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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的神志开始出现问题,我看到有人半夜像听到召唤般游荡出去,就再也没有归队,有些人开始直接抡起刀枪砍石头不止,拉都拉不住,不久之后就力竭衰亡。他们也想要搬开石头,可当他们想要那么做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个体力搬动那么大的石头。三千人的力量此时已经太小,根本没法办到。
用不了多久,这支队伍就会覆灭在这里,而且我很清楚,那种人员消亡最终将以几何速度增长。
跟我们一起的几个兵士很兴奋,还交相夸赞丞相真乃神人,几块石头就困住了陆逊。当然,在他们越来越夸张的描述中,大石头会被人误理解为只是些小石子,困住的变成了陆逊十万大军,而非只是眼前三千轻骑。
可是我们三个却越来越焦虑。
我哥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我还不出手相救。而我和赵统则在焦急,为什么黄承彦还没有出现。
一直到我们看到陆逊从马上栽倒。
他的体力可能已经达到了极限,三天在这阵中转来转去都找不到出路,身上的责任,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压力,能撑到这个时候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黄承彦还是毫无影踪。
突然之间赵统站了起来,给手下人下令:到白帝城中弄一套百姓老者的衣服来,再到戏院里去找些假扮老者的胡须和头发,他要用,而且一定要快。他看了看我,加了句,再弄套书僮的衣服来。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要干什么,腾地一下站起来,对他道:“ What the hell are you doing(你到底在干什么?)”
“If we cannot create history; at least we can make it right。(即使我们不能创造历史,至少我们能成就历史。)”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很快我发现他说得没错。现在这个时候,陆逊已经拖不下去,如果他死在这里,历史就要改变,既然历史上是黄承彦出现把陆逊的人马带出八阵,那我们就弄个黄承彦出来。
我哥眨巴着眼睛问我,“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什么都没听懂?”
我和赵统颇有默契地相视一笑,接着我拍着我哥的肩膀说:“这是蜀中一个很小地方的方言,我们都是机缘巧合下学会的,现在我们要出手去救陆逊了,以后有机会教你。”
诸葛乔半信半疑。我只希望他以后忙一点,很快能把这事给忘了。
一个时辰的时间,那手下就回来了,按赵统的要求拿来两套衣服。我们换上衣服并装扮好。其实赵统的破绽还是挺大的,不过我估计吴军十有□□没法看出来,以他们现在眼睛发花双腿发软的身体状况,我估计赵统就是不装扮走到他们面前,说自己是九天仙女下凡,他们也都会相信。
陆逊看到赵统在雾中出现,听他说自己是诸葛亮的岳父,因为不忍看到兵士皆亡命于此故特来解救,激动得就和打了鸡血一样。虽然赵统须发白得很假,身上道袍大了两个号,不过在陆逊看来大概觉得那就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赵统走在前面带路,我离他很近,低声用英语给他指路,陆逊则不近不远地跟在我身后。我们配合得非常有默契,聪明如陆逊,都没有发现破绽。
出阵以后,赵统对陆逊嘱咐了一句“须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然后,我们借着一阵迷雾涌过的时候一齐躲到一块大石头之后,耳听着陆逊领剩余的人马离开。
陆逊是聪明人,其实他也知道曹丕虎视眈眈,一旦他领军追踪刘备进入蜀地,后方就会空虚,所以陆逊只领三千铁骑追赶,而把大队人马留在后方,他也只不过是试一下,追到刘备算是幸运,追不到也无所谓,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困在这八卦阵中。
我们终于完成我爹赋予的使命,回到白帝城中,我哥及时回去复命,我和赵统则留了下来,好不容易来了一次,不等到刘备伸脚我们是说什么也不会回成都的。
刘备这一场败仗,就一病不起,我成功地混成了医官的学徒之一,那医官姓董,是医官队伍里面医术最好的,他也知道我是丞相的女儿,不敢怠慢,虽然他一直没搞清楚我是怎么会离开成都而在永安横空出现的,我当然也不能解释。不过因为我只是利用我的这一身份,几乎天天在刘备身边出入。
第二年春天,刘备病得愈发重,他自知大限将至,下旨召我爹和鲁王刘永,梁王刘理到永安,嘱托后事。
☆、永安离殇
永安的这个三月,笼罩着一种沉重的气息。
我爹到白帝城的时候,刘备的神志还算清楚。他在寝宫里看到我的时候,小吃了一惊,他只知道我在永安,不知道我竟然在刘备身边。
他看到刘备的一刹那,我看到他眼眶里积聚起的眼泪。
那个亲临草庐,雄心勃勃的刘备,那个意气风发,率领千军万马的刘备,那个志得意满,誓要号令天下的刘备,如今躺在这凄清的寝宫之中,须发皆白,满脸皱纹刻尽沧桑,在几个月的时间里面,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几年。
他刚兵败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他的须发只是花白,他的脸色没有这么苍白,他的神色也没有这么颓靡。
之后的几周里面,我知道了,一夜白发只是稍稍夸张了一丁点儿而已。一个人的确能够在极短时间里面,迅速地苍老。
我爹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刘备,上一次见他,他还是骑在高头大马上,斗志昂扬。
刘备清醒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所以他必须在神志尚存的时候把一切交代清楚。
他并退左右,只留下我爹的时候,我心里激动起来,虽然我也知道,这激动很不应该。虽然说是并退左右,但退下去的事实上只有百官,近侍和几个医官以及学徒都离他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他让我爹坐在床沿,拉着我爹的手,虚弱地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他说的话,和《三国志》上一字不差。
我爹吓得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对刘备磕头道:“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接着他又让刘理和刘永进来,对他们说:“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两个小孩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是哭过的样子,听到他们父皇的话立刻噗通跪在我爹面前叫“相父”,我爹赶忙把他们扶起来,回对刘备又是一阵磕头,表达匡扶汉室的决心与忠诚。
我看到刘备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脸色似乎是舒展了些开来。我心里叹息,这刘备果然老奸巨猾,不愧为一代枭雄。
说他不信我爹,他每次打仗都把后方让我爹管理,就是算准了他不会趁机谋反;可他要是完全信任我爹,就不会上演这场以退为进的戏码,他很清楚我爹这个人严于律己,极重承诺。刘备怕自己死后朝中有人会产生异心,而能保持蜀汉稳定的人,只有我爹一人,他又怕我爹日久生变,因此要他当面许下这一诺。
可以说,只要是刘备能为刘禅做的,他都做了。
其实作为一个父亲,作为一个君王,他这么做,都无可厚非,只是,对象是我爹的时候,当我知道事情最后的结局的时候,我只觉得心里酸楚难受,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
我心道,爹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承诺,以后要多少心力,多少操劳,最后把自己的一条命都赔了进去,就是为了一个乐不思蜀的刘阿斗。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哭得那么伤心过。
刘备重新把文武招到殿内的时候,我趁人多走了出去,也不看路,一路哭着往外跑。
跑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我的手臂就被抓住了,人一下被扳转了过去。
“灵兮,发生什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是赵统,他双手抓住我的双肩,显得有些无措。
“他为什么要答应啊,为什么要答应啊。”我有些语无伦次,“他不知道那是刘备以退为进吗,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赵统立刻就明白我在说什么,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好了,好了,别哭了,不哭了。”
我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一边哭一边说,“他以前和我娘说,说以后要回隆中的,他为什么要答应刘备,他不知道他会为他们刘家把命送了吗。”
毫无预兆的,赵统一下子把我拢到怀里,一手轻轻地托着我的背,一手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敏敏,不哭了,听话,不哭了。”他顿了顿,“如果他不是这样自我牺牲,不是这样明知是火坑还往下跳,他还会是千古一相吗,他还是被传颂千年的诸葛孔明吗?”
不知道是他说的话有道理还是他的举动让我吓了一跳,我终于止住眼泪,只是我这样被他抱着的姿势暧昧,我浑身僵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了,不哭了?”他放开我,低头看我。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一下停不下来,还是在抽鼻子。
“叫你敏敏啊,我想你爸妈大概就是这么哄你不哭的吧。”他弯着嘴角,面带狡黠。
我一愣,随即意识到他在占口舌便宜,“好你个肖承卿,占我便宜!你以后要是受伤了我也像哄儿子一样哄你,对了,你妈叫你什么?承承?还是卿卿?还是……臭小子?”
我看他一头黑线的样子,哈哈大笑,他摇了摇头,怀里拿出一块白色的丝绢,边给我擦眼泪边说,“你是不是真活回去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和小孩子一样。”他停了停,低声说,“我妈叫我阿承。”
“阿承,阿承,”我重复了几遍,“我倒是的确会想起黄承彦来,看来你假冒地挺有道理。对了……你怎么不在寝宫里面听旨么?”
“有什么好听的,又没我什么事,最精彩的一幕已经给你看走了,其他还有什么好看的。”他语气中有懊恼之色,“我怎么就没想到混到刘备身边去呢。”
“嘿嘿,这就和你以前走的条线相关了,我走教育,有时候要扮成家长什么的去暗访,你搞历史文化的,都是大明大方地去采访,这方面当然没有我脑子动得快啦。”我得意地说。
他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
我爹这次是带着我哥一起来的,他在永安受遗命之后,坚持要继续守在那里。但此时白帝城中官员已经集结了很多,此中并不都是忠诚之辈,我呆在刘备身边,容易被认出来,怕给有心之人落下口舌,所以我爹就让我哥先行送我回去。赵统再一次自行讨命,和我们一起上路。
回程不必像来的时候日行三百多里地赶路了,我们几乎是一路游山玩水回去的。我到了这个时代之后还没出过远门,就想着这个时候的山山水水和近一千八百年后的会很不一样。果然一路上都是天清水碧,农家人也非常淳朴好客,要借宿实在十分方便,顺便还能吃到味道纯正的“农家乐”菜肴。要不是天天要骑马,我觉得我肯定会胖一大圈。
不过也因为我们的耽误,大大延迟了回到蜀中的时间。就在我们到成都的第三天,有快马来报,刘备在白帝城驾崩。
一时之间,成都城中白帆高挂一片缟素,哀戚之声遍朝遍野,虽然其中有多少真情有多少假意没有人看得清楚。
我爹扶灵回都城之后,立刻下令,全国举哀,祭祀先帝三日,三日之后,孝服尽除,扶新帝登基。
这是我近一年时间之后再见刘禅,他本来是来丞相府中向我爹询问治丧和登基的一些礼法,不知道怎么的问完之后没有马上就走,一个人踱到后院的梨花树下,抬着头呆呆地看着早就没有半片花瓣的梨树。
我毫不知情,跑到花园碰巧看到他,刚想悄悄走开,就听到他开口说:“你有那么讨厌我吗?”
我心里叫了一声苦,只得转过去,不情愿地挪到他面前,弯了弯膝盖,说:“见过太子殿下。”他两天后才登基,到时候就要改口了。
他“嗯”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把我看得心里发毛,刚想说告辞,就听他开口说:“我果然要叫你爹‘相父’了,你这到底算未卜先知,还是一语成谶?”他之前正处于青春期的变声阶段,现在声音已经定型,比之前低沉很多,更让人觉威严之感。
我低着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无所谓了。”他抬头继续去看梨花。“对了,一直想谢谢你,我听说是你和你哥在鱼腹浦摆下八卦阵,才挡住陆逊追赶的人马。”
“不……不用谢……我应该的。”我听他说谢谢,竟有些无措,说出来的话也不合当时的使用习惯。
“那……那个,太子,你要节哀。”我总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
“节哀吗?”他低声笑了一下,“一个称孤道寡的人应该有哀吗?”
我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一个年仅17岁的少年,刚刚丧父,却要压抑心里的悲伤,背负起一个国家的重担。我瞬间就忘了他之前对我的捉弄,抛开了他在历史上的名声,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刚刚丧父的少年。他眉间染上一层与年纪不符的沧桑,满眼都是落寞的神色。
“他们都跟我说,我要节哀,我是太子,要主持丧礼,要继承大统,要光复汉室。”他自嘲地翘着嘴唇,“可是我多希望,和两个弟弟一样,趴在灵柩旁边痛痛快快地哭。”
“因为你是一国之君,”我道,“你要肩负一个国家的命运,即使我爹现在能帮你,但总有一天,你要自己扛起来。一国之君不是只享受荣华、只挥霍权势而不需要背负责任的。而你肩上的责任,让你不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所以,在人前,你必须要有一个一国之君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若有所思,口中呢喃道:“背负……责任吗?”
“但是,”我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道,“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看见,你要哭就哭吧,哭出来好受点。我给你望风,不会有其他人看见的。”
☆、君临天下
我后悔了。
我不该鼓励他哭出来的,还说什么哭出来好受点,我给他望风。
我实在有够自讨苦吃。
那建议的结果,就是此刻刘禅靠在我肩上,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呜呜咽咽地伤心不已。
我只觉得浑身僵硬,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但看他那么难过,我又不好意思让他滚一边去找个墙角哭。我真搞不懂,他比我高了近一个头,是怎么能站着把额头靠到我肩上的。
我很想像哄小孩一样说:“阿斗乖,阿斗不哭哦,给你梨花糖吃。”或者大义凛然地说:“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可我哪一种都说不出口,只能轻拍他的后背算是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渐渐收声,抽着鼻子拿出手绢擦眼泪,一边擦一遍说:“谢谢你,那个,那个……”
“我会给你保守秘密的,这你可以放心。”我已经猜出他想说什么,接着脑子一转说,“我会说在后院逗小狗。”
他没立刻意识到我言中之意是在耍他,等到他反应过来,我早逃远了。
刚逃到自己房里喝了杯茶,就有人来报,说我爹找我,我心里庆幸,要是刘禅再多哭一会儿,让人在花园里面找到我和他两个人,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但我见到爹之后,才知道我庆幸得早了。
我爹罕见地没有伏案而作,而是站在窗边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白衣白冠,眉间萧索,神色疲惫。
“爹,你找我?”我问。
他“嗯”了一下,让我坐下。他自己却没坐,走到我身旁,低头看着我,“兮儿长大了,明年就要行及笄之礼了。”
他话中有话,突然提起这话题,让我有种不好的感觉。我没回答,只是抬头看着他。
“兮儿,太子曾问过为父这件事……”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如闻晴天霹雳,大惊失色,立刻跳起来说:“我不进宫!”
我的反应太过激烈,让我爹都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我。
“刚才在后花园,听闻你和太子所说之言,你难道对太子……”我爹面生疑惑。
“没有!没有!我对他绝对没有意思!”我已经丝毫顾不上他听不听懂我的话,“我只不过可怜他新丧父亲,我也没让他靠在我身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我……我……”我心一横,“爹,您要我进宫还不如把我逐出家门算了!”
“好了,为父知道了。”我爹把我重新按到座位上,“为父也并不希望你入宫,只是觉得你有辅君之才,若情谊相合……如今你表明心意,为父不会勉强。”
我这才放下心来,这一闹让我觉得有些虚脱,走出书房的时候只觉得小腿都在打颤。
两天后,刘禅登基为帝,大赦天下,改换年号建兴。
此时的蜀中可谓是风雨飘摇,刘备那一败让国家大伤元气,不但经济民生严重受到影响,朝野内外有些势力也变得不安分,□□势动荡不已。再加上刘备一生东征西讨,建国时间很短,刘禅没有受到过很好的如何治国安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