了什么端倪,两位姐姐如今好心提点,便是本宫与洛姬的救命恩人。”她如是笑道,起了身,下一句便要告辞,“时辰不早,两位姐姐也好生休息,咱们改日叙过。本宫便先失陪了。”
她不动声色地拉一拉洛瑕衣袖,洛瑕便也告辞道:“那么嫔妾便也先告退了。”
何淑仪微抬了眼,露出个意味深长极轻的笑:“两位妹妹慢走。”
文妃仍是眉目和蔼,笑道:“天色晚了,两位妹妹路上还是当心些。”
“谢两位姐姐挂心。”
“方才文妃所说之事,姐姐此前可也曾察觉到过什么?”
慕心绮眼光竟是极冷:“本宫宫中的熏香都是由玲珑保管,若成贵妃真能将手动到本宫的熏香上来,要么是避开了玲珑,要么……连本宫的身边人都能收买,这成贵妃果然不可小觑。”
洛瑕听了亦是心底一惊,慕心绮虽看着巧笑嫣然温温婉婉,可冷心起来,却连跟随她多年的玲珑都会怀疑。她平日里一副温柔可亲性子,果然都是糊弄人的么?
“姐姐且先别这样下定论,玲珑为姐姐操劳宫中内外大小事务,保管熏香难免有所疏漏,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也不足为奇。姐姐好歹看在她尽心尽力服侍姐姐一场的份上,还是将此事仔细调查清楚再下定论也不迟。”
“玲珑与珍珑自小服侍本宫,算是与本宫一同长大,名分上虽为主仆,却真真是情如姐妹。本宫也不愿怀疑她,此事本宫自会彻查清楚,绝不会教她蒙受不白之冤。只是无论如何,不论文妃是有意离间成贵妃与你我,还是成贵妃当真做过此事,吕氏此人,都是决计不能再相交的了。”
思及一开始时是自己作了主张与成贵妃结盟,洛瑕忙道:“此事追根究底还是妹妹的不是。初时若非妹妹自作主张与吕氏结盟一同扳倒列荣夫人,今日姐姐也不致提心吊胆,更甚去怀疑玲珑……”
慕心绮却只一笑,回来宽慰她道:“妩卿亦是好心,况且如今什么也未曾发生,本宫也并没有损失。无非是吃一堑长一智,日后还须当心着罢了。文妃一席话,能够引起你我警戒,也并不算是什么坏事。”
轿辇在长春宫门前落地,慕心绮下来了,转首向洛瑕又道:“妩卿也不必太过挂怀,你只消回去也将自己宫中好生排除一番,别教有心之人逮住了可乘之机,钻你的空子。何淑仪此人本宫虽不喜,她有句话却也说得很是。妩卿亲自排查过一番,也能算得是安了自己的心。”
洛瑕应下了,道:“姐姐慢走。”
目送着慕心绮进了宫门,她才吩咐道:“起轿罢。”
矗立在宁波塘心的紫石宫轮廓边缘,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被晕染开来。夏夜湖心水汽弥漫,整一座精致辉煌的殿宇像是掩在一层朦胧缥缈的轻纱背后,雾蒙蒙的看不真切。洛瑕下了轿辇,却伫立在棹口并不上船,只静静地望着。
“琼瑶,你说这宫里,究竟有多少人,一心一意,巴巴地盼着本宫早些死呢?”
“娘娘怎么无端端说出这样让人心里发寒的话来?”
“哪里是无端端呢,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文妃性子谨慎,她既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又怎么会是空口无凭?无论吕氏是否当真曾有投毒之举,可你难道忘了方才宴上?只看她如今便迫不及待显露出咄咄逼人之态,可想而知此人一日不除,留着便是个天大的祸患。”
☆、(七十四)
“那么娘娘是对成贵妃……”
“人心不古,世态炎凉……可是这生死人心,却又何尝不似棋局?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短兵相接,性命相搏……说穿了,也只能教人心寒罢了。”
琼琚伺候着洛瑕卸去钗环,褪去裙袄,入池沐浴。一炷香的功夫后,她披散着湿发,只着一件白色对襟双织暗花的轻纱寝衣便在床榻上躺下。正要阖眼安眠,末了却想起什么,回首吩咐守夜的琼琚道:“去瞧瞧熏笼里的香,看看可有什么不对劲的。”
琼琚去掀开笼盖往里头瞧了一眼,道:“回娘娘,都很平常,确是娘娘素日所用甘松香。”
洛瑕这才放了心,嘱咐琼琚也去歇着,自己也转首闭上了眼。
半夜里下起了雨。初时还是淅淅沥沥的一点点雨丝,可是夏时的夜雨多半连着雷鸣电闪,又哪里能够安定?果然不多时,洛瑕在睡梦之中隐隐约约便觉着半边天幕都被一道白光照得透亮,紧接着又听得轰隆隆一声雷鸣划破静夜,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宫苑里哪个角落遥遥传来的一声凄厉惨叫。洛瑕睡得沉,迷蒙之间微微醒来,听得不甚清楚,那雷鸣声又将一切都掩盖了过去,她只晓得夜里是狂风骤雨大作,电闪雷鸣交加,却根本未曾注意到那一声被雷鸣几乎盖过了的惨叫。
第二日醒来,琼琚正服侍着她洗漱,忽像是想起了什么,面上神情一瞬间便显得有些不对,欲言又止道:“娘娘……今早上奴婢听闻,雍华宫冯昭容殁了。”
洛瑕正拭去面上水珠,闻言一惊,怔怔重复道:“殁了?消息可靠么?”
琼琚颔首:“一大清早珍珑姐姐打发人来告诉奴婢冯昭容之事,皇后此时正忙着主持冯昭容下葬事宜,教知会各宫娘娘小主不必前往定省了。延年殿请了僧侣法师诵经祈福,大小姐说是待到娘娘起身以后,便与她一同过去罢。”
洛瑕思索片刻,吩咐道:“那么便更衣罢。”
因是丧日,她便尽管择了一件深色弹花暗纹的锦衣穿上,下着暗绿综裙。琼琚见了,还有些惋惜道:“娘娘年纪轻轻的,何必为一个冯昭容,将自己打扮得活像是真为她服丧一般?”
“宫中出了白事,本宫再打扮得那般鲜艳,却是成个什么样子?不是白白落人口实。况且终究逝者为大,你那些抱怨,咱们自己宫里说说也罢了,到外面去可要谨慎着说话。冯昭容为人再有什么不好,如今也是薄命早早去了。再者她虽好逞口舌之利,却也并未曾威胁过咱们。毕竟同住宫中这许久,前去上一炷香,也是应该的。”
“娘娘好性儿,奴婢也不过是白说两句罢了。不过也只是去哭一哭罢了,待到此事风头过了,咱们的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无非过了这几天,后头便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与慕心绮先碰了面,两人一同乘轿往延年殿去。路上说起冯昭容暴亡一事,洛瑕道:
“前些日子还听说她呆在自己自己宫里好端端的,怎么转眼间便猝亡了?姐姐可晓得是为什么?”
想是大清早便听到这样晦气的事,慕心绮面色也有些不好:“本宫听到消息,说是昨夜冯昭容受了惊吓,心疾发作,偏巧昨夜下了大雨,太医没能及时赶进宫来,冯昭容这才一命呜呼。她素日牙尖嘴利,是个惯爱逞风头的,得罪过好些人。如今她死了,却也不知背地里又有多少人拍手称快呢。”
“说来这冯昭容也可惜,入宫二十余年没能生下一子半女,到死也只是个昭容,去时更甚是早已失宠幽居在自己宫里。如今这样不明不白地去了……也实在教人扼腕叹息。”
“昨夜雷雨交加,冯昭容去得莫名其妙,怎么妩卿便没想着,这其中……可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端倪?”
洛瑕便笑,应声道:“这便是妹妹想要问姐姐的了。妹妹眼目不多,不及姐姐的耳报神灵通,还盼着姐姐指教一二才是呢。”
慕心绮斜睨了她一眼,笑她道:“妩卿果然设想得很好。本宫得到消息说,昨晚风雨大作之时,曾有几名值夜的侍卫见到几个面生的内监自后门进了雍华宫。过不多时便听见雍华宫里传出惨叫。几个侍卫进去一看,竟见到冯昭容倒在自己寝殿地上,已没了气息。据说她去时面容狰狞扭曲,双眼圆睁,竟像是不能瞑目之状。那境况,只想一想,都觉着极为吓人。”她说这话时仿佛是亲眼所见了那副场景,几乎是下意识扶住了心口,面上寥寥笑意也不复存在。慕心绮素来端庄,甚少见她这样惊怔模样,可知那副景象该是极为恐怖了。
“是以冯昭容死于心疾受惊,也是当真了?”
“千真万确。”
洛瑕道:“那么可有人查到了那几名内监的下落?姐姐方才不是说,那些侍卫进去之后,只见到冯昭容倒在地上,却并未提及那几名内监的去向。难不成……”
“本宫得到这消息的渠道极为隐秘,怕眼下还并无人想到这一层。只是恐怕待宫中查到这里,所有可能的线索早已被抹去了,对于探得真相也是无济于事。”慕心绮顿了顿,神情忽地谨慎起来,又道,“此事只你我知晓,妩卿休要同旁人提起。即便是环佩……暂且也还是不要与她说了。”
洛瑕应了道:“妹妹晓得。”
说话间已到了冯昭容梓宫停灵的延年殿。自殿门前向里望去,只见数十名僧侣法师列坐梓宫后方,杂如蚊蝇的诵经不绝于耳。殿中供着二尺来高的雪白香烛,寓有安灵之效的熏香袅袅长久不去。几名位份较低的妃嫔时不时有一声没一声地哭两嗓子,可想却也并不是发自内心。冯昭容从前嘴上不饶人,几乎将后宫里众人都得罪个完,她们自然不会真心为她的猝亡伤痛惋惜。洛瑕再定睛一看立在棺椁之前的两名女子,却竟是文妃与何淑仪二人。
“冯昭容去得冤枉。”
洛瑕一怔:“淑仪……”
何淑仪淡淡转首过来,目光里不动声色将洛瑕与慕心绮周身装扮打量一番,道:“二位有心了。冯昭容泉下有知,也会感念二位心意。”
慕心绮扶住何淑仪手臂,殷殷道:“淑仪姐姐与昭容姐姐情如姐妹,只是逝者已逝,还请淑仪珍重,务必节哀。”
经声香雾之中,何淑仪拂了一拂铁锈色庄重沉滞模样的长衣,面上虽没有表情,却能分明地瞧出她是大恸到了极致。“本宫视冯昭容如亲妹,不会对她的惨死坐视不管。”
文妃按了按她的肩,又转向洛瑕与慕心绮道:“夫人与洛姬若是想知道真相,还请今夜华阳宫一聚。”
洛瑕隐隐地察觉到此事必然同成贵妃有关。因冯昭容之死实在太过巧合。几个时辰前与她交好的文妃与何淑仪才同洛瑕她们说起成贵妃之事,转眼间冯昭容便横死宫中,实在不能够不教人生疑。而据昨夜文妃所言,成贵妃一派与她们早有嫌隙。若是成贵妃收到了风声,得知了文妃何淑仪与洛瑕慕心绮深夜会面,文妃又提起关于她的事,她会对冯昭容下手,用以敲山震虎也并不难理解。
只是昨晚文妃与何淑仪言语之间,虽的确有所逗漏关于成贵妃极有可能在洛瑕与慕心绮平日用的熏香之中动过手脚一事,却并未细说。如此看来今晚往华阳宫这一遭,是非走不可了。
☆、(七十五)
洛瑕从前本以为冯昭容对于文妃何淑仪不过趋炎附势,而她们也只是对她加以利用。可谁知何淑仪,竟当真将冯昭容视如姐妹亲友,更甚为她的横死,在自己华阳宫中一应换上素色暗色,以示哀悼。
何淑仪掩了一掩藏在发间的白绒花,淡淡道:“夫人与洛姬该是已猜出本宫的意思。”
“姐姐猜测此事乃成贵妃所为?”
“不是猜测。”诚然何家教女有方,即便此时,却仍不见何淑仪面上有半分失却仪态,仍是一副端庄谦和的形容,姿态从容,气度不减分毫。“夫人既然能在那几名侍卫中安插自己的耳目,那么一般的事,嫔妾也做得。其实昨日,并非那几名侍卫都未曾看清楚那些内监的面目。其中有一人,便分明地看出那几名内监的领头人,便是成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袁胜。”
只见她接过芸香奉上的乌漆描金小盒,打开盒盖,将里面的东西呈在洛瑕与慕心绮面前,解释道:“西域曼陀罗香,有致幻之效,能令人意识模糊,甚至昏迷周身麻痹。若是在不自觉时吸入得久了,则会显出离魂症征兆,意识错乱。”
“这曼陀罗离魂之效,妹妹倒是有所耳闻。淑仪姐姐所言,听着确是很有道理。只是成贵妃究竟有否下毒……终究眼见为实,妹妹却还是不能妄断。”洛瑕抬手,将装了曼陀罗香粉的乌漆小盒推回到何淑仪面前,掩唇笑道。
“洛姬若不信本宫,大可传自己信得过的太医来,细察一番。”
见慕心绮并未反对,洛瑕便吩咐琼瑶道:“去寻薛和过来。”
不多时薛和便匆忙赶来,洛瑕便命他细细察看盒中粉末。何淑仪手捧茗茶,默不作声坐在一旁。
薛和捻起一点粉末,在鼻端一嗅。只见他眉梢一瞬间蹙起,忙放下小盒向洛瑕禀报道:“禀娘娘,这香粉确是曼陀罗花粉,其中还掺了大量曼陀罗果实研末而成的粉末,毒性较之新鲜果实虽小些,发作也缓慢,却是极强。只消在平日寻常的熏香中加上一点,日积月累下来,便能显出奇效。”
“既然如此,你便取了长春宫与本宫宫中平素的香料去验上一验,看其中是否也被人加了这样香粉。”
“微臣遵旨。”
自始至终洛瑕吩咐薛和时,何淑仪都一言未发,直至薛和告退,才听她不咸不淡道:“这下,洛姬可相信了?冯昭容冤死,只会是成贵妃所为。于夫人与洛姬,或许一个冯昭容不足为重,只是若成贵妃将手脚动到了二位身上,二位可还能坐视不理?这宫里头,谁不晓得除却父母宗族,子女前程,便只得自己性命最重要。若然连自己的性命都受到威胁,还能够拿什么在宫中立足?”
无可否认,何淑仪所说的事,确然在洛瑕心中造成了不小的触动。无论如何她们都已与成贵妃结盟,然而却在文妃与她们告密的当口上,冯昭容暴毙,何淑仪一力指向成贵妃为凶手。以洛瑕之见,不论成贵妃是否加害过她们或是冯昭容,她与文妃何淑仪素有间隙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不同于文妃何淑仪只凭自身得皇帝尊重,享高位荣华,成贵妃有一子野心勃勃,是她的傍身筹码,也是她安享尊荣最大的变数。诚王仕途平顺,她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诚王一旦犯事失势,等着她的只会是晚景凄凉。
说句实话,与成贵妃结盟之后,洛瑕回头再细想此事,便觉察到了自己当初思虑不全之处。成贵妃固然一时得势,又有心有力与列荣夫人抗衡,然而她在正二品妃位上熬了数十年,风头已去,只是凭着资历深厚和为皇帝诞育诚王的功劳才在宫中屹立至今,早已不能同二十年来荣宠几乎长盛不衰的列荣夫人相比。再者便是诚王的不定之数。看诚王如今在朝中,与宁王处处为敌,虽也有几分作为,只是却分明瞧得出,他自视甚高,狂傲太过。而皇帝自己政绩平庸,数十年为人傀儡,更为看重的自然便是谦恭纯孝的德行。只这一样上,便可知诚王没能遗传到他母妃的半分风度。诚王若是有朝一日坏了事,成贵妃自己虽尚且可以凭着与皇帝数十年情分勉强自保,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只能如宣纸罩着油灯——风烛淹及罢了。
重重思虑下来,吕氏晚景平定不及,自保尚且用尽全力,又哪里能有余力助她们对付列荣夫人?即便没有她投毒加害之事,如此盟友,也必定是要不得了。只是月余交往下来,洛瑕拿不准她得知了她们多少消息,万一被她看出了什么机密要事来,反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