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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元任说如何喉咙都哑了,自讨苦吃,我只好笑笑,但是第二天一早又得办货,
不能让它几天就关门啊,只得一天一天地忙下去。还有一个最外行的事,就是用五
芳斋的菜单,来的人总是点不同的菜,如何能办那么多的材料呢,所以赶快改主意,
给菜样减少份量加多好弄点。以后连燕京的人都来了,我想忙不过来拒绝他们,洪
威廉(煨莲)太太自己来还两面生了大气得罪好些人。因为这是西直门外第一个正
式有厨子做菜的馆子,厨子可找得真不错,以后连城里的人都来叫酒席,例如李济
之先生老太爷的生日,周寄梅先生请客都是来几桌,闹得到处都知道,好些朋友安
心和我起哄。特为地去叫菜,弄得加人加开支,厨子还嫌我限制生意,我也实在麻
烦了就把买卖让了给他们去做了,本钱也多半自己吃了,在他们接管以后学生中就
有欠的了,所以我自己写了一副对子说“生意茂盛,本钱干尽。”他们以后开了好
几年,我还是忙我的生产限制的事为主题,在清华园这个小地方自然不能发展多少,
可是已给过他们几个演讲,什么妇女会,教职员会,母亲会等都请我演讲,北京城
里女青年会,妇女会也常找我去演讲,不久也认识林语堂太太了,她也赞成我办这
些事,她还提议叫我到她们厦门去演讲去呢。可惜我不能天天进城,因为坐洋车非
常不便,而冬天更难,我又和何林一太太等商量集股办公共汽车,那时在清华园的
银行分支是大陆银行,我们去和他们的经理谈起来,他们说由他们办好了,这就是
清华有公共汽车往来城里的起头,可是有多少不爱动的太太们大抱怨起来。说赵太
太都是想些花钱的主意。
其时山格夫人也正到了中国,胡适之先生大请客联络一大些人,自然我们是主
要的人物,因此给一般人的兴趣更引起来了。我的目的对于贫穷人为主要,告诉她
中国穷人多医院少,做这种事无大基金和政府官办不能实行的,所以我才定的每一
个有钱的出钱,可以带三个穷人来,就是这样办还是有钱的人和知识阶级人来得多,
因此有人反对说结果还是穷人没有得着益处,但是我并不失望,因为提倡一样事总
是有赞成和反对的,又有些人反对方法不灵,但是避孕的方法一直到现在除了手术
以外还不能说是百分之百地有功效。不过说到这个上头不能不提点性上的关系,中
国对于公开谈性交是避讳的,其实对避孕不能不谈点有性交的关系,因为有性交的
兴趣时不宜在这个以前来忙种种预备的方法,或有恐惧的心理,若有就不能得着满
足的,倘若变成一种责任和事务似的来忙着用避孕的方法心理和行为上也就没有兴
趣了。性交多数是忽然来的兴奋才能真真地感觉到兴趣,所以对用套子和药,若有
一次忽略就会出事的,所以当事人就非抱怨医生,或怪药的不灵,其实这都是误解,
因为外国遍地都有医院,明说禁止生产限制,其实每个医生都给做的,我们在柏林
去调查时在诊查屋内等一下子就有了三个女人去放套子,医生告诉我们并不是准用,
不过预备而已,并且医生要钱很少,目的是对社会服务,并不以好奇来敲竹杠,而
且也不是临时来忙这个那个的,在那时我也受到很多知己的朋友们抱怨,我只好笑
笑,虽做医生还不好意思在很熟的朋友们前来高谈阔论性交的情形。又有些人说因
我不会再生小孩了,所以觉得避孕得法,我就又来一个赌气的办法,来再生一个小
孩给大家看看,而元任也觉得家里没有小小孩了,因此没留意给我来了一场大病。
原因是在中国那时虽然自以为是新式的太太们,可是有用人招呼小孩,自己还是日
高三丈睡在床上,而我们两个人在外国自己带惯了小孩,虽然那时也有老妈子,可
是自己还是老早起来,看小孩们分好了早点,我们两个人就去打网球,南院有一个
大球场,很少有人用,因为球场是在各号房子的正中园子里,若是早上一打球就可
以给各家吵醒了,先生们九点到公事房自然七点半八点都起来了,可是有些太太们
还高枕而卧呢,第二天就来质问我们吵人,我就回她们谁叫你们还不起来,大家也
不好认真生气。可是十六天下来我自己出毛病了,打球后洗澡,在盆里大出血不止,
找医生来打针也不过想是月经前太动作的缘故,其后血出老不停,到城里找一专门
妇科检查用小手术发现有一个胎盘在内,才知是小产,连我自己也不信避孕五年后,
就可以受胎的这么快,如此一来大家非常相信了,不过朋友们常拿我开玩笑说赵太
太以身作则。在城里一连住了两星期,元任除上课和到医院看我外就他们的数人会
更开得勤了。我一个星期出院后在自己诊所内休息,钱玄同来了看样子很急,可是
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所以然来,在房内走来走去的半天才对我们说他的太太要死了。
我问是什么病请医生看了没有?他说妇人病不肯看,我笑了说休息休息也许会好,
钱一定说不会好的,他又说和他太太很早结婚虽无感情,可是多年在一道的伴侣了,
大家都笑他,黎锦熙说你就殉葬好了。我正在看竹枝词内有十首悼亡诗,我就拿了
一首改了几个字给他开玩笑(因为我总和元任的一些朋友们在一道玩笑,不分男女
的)。原诗是:
悼亡只为爱缘牵,
英志同心近十年,
离别较多欢聚少,
倍添今日泪绵绵。
我就给他改成:
悼亡非为爱缘牵(因钱玄同总说他的结婚不是爱情的),
相敬如宾二十年,
离别非多欢乐少,
回思今日泪连连。给黎锦熙他们大家看的,只大笑不止,刘半农骂我大阿嫂该
打,钱就给诗拿去了,他说给我太太看看,没料到不到两个月以后在中央公园遇见
他们,钱介绍我这是我太太,使我真觉得不好意思开那个玩笑。
金岳霖愿来清华教逻辑,托元任想法子,那时元任正在教逻辑,听他这样说就
说你来正好,我可专教音韵学,还带教音乐欣赏科,因此老金就来清华了,可是他
仍住在城里,和那个美国小姐(Lilian Taylor 前欧洲游记上提过,还有一位 Emma,
姓什么忘了)同住,有时我们进城他也请我们去吃玩。有一天忽然来了一个电话说
有紧急的事,赵太太能不能就进城来,我问有什么事,老金说不能说出来,非请你
来一趟不可,越快越好,事办好了请你们吃烤鸭。我想一定是Taylor小姐出了什么
事了。我还回他犯法的事我可不能做,他说他想大约不犯法的吧。我知道老金说话
靠不住的,就和元任两个人进城到他家,Taylor小姐来开门,我还对她尽看着,老
金迎出来说赵太太你真来了,我可放心了。我问什么要紧事,他一本正经的脸对我
说我有一只母鸡三天了,一个蛋生不下来,请你来动手术给取下来,它现在满园子
乱跑。我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元任就引了一句张彭春译Galsworthy《争强》里的一
句话说:“简直开玩笑!”他们两个人给鸡子捉来了一看,也不像一只鸡,有十八
磅重,老金告诉我他天天喂鱼肝油给它吃,我大笑说和人一样,有孕时吃得太多太
油,胎儿太大就难产。这只鸡的蛋一半已在外面了,我让他们两个人捉着用手一掏
就出来了,可是蛋形状已像一个葫芦似的了。老金大叹一声气说也不用家具,手一
来蛋就出来了,真是手到回春,明天送你一个匾。我想他真是瞎闹,就叫他快请我
们吃烤鸭去吧,他给张奚若和丁西林也找来到便易坊去大吃了一顿。回想当日真是
不觉神往。
我虽然爱做这个做那个的,可是都有始无终,但是我要为我自己辩护一下,大
都是因为遇到意外的情形不得已而停止的。这次在北京开生产限制诊所,可以说是
无关紧要了罢,可是因为政治的意外而影响到我这个边缘的小地方。三一八(民国
十五年三月十八日)各校教职员和学生对政府请愿,没料到政府公然对请愿的人民
开起实弹的枪来,这是在民主国家很少听见的手段。不过在那时虽然算是革命以后,
可是到底革命尚未成功,仍是军阀当政,有几个人真知道什么叫民主的政治呢?所
以出事以后(有少数我们的朋友在内)受伤的有的就逃到我的医院来,而少数学生
也跟着跑来了,大家都狼狈不堪,血淋淋地撞门而入,给我的嫂嫂和看护都吓得要
死,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呢。(记得有顾淑型、钱端升在内。)我嫂嫂告诉我:
并且有些人就到我诊室内去拿起药棉、纱布等就用起来了,看护叫着来帮忙,他们
也不听,打长途电话到清华园。我和元任坐车进城,到了西直门,而城门又不开了。
因为他们恐怕清华学校再有更多的人加人请愿。第二天一大早,我一个人进城,到
诊所门口一看,还有一个巡警站在那里问我是何人,不准进去。我说这是我自己的
诊所,如何不准我进去。他说你为何窝藏匪人,你是不是也在内起事的人?我真气
得不得了,我回答他说教育界的人对国家利害关系的请愿,怎么是匪人?我若在内
为何才从城外跑来,青红皂白不分还做巡警吗?我打门进去看见诊所屋内乱得一塌
糊涂,血布一地到处都有,顾和钱两个人还未走,脸色还是苍白的,钱还可以说话,
而顾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们以后说因为他们站在前面听见里面上头叫放实枪的,
他们就关照学生后退,但是来不及了。他们五、六人往里面一退,所以没正式受伤,
只是惊吓和气得失魂落魄而已。我给顾送回西河沿他姐姐处,我和钱就回清华园了。
以后接二连三地警察来查而又问到“数人会”的事是何意义,为何要组织这个会,
更觉得办生产限制是暗暗减少人口,那是大逆不道的事(没想到退后三十五年才起
头知道这个是重要的问题),有种种麻烦。元任和适之商量,适之就请我们吃饭,
他们劝我还是给诊所关了吧。我很气地说这种政府,人民还能办事?还能改良?梦
麟和还有几个人大笑说革命这么多年还未成功呢,我们大家要做的事还很多,也不
知道要经过多少困难,赵太太不要灰心,仍努力前进。我回他们我私人的力量有限,
以后只可随着大家进行了。所以那次以后,我就没想到再开私人医院了,而个人也
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去做。
这次风潮以后,刘半农做了一个歌,元任作的曲,歌名叫《呜呼三月一十八》,
现在把它附在下面:
呜呼三月一十八
北京杀人如乱麻
民贼大肆毒辣手
天半黄尘飞雪花
晚来城郭啼寒鸦
悲风带雪吹呀呀
地流赤血成血花
死者血中躺
伤者血中爬
呜呼三月一十八
北京杀人如乱麻
呜呼三月一十八
北京杀人如乱麻
养官本是为卫国
谁知化作豺与蛇
高标贱价卖中华
甘拜异种做爹妈
愿枭其首籍其家
死者亦已矣
生者肯放他?
呜呼三月一十八
北京杀人如乱麻
有时我虽然在清华园里帮旧制学生们排戏、化装、导演什么的玩玩,但是不是
常有的事。当中有几次最好玩的是演《最后五分钟》一戏,第一次是梁秩章扮女主
角,第二次再演,他不知和谁闹了蹩扭,临时不干了,王慎名来代替,王的说话非
常好,但是他长得是一个道地的男像,上脸吊角的特别高,嘴又太大下一点,我只
好用墨给他吊角涂上,嘴如何办法呢?我给他用胭脂打下一点、深一点,口唇擦口
红只擦中间,在台上还好看,可是下台一看,真可笑。过后他们还送了我一个花篮
;我简直笑得都不能上台去接受了,好容易给脸板起来一下,可是到台上后就大笑
不止,连台下人都听见了不知何事。
元任知道我爱动,看我闹得太多了,他正好要到南边去调查方言,就打算给我
也带到南边去玩。十六年十月十号动身,同梅月涵先生、唐擘黄夫妇一同到苏、常、
杭州到处玩了两个月。到苏州我有一个意料之外的感觉,是我以前从不知道的。到
苏州玩天平山坐一段洋车或船到近山以后,需走路或坐椅轿,那些抬轿的都是二十
多到四十岁的女人,还没有到下车或下船以前一里半里的时候,这些女人就在路边
等着,看见客人来了,就跟着车或船在岸上跑着说价钱,等到一下车或船,路旁椅
轿就靠着,同时有绣花的绷子架在一边放着,若是有了生意就停止绣花去抬轿,若
是价钱说不好或没有客人来,她们就坐下来绣花,真是意想不到的那种出力的事和
这些细工会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具有的。若是价钱说好了,客人坐上去,他们两个女
人抬着就走,若是人分量重的,就三个女人轮班地换着抬,翻山过岭走得快得不得
了。我们去的那一天还有一个女人正喂小孩子的奶,没有等吃完,就给小孩抱在怀
里用一根腰布捆在衣内抱着,一面抬轿一面喂奶,我叫她喂完了再走,她说那样耽
搁时间了,快去快回来也许还可以多赶一班生意呢!并且小孩放在家内也无人看守。
我当时想这样女人真是才配说平等呢!也真应该有平等权享受。可是事实还是不这
样,因为她的丈夫有的好吃懒做,还须给女人养他们不算,更要时常打骂呢。那天
我们同时有几位男人和丁绪贤太太陈淑一同去的,我笑他们,我说你们男人们笑着
让女人来抬,你们不难为情吗?他们说我们不坐她们没有生意。当时他们真觉得这
些女人可怜,叫她们停下来,让客人们自己走走,这些女轿夫还不肯,怕客人觉得
她们抬得不好,就跑得更快点。中国乡下的女人真有本事,江浙一带种田的都是男
女一同做工的。广西女人也是什么重事都做,所以人家娶了一个媳妇进门,就是家
里多了一个工人。当时生产后只三天就出来照样做事。(我听见过一个故事,有一
家每年总是由媳妇挑一担饭菜送到田里给丈夫等吃,一天送迟了,丈夫就拿扁担打
她。她哭着说因为我在家生了个孩子,要洗弄的,所以来迟了。可想中国老式的女
人也是里外粗细都来的。)
苏州的吃食和甜点心是中国最好的,你不要看他的铺子小,东西是可出不尽的。
小饭馆的菜也是好得不得了。还有街道窄,人家住的房子,围墙高得不得了,外面
粉刷黑的,你到了那儿一点不觉得好,可是你一走进大门就是别有一个天地了。大
厅堂、书房、楼房、花园、花厅等等又大又好看,香花草木、假山一切都包在里面,
屋内的家具都是一堂一堂地花样不同,用红本做的,嵌大理石。夏天珠帘挂着,如
早上加席套子。妇女们穿戴也比别省人讲究,终日打扮好了和出门做客一样,所以
中国有句俗语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书房内总是古书满架,就是子孙不大念
书,可是祖上留下来的不到家败不卖的,名人字画,也是尽力收藏,这是一个风俗,
就是小家也都是文质彬彬的。所以那次日本人进苏州,由他们的领事(因平日往来
都知道了)带人按家点东西收了几船去了,光是红木家具和字画书籍闻说装了五军
舰去了。现在你到日本去还可以看见他们很多苏州的红木家具在人家里和市面上卖
呢。还有外国用的纸牌在苏州他们也用象牙刻起来做成纸牌一样,可以放在桌上一
只手打一只手还可以做别的。苏州的中国牌向来也最出名的,别的象牙东西也好,
总归一句,吃玩都好,人也风流。
玩了几天,元任、我、梅月涵、唐擘黄夫妇我们几个人又到常州了。这是我们
结婚后元任第一次回家乡的。他的伯母本打算我们这次回家又要大请客,但是我们
事先写信去声明我们不愿再做新人样的受人招待。(因为中国的老规矩不管你做了
十年二十年的媳妇,若是没到过婆家,第一次进门都要照新人招待的,拜家堂(就
是拜祖先)和夫家的家族亲友会面。)我们又说,若一定要大请客我们就不回去了。
所以元任的伯母就不敢请客了,并且我们指定要吃螃蟹,因为阳澄湖的螃蟹最好。
当日元任在南京读书时,到螃蟹季节,特别回家吃螃蟹。梅月涵也喜欢这个,所以
我们商量了点明要吃螃蟹,酒席一概不要。元任伯母早寡,一辈子多半住娘家的,
所以我们就一直到她娘家的府上去。当天晚上每人吃了七八只,五个人吃了三十元
的螃蟹,回旅馆天已黑了,根本没看见城里是什么样子。第二天早上定了到元任老
家青果巷那儿去。我和唐太太坐洋车里,元任和梅先生、杨时逢、唐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