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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去音乐厅,成了他们约会的主要方式,新加坡虽然只有一个交响乐团,但这个城市却有频繁的外国交响乐团的演出,杰明总是预先订购票子,并为演出的剧月寻找相关的资料通过电子邮箱发给蓝妮,他是个非常专业的听众,就音乐知识的渊博远远超过职业演奏家杨志,而他对音乐的热情和迷恋更是一些职业演奏家所不具备的。
杰明热爱贝多芬和马勒,蓝妮更钟情柴可夫斯基和拉赫马尼诺夫,她这一代人对俄罗斯音乐和文化有浓烈的情结,这使她的个性散发出浪漫和忧郁的气息,殊不知正是这股味道深深地吸引着杰明,他觉得她是他一生中罕见的女人,而他面对外部世界活身卣好的姿态和内心的。自由空阔令蓝妮欣赏尊敬,在他的带领下蓝妮不由自主沉浸于更为深邃纯净的音乐世界。蓝妮曾经以为她和杨志在国内是生活在艺术世界,却不知渴望成功的焦虑败坏了享受艺术的心境。和杰朗欣赏音乐的过程,也是她学会更纯粹的只为快乐而快乐的享受艺术方式,是的,她仍然在为生存奔忙,然而正是有了生存的强悍才能感受艺米的飘逸,把一种幸福和捕苦都可能剧烈的关系安置于音乐热情温柔的保护下,是否有些自欺欺人呢?
至少,心美认为这种只局限在音乐厅的关系是脆弱的,但她劝阻蓝妮不要想得太多,权当享受音乐一般享受这段关系,她其实是有些羡慕蓝妮的,可见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她说,不稳定的同时也带来种种可能性,这话可一点不假,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太投入。
可不投入,又如何体味爱的真谛?蓝妮在朋友的劝阻和自我的戒备中,也就是说是清醒的意识下一步一步进入关系的深处,她将发现,理性的虚弱和生命意志的蛮横强大。从音乐厅出来,时间已经很晚,即便意犹未尽,家中的女儿也在催促蓝妮的脚步。
他俩只能花更多的时间在写信上,离开音乐厅之后的谈话,通过电子邮件继续着,所以往往约会刚结束,她回到家,洗完澡换上睡衣为自己泡一杯茶端进客厅,他的也子邮件已、经等在信箱里,他告诉她,有时心情的急迫使他等不到回家,便在路上给她写信,他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车里,他把她送到家门口,就在路边打开电脑,他身上蕴藏的能量也是她不能低估的。
今天,在第二乐章结束时我……我很兴奋,我的欲念和音乐一起涨满全身,虽说是听了很多遍的乐章,因为你在身边,你在身边(他重复着以示强调),同时却是在音乐厅这样一个多少有些清规戒律森严壁垒的地方,感受从来没有这么强烈……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过在音乐厅感受自己突然升起来的欲望。这是在一起听了德国交响乐团演奏的贝多芬《第五交响曲》之后,那时他们已相识更久,杰明在家的路上写给她的,从艺术话题到欲望袒露,他很坦率,这两种话题都需要激情,虽然有语言的隔膜,她仍能感受那一股烫皮肤的热流。所以读他的信也是一次次激情的体验,虽然他的有些句子她必须查电子词典才能读懂。她回信也总是要翻阅词典,她无法像他那般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欲念,不仅是语言的问题,也和她被多年禁锢有关,哿隆的是,被埋得很深的欲望却是在找到出口的时候才开始燃烧,她也没有意识到,在她自己的空屋子的舞蹈是她多年来跳得最有感觉最有创意的舞蹈。
而杨志和蓝妮在这段时间联络频繁,这和西西里办签证需要的各种证书有关,眼看又要开始一次长途迁徙,杨志似乎很感慨,他对蓝妮说,你知道我是不喜欢动来动去。这一次也是他身边的女人在做他的动力。杨志的移民律师是他的妻子的父母为他找来的,他们都移民美国,在那里拿养老金。杨志被交响乐团裁员,就意味着唯一一份稳定的工作丧失,因为交响乐团是新加坡唯一一个发薪水的乐团,杨志只能靠收私人学生养活自己,新加坡是个没有退休金的国家,杨志老了怎么办呢?按照他丈人的说法,至少,他在美国可以得到一个拿养老金的老年。
移民申请批准后,必须在两年里办妥签证,蓝妮和杨志商量结果,决定把他们的移居放在次年六月,因为新加坡学校的开学是在六月。后来,蓝妮才想到,当他们商量这些事的时候,居然从来没有提过杨志的妻子,好像她是不存在的。这期间要办好几份公证,由于女儿出生在上海,她的出生公证和蓝妮与她的母女关系证明都必须回上海办,于是在圣诞前夕,蓝妮带着女儿回上海。杰明也将回新西兰的家与家人共度圣诞。
之前的那次约会,杰明早就和蓝妮约好去罗伯森码头一起过个提早的圣诞晚,那里有一家法国餐馆,安静优雅,至少我们可以谈话,我们要分开一段
时间,这时候觉得音乐也是干扰,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杰明坦率地表达着他的愿望,同是火相星座白羊座的杰明,进发出激情时是难以拒绝的。
同样是水边,罗伯森码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那里轻声细语,没有灯,只有蜡烛。音乐给蓝妮深刻的印象,或者说,是那种情景下的音乐,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巴赫音符后平淡却难以磨擦掉的美感给她意外的感动。露天餐桌安在河边,餐厅是在大理石立面的建筑内,巨大的玻璃墙内烛光点点,那些器皿,水晶、陶瓷或玻璃灿烂耀眼,闪闪烁烁,草坪和花园的隔离,使它们退得远远的,成了有纵深感的背景,狭窄的新加坡河有百多年历史,可低矮的堤岸令它像一条人工河,对岸战前留下的米仓的破败反而近在咫尺,这样一种现代华丽和历史沧桑的参差,似远还近的交错,正是罗伯森码头无穷韵味的一缕映照。
既然是法国餐厅,食物该是令人难忘的,但蓝妮几乎记不得他们吃了什么,只记得餐具很讲究,音乐有一种浸透骨髓的情绪,却无法以喜悦或悲伤的词语描述。巴赫最不戏剧化最不煽情,但蓝妮的眼睛却在湿润,杰明握住她的手并把它贴在自己温热的嘴唇上,蓝妮无法拒绝这样的情景,她的嘴被深深吸进他的嘴,那时月亮在她的头顶摇晃,她的左眼侧是米仓石灰墙的斑驳,右眼侧是餐厅的玻璃墙和墙内的灼灼烛光晶亮器皿。那晚她被杰明带到他的寓所,他们终于到了床上。
他们的第一次曾经很让蓝妮惧怕,自从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在床上让前夫快乐过,蓝妮就有了自卑,好几次蓝妮匆忙离开杰明是以女儿作借口,眼看自己的欲念高涨,快要到来的一幕正令她沉溺,一丝惧咱的凉意从脊背处升起,蓝妮太珍惜和杰明的关系,珍惜到不敢和他有身体交欢。害怕让这段关系毁于充满遗憾、无法挽回的肉体的误会中,可怜的蓝妮,潜意识里她对肉体的爱仍怀有原罪感。
可是那个晚上,在新加坡河畔,在两人面对面的交织着巴赫清澈单纯的半音阶,与现实越漂越远的情景中,她坐进他的车子,他继续吻她,他的手触到她的身体隐秘处,他惊叹着,你很湿!正是这一声惊叹解放了她,欲望的出口打开了,后来,在他的床上,她不无羞愧却又惊奇地发现自己湿得像躺在永里,他进入她身体的一刹那,她不可抑制地喊起来,那一声狂野的动物的喊叫,令她自己吃惊,那种肉体的动物的爱,是蓝妮不曾体验的,宛如火从她的两腿之间烧起来,一直燃向全身四肢,之后是一阵阵的颤栗将她推向人们称之为高潮的状态,隐藏在身体角落的所有、的本能奔涌着,爱从最原始的表达开始,如同生存的挣扎,是粗犷的强壮的,不知羞耻的。蓝妮的回归本能的身体也让杰明进入无比高亢的状态,他告诉她,他身上的微血管都在扩张,欲望饱涨在每一根最细微的管道。冷静后她有兰些羞愧,然而他在深深叹息,感谢上帝,我遇到了蓝妮。
可是,他们结束得有些匆忙,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有西西里留言,爸爸在家等你。就像一个匆忙的电影散场,从幽暗的幻觉世界出来,亮晃晃的现实世界是刺耳的嘈杂声和摩肩接踵阻碍你脚步的不相干的人群,那天晚上,等在客厅的杨志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慧翎要和我分居如果我把西西里带在身边。
她的头立刻要炸了,看起来为了现任妻子的感受,杨志要牺牲女儿的利益,关于西西里的美好未来瞬间成了泡影,蓝妮怒不可遏,不仅仅是杨志轻易改变给予女儿的诺言,还因为他损坏了她的夜晚,一个本令她享受欢畅淋漓的快乐的夜晚,她把他视为她命运中的扫帚星,她的所有挫折的制造者,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一刻那样憎恨他,即使在他背叛她的时候。
顾忌女儿在家,蓝妮压低声音指责杨志,事实上即使她和他大吵大嚷西西里也听不到,她睡着了,没有戴助听器,睡房门关着,无论客厅有多大声音她都听不见。压低声音的蓝妮说出的话却更加伤人,是她轻蔑的态度更加伤人,她刚刚骂了他一句“窝囊废”就缄口,她突然连吵架的热能都没有,她所有的热能已在爱中消耗,她感到疲倦虚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想在今天晚上讨论,她只想赶快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一觉。
来等杨志离去她已自顾自走进卧室,把竖在墙边的席梦思平放到地上便是她的床,接着顺势把自己放倒在床上。窗外月亮明晃晃的像一盏孤零零的电灯她看不到自己的脸,她的脸在月光下分外妩媚,之前,在罗伯森码头新加河畔,杰明吻住她的瞬间,她首先瞥见头顶的明月,然后是明月下的一切,左侧的颓败右侧的华美,参差着暗影的灿烂,正是如此,怎么可能有毫无阴影的幸福于此时此刻,她对着月亮自问。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现实漂离而去,想象自己躺在一片空寂之中,自从遇到杰明,她充满对于空旷的需求,现在的她似乎更习惯在空无所有的卧室、在空的空间安眠自己,她渴望某种空的状态,或者说,她渴望从拥挤着的欲望中解脱。欲望实现这一刻的狂喜是短暂的,之前被阻塞的苦闷却漫长得没完没了,但是,只要躺在空寂中,如同浓郁的黑雾一般郁闷的现实,将被没有边际的空旷消融,就像此时此刻,当她平躺在床,伸展双臂,轻合眼帘,不久前戛然而止的快乐,眼前纷乱—团的烦恼,暂时都从肉身能够触及的物理空间退去,但是她听到卧室外的杨志在说,你变了,自从有了男朋友,你的心思就不在西西里的身上,你希望她快快离开。
她几乎一夜未睡,躺在床上安排女儿未来,跟杨志争吵有什么用?八年独立人生,应该学会不依靠任何人解决所有难题,有一点她很明白,她不能改变女儿去美国受教育的可能性,也许她真的需要再做一次迁徙,仅仅为了西西里,她可以委托律师为她做移民申请,之前,她先申请探亲;在美期间,把西西里安置在朋友的家,或者每年以探亲签证去那里住半年陪伴女儿,假期可以让西西里回新加坡住,无非是多花些机票钱,自己吏辛苦—些赚钱。这么想下去,一团乱麻就理顺了。
在思虑这一切的时候,她把自己的需求放在一边,或者,有一种故意扼杀自身快乐的自虐倾向,事实上,杨志的谴责一直在蓝妮的耳边回响,她气愤之余也有内疚,她的确已经做不到将百分之一百的关注和热情投在女儿身上。所以,她就有了这样的决定,让自己寓开新加坡,离开这片欲望的土壤,讽刺的是,她的低落的欲念是在这个无欲的城市高涨。然而现在,她未来的每一步计划都将违逆自己的欲望,仿佛这样才能完美她的母亲角色。
所以她把这个计划告诉杨志时,杨志是很吃惊的,他也并非没有内疚,他其实也在说服妻子,希望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把女儿带在身边也是他的愿望,更深层的愿望是,希望把蓝妮一起带走,他好像已经预感到,再去一个新地方是对他目前婚姻的挑战,他需要蓝妮这样一个久而又久的亲人在近处,是的,虽然离婚多年,他内心深处仍把她视为家人,当人生进入某个关头时,他要抓住的是更久远的关系,因此,从自私的角度,杨志并来阻止蓝妮实施她的计划,他只是答应按原计划先把西西里带去住在他家,三千月内蓝妮必须申请探亲,待她到美国后重新安排西西里的居住处。
当蓝妮在与美国的亲朋好友联系的时候,杨志忙着和自己的移民律师联系,恳请他接受蓝妮的移民案子。
圣诞之后就是新年,一月很快就过去,蓝妮和杰明从他们各自的假日归来再相见,已是二月。西西里六月初去美国,之后,蓝妮也要为她的迁徙做准备。这就是爱的关系,阻力无处不在,而蓝妮还要给自己制造阻力。但同时,一股更强大的冲动在冲破它们。
这些日子,蓝妮和杰明的约会从音乐厅出来,他们经常一起晚餐,时间也越来越长,本来,她希望把这些时光推至西西里离开后的日子。但是未来更长久的离别,前夫和女儿疑虑的月光,尤其是她本人对这段关系的推拒,反而使蓝妮焕发出强烈的激情,寻找一切机会与杰胡在斗起。她已经告诉杰明,她的生活可能发生的变化,她为他们这个一分为二的家庭所做的安排。她也是在提醒杰明,他们的关系非常虚幻,转瞬即逝。但是杰明的反应很平静,平静得令她有几分失望,他说,只要我们想见面,总是找得到机会,现在的世界很小,来来去去很容易。
是否来去容易,我们把离别看得很轻呢?蓝妮在心里自问,她的眼圈发红,忧伤的潮水汹涌而来,那时他们坐在赞美广场内的意大利餐厅露天餐桌,脸对着广场中心的喷泉,喷泉凹陷在拾级而上的宽阔台阶内,这台阶通向天主教的修道院,有着匀称舒坦的装饰美感,总有一两个年轻旅人,背着双肩包坐在台阶上,如观众一般欣赏着面前这一个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是过于华丽精致的舞台,行走在路上的旅人是不属于这样的地方的,就像蓝妮,她虽然没有背双肩包,在新加坡的宏茂桥有自己的组屋,年年纳税,然而,她从来没有过是这个城市的主人的感觉,如果没有杰明的带领,她甚至不知道这条名为“土丘”却高雅幽静的路上,竟藏着赞美广场这样一个充满殖民时代色彩却又被时尚包装改良一跃而成顶尖时髦场景,如同十年后出现在上海太仓路的新天地广场。
是的,光滑柔蜜的空间对于蓝妮这样的女子是尖锐的刺激,她发现自己是个局外人,她每每是在这样的地方怀疑自己身处的位置,她不由自主要对杰明诉说她的现实,她更想讨论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自从与杰明有过肉体爱,她对这段关系失去了之前的洒脱,可是,理性告诉她,这类讨论不仅无谓,很可能有害,男人女人恰恰是在讨论他们的关系时将笼罩在现实之上的幻觉色彩拂去,至少,这是令双方扫兴的,如果彼此的情感过于浓烈,这样的谈话更容易失控,直至互相伤害。
餐桌上跳动着烛光,即便眼圈红了,他也看不清,她举起杯子一口喝干杯中红酒,杰明笑了,风度优雅的蓝妮会有一些突如其来的豪迈动作,那正是大陆女子的特点,杰明能发现蓝妮身上蕴含的优秀和独特,他给了蓝妮自信,或者说,他欣赏的目光给了蓝妮重新塑造自己的魔力,蓝妮深叹命运的不可逆转的安排,为何让她在新加坡空虚沉沦了这么久之后才遇上他呢?为何要在韶华将逝生命蹉跎,她该进入平静的旅途时遇到一段可能动荡很久的感情?
他拿起瓶子欲给她倒酒,那时正好是巴赫协奏曲的慢乐章,一段冗长而悲伤的纯粹的意大利式的旋律,他手上的动作便停顿下来,男招待过去欲接替他,他张开手掌制止他,他拔开瓶塞,红酒缓缓倾人,神情若有所感,她被他感染,也试图让旋律覆盖自己的情感波澜,她端起酒杯,继续喝酒。
他伸出手,轻轻抽去她手里的杯子,抓住她的手,蓝妮,像现在这样,互相有欲望的我们面对面,还有酒、音乐、烛光陪着,不是太奢侈了?他笑皱着眉看着蓝妮。我相信我们的人生里可以拥有的这样的时刻一定不多,不可能多,上帝不允许的,他深深地叹着气,我是有些迷信的,越好的东西越少,上帝要我们懂得珍惜,蓝妮,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有准备接受出现在我们之间的各种阻力,我们一定会分离,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如果我们天天在一起,穿着拖鞋坐在客厅读报纸看电视,彼此还会保持旺盛的欲望吗?
那天晚上,他们喝完一整瓶红酒,蓝妮保留了红酒的瓶塞,之后,他们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