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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心理医生讲的第一个方面问题。
不过,上述经验,或者说同情,是本能的、低级的,因此也可以说是动物性的。比如说,只鸡看到另一只鸡倒下,它会本能地跳到一边。心理医生补充说。
心理医生讲的第二个方面是,当犯罪嫌疑人在实施犯罪过程中即将危害到公众安全利益包括警察个人生命时,不听劝阻和警告的,实质上对方已转化为我们的敌人。此时,用武器消灭敌人,是法律和人民授予警察的权利,警察是在正常履行职责。
第三个方面,心理医生说,对于警察用枪,必须“该出手时就出手”,否则会极大助燃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举例说吧,1999年全国牺牲警察五百三十九人,负伤五千四百多人。其中差不多有一半的原因,是警察顾虑太多,怕担责任,不敢用枪。至于另一半原因,心理医生说,我相信你自己清楚。
心理医生大约跟杜坚谈了半个小时。他们顺便谈了一些别的。临走的时候,心理医生忽然回头问杜坚:我姓什么?
杜坚想,什么心理医生,绕了半天他连自己都不知姓什么了。不过杜坚马上明白了,对方是在探测自己职业上的注意力和记忆力。杜坚不假思索地说,谢谢你,宫医生。
心理医生终于露出笑容。他连声说,很好,很好,你不会有什么问题。外面阳光很好,你多出去晒一晒就行了。
杜坚没有想到,自小峰请客的那次晚宴后,乔闪第二天就给他打来了电话。
“我去看你。”乔闪说。这是一个星期天。
杜坚知道她要来推销保险。他对保险了解不多,不过,他知道某一种业务冠以“保险”这个名称并不恰当,在潜意识中容易误导人们的消费心理。“保险”并不是保证危险不发生,只不过是危险发生后给予一定的金额补偿罢了。
“你在哪里?”杜坚在电话中问。
“我在单位。”乔闪说。
“那……我去你那里吧。”杜坚说。
“不行,我们今天开客户宣传会,人太挤了,走廊和我的办公室到处都是人。”
“那再说吧。”杜坚说。
杜坚这么说话,并不是想有意推掉乔闪的保险业务,他对保险这门行当并不像有些人那么深恶痛绝。当然,这也并不讲明杜坚经济条件多么好,他多么热爱加入保险。他觉得这就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判断问题,人还是不入,不会比一个人出门时要考虑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难到哪去。
让他稍感为难的是,妻子去市场买菜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让乔闪以推销保险的名义单独上门,很容易使人想到一个常识问题。
“别,”乔闪没理会杜坚的语气,“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十分钟后,乔闪来了。杜坚给乔闪倒了一杯雀巢咖啡。乔闪站在客厅里,环视杜坚书架上历年来获得的立功嘉奖证书,轻轻地发出赞叹:“哇——,这么厉害!”
坐下后,乔闪打开带来的资料,说:“你就保一个毛毛那样的险种吧,你的小孩多大?”
“我没有小孩。”杜坚说。
乔闪愣了一下。在确信自己没有问:错什么、同时也没有听错什么之后,乔闪不由得脱口而出:“哦,你们是丁克家庭。”
也不是,”杜坚说,“我爱人不能生孩子。”
“为什么?”乔闪没有时间来想自己问的是一个什么问题。
“她婚后患了子宫肌瘤,把子宫切除了,后来,她又被查出患有中度的心肌梗塞。”
“哦。”乔闪明白了。就是说,他的爱人不仅不能生孩子,连平常的性生活都不能有。
“对不起。”乔闪说。
“给我保一个成人险吧。”杜坚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乔闪问。
“我。”杜坚说,“你给我介绍一下都有什么类别。”
乔闪给杜坚简单讲解了几类。如果杜坚执意要投保的话,她推荐杜坚加入下面的险种:“……每年只交两千多元,六十岁之后一次性返还二十万元。如果这其间你意外……意外——”乔闪不做声了。
“意外死亡。”杜坚笑着说。
“对不起,”乔闪不好意思地说,“你就可以一次
性拿到三十万元赔偿金。”
“噢!”杜坚听得入’了迷,“三十万!”
“可是,真是那样,这钱你拿不到了啊——是给你的受益人。”
“我知道。”杜坚说,“给我爱人,这我知道。”
乔闪喝了一口咖啡。她想了一想,说:“不过,我倒是建议你,还是让你的爱人加人这个险种适合一些。”
杜坚明白乔闪的意思。她是好意,并且也是有道理的。不过,杜坚还是摇了摇头。
“怎么?”乔闪问。
“不怎么。”杜坚平静地说,“我是想,如果她发生意外,我得到这三十万元也没什么大用;但是如果我发生意外,三十万元对她来说就太重要了。”
乔闪抬起头,认真地看了杜坚一眼。
那天上午他们还唠了一些别的,杜坚很自然地问起了乔闪的家庭情况。从乔闪若有若无和简短的谈吐中,杜坚知道了乔闪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寄养在附近一座小城的姥姥家。乔闪的丈夫是一位建筑开发商,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对乔闪非常体贴。
“只是,”乔闪说,“他太忙了,对工作过分投入,一个月只能回家一两次。”
“你呢?”
“我?”乔闪笑了,“是呵,有时候我感觉我比他还要忙。”
杜坚下楼送乔闪离开的时候,看见乔闪打开泊在楼下的一辆银灰色宝马轿车的车门。杜坚怔了一怔,他不明白一个四处推销保险的女业务员,怎么会开着一辆高档轿车。
“是我老公的。”乔闪似乎觉察到杜坚的不解,轻声解释道。
记不得签完保险单之后的第几个周末了。反正是一个周末,一个下午,天气非常好。如果不是乔闪再次打来电话,杜坚就会和她极其正常地失之交臂,就像以往杜坚在工作上所接触过的极其正常的异性一样。其实,杜坚在生活中没有真正的异性朋友。
乔闪开车请他到市郊去玩。那里有真正的河水,带着透明的甜味的那种河水,当然,也有山。山的南坡据说新发现了一处明朝的什么大家族遗址,刚刚被开发为旅游景点。
乔闪和杜坚在河里用橡皮筏玩了几趟漂流。他们顺流而下,有人再用越野吉普车把他们接回来。玩累了,他们顺着路标,去看据说是新发现的三百多年前的干尸。路牌广告上说这具干尸的主人(这么说不确切,它是它自己的主人)系男性,是这个大家族的统治者,也是一方大地主。广告上还说这具干尸历经三百多年,仍栩栩如生。杜坚和乔闪十分好奇,都不明白“栩栩如生”是一个什么概念。杜坚买了票,两个人进到陈列馆。
原来就是一具老朽的尸体,皮肤像塑料布一样薄薄地紧贴在骨骼上,泛着黄光。杜坚大失所望,不过说它是明朝的,大概不至于有假。如此,明知道有上当的感觉,却也无法投诉,因为每个人理解的“栩栩如生”程度是不同的。
这么想着,杜坚就去看了乔闪一眼,乔闪正低头看着那具干尸的某一个部位,样子嫌恶却又好奇。杜坚也看了一眼,是那个人的生殖器。已经皴缩销蚀得很厉害了,说它是平面物体上的一个符号更为恰当。倒是旁边的毵毛,可以说清晰可辨,栩栩如生。杜坚忍不住心生悲凉,好歹这也是一方大地主了,生前过的是锦衣玉食、妻妾成群的生活,谁想到死后,那里会变得如此老境,一片颓唐。又想,这也不错了,人家毕竟还是保存了三百多年呢。
乔闪喊他,说咱们走吧,两个人就出去了。天渐渐黑了,两个人都有该吃饭的感觉,却又都不饿。乔闪说:“买一点东西吧,回去路上可以边走边吃。”
杜坚买了一点火腿、三明治、沙琪玛什么的,塞进了乔闪的车里。上了车,乔闪开始慢慢地往城里开。
一共是一小时四十分钟的路程。两人边走边聊,不觉已即将开出郊区边界,快要进入市内了。前面大约还有三十分钟的路程。既然两个人不想去饭店,又不能同时去到谁家,那么买的食品,就应该在这个时候在车里吃了。乔闪把车停到路边一座工厂的铁艺栅栏下,对杜坚说:“来,咱俩把它们吃掉。”
音乐放的是珍妮·桑坦格的《是这样,我才喜欢》。车内的环周照明灯映出精致的纯皮排座,色调柔和,线条流畅,舒服的感觉仿佛一个小小的机舱。杜坚跳下车去垃圾筒扔掉吃剩的残留物。等到回来时,他发现宝马车前那一对骄傲的升降式隐形大灯灭掉了,车内的环周照明灭掉了,连黑夜里自动闪烁的停车警示器也灭掉了,只有音乐还在黑夜里残留。他拉开车门,听见乔闪急促的声音:“快关上!”
黑暗中,首先感到的是一阵淡香,乔闪已经脱去了所有上衣。只有牛仔裤,还被一条皮带扎在腰间。杜坚感到一阵眩晕。乔闪扑到他的怀里,说:“吻我。”杜坚扳着她的后背,他感觉乔闪的肌肤光滑无比。他不去吻她,他没有时间去吻她。他像是一只从湖里爬上岸的河马,粗暴而笨拙。他把乔闪背对着自己抱在怀里,两只手褪去她的牛仔裤。
他们能够看到黑夜。隔着带有防晒膜的玻璃窗,黑夜看不到他们。
停下来的时候,乔闪说:“你去开车。”
为什么?”杜坚说。
“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乔闪说,“混蛋。”
二十五米单臂立姿侧身射击胸环靶,不是一个让人放心的练习。按规定,自下达装子弹口令起,三分钟内必须射完五发64式手枪子弹。杜坚打了二十八环,勉强及格。这期间他手枪走火了一次,不然可以打到良好。
然而,距离四十环以上优秀的标准,还是很远。
那位姓宫的心理医生说得大体没错,警察伤亡的一半原因是不敢轻易掏枪,另一半原因,杜坚知道,是掏出枪后根本射不准目标。
这是中国警察的现状。
他记得有一年某省举办“四长”(公安局长、刑警队长、治安科长、派出所长)军用手枪射击比赛,四十名参赛者全都是各地选派的佼佼者,并且赛前经过训练。结果,比赛成绩是,速射:一半子弹脱靶的九人;慢射:一半子弹脱靶的十三人;三分之二子弹脱靶的十人;另有一名选手甚至连子弹都不会装。
还有一个震惊警界的案例,某刑警大队五名警察追捕一名持刀歹徒,最后将歹徒围追到悬崖前。歹徒走投无路,扑向五名各持一支装满子弹的手枪的警察。经过一番搏斗,警察四伤一亡,歹徒逃跑了。在搏斗中,曾有一名指导员扣了两次扳机,但枪没响,因为弹匣在追捕途中给掉了。
杜坚每天的训练,是打完五十发子弹。
与乔闪第二次上床,是在乔闪的家里。
乔闪家里的面积并不很大。一个年轻的暴发的建筑商,他的住宅并不大,也许这体现了他实用主义的审美趣味。室内的装修也简单,这有助于缓解人对外界的注意力的本能对抗。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貌似强大的物质环境容易给人肉质的心灵带来压抑,反之,粗糙的环境却能使灵魂得到蓬勃进发。因此,杜坚没有觉得不适。
乔闪不行。乔闪无法达到高潮。室内的一切物体断续在提醒她:这是在她的家里。她比较适应同另一个男人做这种既原始又现代的运动。杜坚在转动她面庞的时候,她看到了床上的一根头发,比她的要短,比杜坚的板寸要长,那是她丈夫的。乔闪感觉内心也被细丝一样的情感箍了一下,她说,不行,杜坚,你得找一处别的房子。
这样,他们找到了小峰的房子。
这是小峰去年买的临街的一处门面房,原来准备做店面租出去,每月吃一点租金。却不料这几年建筑开发过热,店面过剩,小峰的房子到手快一年了还没有租出去。招租广告继续贴着,小峰说,那你们就先用吧,不过租出去那天可得倒给我。
杜坚说不好乔闪的皮肤光滑洁净得像什么。像丝绸。像镜面。像滑石粉。其实都不对。那就是一个美丽女人的美丽皮肤,人的皮肤。乔闪裸身躺在床上的时候,杜坚喜欢欣赏她的腹中线,还有修长的脖颈到乳房的这一道优雅的弧线。说到底,杜坚不喜欢太过膨胀的、像两只篮球挤在一处的那种乳房,他喜欢乔闪这种含蓄的、小巧而润实的乳房,包括,她的下面,微微隆起而平缓的耻骨,总能让他在进入时体验一种沧桑而新鲜的亲切感和坐实感。杜坚学过舞蹈,他知道在舞蹈艺术中,有一种女性的形体叫做“高调形体”,轻盈,挺拔,站在舞台上一踮脚尖就要飞上天一样。乔闪就是这样的形体。
杜坚同乔闪做爱的时候,傍街的卷帘门总是拉垂到距离地面一尺的位置。他从不拉严锁上。当然,他也不可能全部打开。乔闪不止一次让他把卷帘门拉靠,锁死,杜坚说,不成,大白天的,两个人进来就把自己锁在里边,傻子都知道在于什么。那么不拉靠呢?乔闪问。不拉靠,杜坚说,这是告诉别人不要打扰,这里不营业,正在点货。
去你的。乔闪说。
国庆节过后,乔闪连续两天给杜坚打手机,都是关机。乔闪把电话打到小峰那儿,小峰说,怎么,你还不知道?杜坚住院子。
乔闪赶到医院的时候,杜坚刚刚睡完一觉醒来,他在听半导体收音机。对过的屋子里放着心电图仪器和其他治疗设备,手机频率会干扰它们,医生强行让他关机。
杜坚是国庆节当天住院的。他们奉命去郊区的一座民宅执行任务,缉拿一名毒贩,还没等接近就同对方在门口掐上了,展开枪战。对方四五个人,都是一个黑帮的成员,乎里全是真家伙。黑帮分子以墙体做掩护,防暴队员们只能就近以街道边伪矮灌木丛做掩护。枪战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歹徒们悉数被击毙。杜坚和手下的一名队员负伤,那名队员的手掌被子弹洞穿,杜坚的胸部则被子弹击中。
所幸杜坚穿的是防弹衣。然而,歹徒所持的79式微型冲锋枪的子弹太过凌厉了,正常情况下,弹头在飞行二百米后仍能穿透十三厘米厚的木板。尖啸的钢心子弹连续射在杜坚穿的开夫拉防弹服上,把那里打凹进去十几毫米,震裂了他的一根肋骨。
杜坚看到乔闪进来,放低半导体收音机的音量,冲她做了一个鬼脸。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这么顽皮,乔闪知道,这就是杜坚的性格,防暴队的副队长,一个贪玩的大男孩子。
乔闪把买来的两瓶极品蜂王浆放在窗台上,发现那里还有相同的两瓶。乔闪问:”这是谁送的?”
“我老婆。”杜坚说。
“她哪儿去了?”
单位效益不好,节假日只好加班。”
乔闪坐下来,瞅着病房的别人不注意,轻轻和杜坚贴了一下脸颊,“队里的人不来护理你啊?”
“不用。裂了一根肋骨,这在医学上也只算轻伤,懂么?政法委的书记和厅里的领导们前天来过了,黄副厅长来了两次。还有小峰,他没事就跑过朵,刚开始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进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红的。”
说着杜坚呵呵地笑起来。
乔闪抿住嘴跟着笑一下,不知怎么这一弄,眼睛竟有点湿。她环视着四周,说:“这房间的颜色就是有点素。”
“可不怎么的,”杜坚赶紧接话,“刚才我还跟始我打针的护士小刘说了,这里面呆的人除了走路让人扶的,就是吃饭让人喂的,再就是尿床让人洗的,应该布置成幼儿园教室那样,花花草草,红红绿绿的才对。”
乔闪这一回真的忍不住笑了。
杜坚还在摆弄他的收音机。他找到一个频道,里面传来一个叫“法抬时空”节目的女主持人的声音。乔闪看牡坚听得蛮有耐心,就说:“这个人是我的大学同学,叫周馨纯。”
“对,叫什么馨纯来着,”杜坚说,“她刚刚还来采访我。”
怎么样?比我还漂亮吧?”乔闪说。
“嗯,”杜坚也索性开起了玩笑,“可惜是你的同学,我希望她是你的亲妹妹。”
“不害臊。”乔闪说。
杜坚又做了一次鬼脸。他关掉了收音机。
乔闪说:“你好好养病,争取快点好起来。”
“嗯。”杜坚说。
“如果你好起来——”
“如果我好起来,”杜坚想了一想,小声地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乔闪,你嫁给我吧。”
乔闪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希望你明天就好,可是嫁给你,那是下辈子的事情。”
“知道吗?”乔闪说。“下辈子。”
9环——9环——8环——10环——…6环。
单臂立姿无依托的手枪射击的重要环节,不在于瞄准,而在于扣动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