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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决不能让他看出我的虚弱来。
贾犹看着我,忽然开口问道:
“你师从何人?”
我勉强提起一口气,道:“家师是虚祖的撒勒。”
贾犹一愣。
然后他转过身,对皇帝道:“抱歉,陛下。我不能杀这个人。”
皇帝道:“哦?为何?”
贾犹道:“我虽然是个无耻的小人,但是也懂得知恩图报。十七年前撒勒曾经救过我一命,我不能杀他的门人。”
然后他回头向我冷笑一声,道:“不过如果陛下令别人杀他,我也绝不会救他。”
皇帝点点头,道:“既然大师这么说,我也不勉强。不能一睹大师的刀法绝技,实在令人遗憾。”
然后他拍了拍那黑发年轻人的肩,道:“好在砍头不是什么太麻烦的事情,对不对?”
那年轻人点头,道:“对。”
然后他抽出挂在腰间的剑。
大剑。
这把剑比我的剑略短一点,然而更宽。厚实的剑身呈现闪亮的银色,剑刃锋锐。
贾犹提着刀让开几步。那年轻人缓缓向我走来。
他的表情始终很沉稳,黑色的双眼紧盯着我。
盯着我的脖子。
“不,别杀他。”
列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皇帝轻轻一按他的肩,他就动弹不得。那年轻人看着我,道:“你不要反抗了。不会痛的。”
我没再说话,凝聚起最后的力量,一剑刺向他的喉咙。
他的喉咙没有铠甲保护,以我现在的体力,是无法刺穿他的铠甲的。
那年轻人轻轻一声叹息,侧步闪开,巨剑反手一撩,华美的银色弧光闪过,我只觉得手上一轻。
我的剑断了。
半截断剑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甚至没发出太大的声音来。贾犹赞叹道:“好剑!好剑法!”
皇帝微笑,道:“这是我们皇族秘藏的十二把名剑之一。说起来,这还是你们虚祖国卡露亚工房先代的作品。”
贾犹神色一动,道:“莫非是‘照胆’?”
皇帝颔首,道:“不错。就是照胆。”
黑发的年轻人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握着半截断剑的手垂落下去。
事到如今,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年轻人高高举起剑,我没有低头,只是看着列特。
我尽力了。
剑光落下。
我能感到冰冷的气息浸入后颈的肌肤之间,然后,一声轰鸣。
墙壁上破开一个大洞,烟尘碎石之中,一道暗金色的光芒直射进来,射向那年轻人的头颈,那年轻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回剑相格,“铮”一声巨响,巨剑照胆被撞得飞了出去,金光擦着他的脖子掠过,把他带得跌倒在地上,然后“夺”一声钉入对面的墙壁内。
一把巨剑,剑柄是纯钢,护手也是纯钢。暗金色的剑身上隐隐发出昏黄的光芒。
这把剑是被人掷进来的,从墙壁上的破洞来看,这堵墙最少有两尺厚,而且是石墙。
在击穿了两尺厚的石壁后,还能有这种威力,这脱手一掷的力量可想而知。
照胆巨剑落下,“嗤”一声穿过地毯,斜插进地面将近一尺的深度。那年轻人一翻身跳起来,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他的手上全是血。却不是脖子被割断,而是虎口被震裂。那年轻人惊魂未定地摇摇头,仿佛是为了确定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还在肩膀上。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钉进墙壁里的那把巨剑,面色顿时变的苍白。
“逸龙剑!!”
一只手从墙壁上的破洞里伸进来,这只手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很整齐。
修长的手指扳住墙壁,两尺厚的石墙如同一张薄纸般被撕开。
铺天盖地的剑气涌入,踏着满地的碎石,索德罗斯昂然走进屋子里。
他先是看了看列特,又看了看我,然后轻轻笑了笑,道:“幸好我没有来晚。”
皇帝也笑了笑,道:“索德罗斯先生,你来的巧极了。”
然后他板起脸,道:“这是我们皇族内部的事情,还望先生不要插手。”
索德罗斯双手负在背后,双眼直视着皇帝,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列特是我的弟子。”
谁敢伤害他,我就杀了谁。
就算你是皇帝也一样!
贾犹忽然笑了笑。
在索德罗斯剑气的压力下,他竟然还能笑。
他笑着道:“这位就是索德罗斯先生?”
索德罗斯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长刀,道:“绝刀红莲天舞。虚祖的贾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交,激起一串无形的火花。贾犹道:“久闻索德罗斯先生的盛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势非凡。贾犹不才,还想请先生赐教两招。”
索德罗斯干脆利落地道:“我没时间。”
贾犹干笑一声,道:“还是说,你怕了?”
索德罗斯没再说话。
贾犹看了一眼插在墙壁里的逸龙剑。
索德罗斯此时是空着手的。
我明白了贾犹的意思。
现在索德罗斯手中没有武器,要击败他,这是最好的机会。
刚才他没有杀我,皇帝虽然不说,心中对他自然略有不满。所以他一定要杀了索德罗斯。杀了索德罗斯不但可以名扬天下,更能弥补皇帝对自己的印象。
的确,要对付索德罗斯,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贾犹脚步缓缓移动,挡在索德罗斯和逸龙剑之间,狞笑道:“既然你看不起我,那我就先动手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一闪,骤然间已经到了索德罗斯身子左后侧。速度之快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此人人品虽然低劣,刀法却是极高。他身形一现的瞬间,刀已出手。
一道完美的圆形刀光,正是最常见的一招“拔刀斩”。
这一招我也会。也知道这一招的弱点。拔刀斩的攻击范围极大,威力也极大,唯一的弱点是出手之前要蓄力片刻。然而贾犹的这招拔刀斩,居然完全不需要蓄力就能发出!
索德罗斯的手臂一晃,一道血红色的圆形刀光同时亮起,竟是以拔刀斩与贾犹对攻!
高下立判。
索德罗斯右手平伸,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极长的太刀,刀身呈现出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红色。他的刀虽然已经停顿,那道圆弧形的刀光竟然在半空中凝聚不散。血色的刀光水波般荡漾扭曲,数息后,幻化成十二只血蝴蝶飞散开来,渐渐地淡入空气之中。
列特的面色惨白。后来我知道,这是索德罗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以武器与人交手。
为了他。
鲜血瀑布一样从贾犹的腰间涌出,贾犹徒劳地用手去按自己的伤口。
“啊啊……血……怎么止不住血啊……”
说完这句话,他就倒下去。
上半身倒下去,下半shen僵立了片刻之后,也慢慢跪倒。
无论多强的人,在被杀的时候也会感到恐惧和惊慌。
皇帝静静地看着贾犹的血在地毯上漫开,忽然笑了。
“我真的很佩服我自己。”他笑着,看着索德罗斯,看着列特,看着我。
“我就知道,如果我要杀了列特,索德罗斯先生一定会来阻止我。”
他深深地吸气,慢慢地呼出。
“所以,我也早有准备呢。”
一直在看着那幅画的那个白发人,慢慢转过身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实际上他的变化很大。原本苍白的脸色有了点血色,似乎也不那么瘦了。看来最近一段时间保养得不错。
那身破旧的灰袍也换成了华贵的紫袍,衬得他更有气势。因为他本来就是皇族。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眼睛。
冷酷,黑暗,空无一物的目光。
和贾犹不同,他不是靠自己的杀气与索德罗斯的剑气相对抗。他根本不发出任何杀气,但是在索德罗斯的剑气压力中,他却显得怡然自得。
剑魔托尼克罗斯。
第八章15
创世更新时间:2013…12…29 11:58:55。0 字数:4228
当他与索德罗斯的目光对视在一起时的瞬间,房间中的压力骤然减弱。索德罗斯手腕一反,将那把血色长刀插入地面。
两个人都没有讲话。虽然他们以前应该没有见过面,但是想必此刻这两位都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人。
普天之下唯一的敌手,唯一可以与自己匹敌之人。
“我的弟弟。”皇帝微笑,看着托尼克罗斯。
“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渴望与索德罗斯交手一次。现在就是你最好的机会。他绝不会拒绝的。”
然后他转向了索德罗斯:“是这样吧,先生。”
托尼克罗斯的目光没有离开索德罗斯,只是开口道:“哥哥,不,陛下。你赦免我的罪行,请我回到比塔隆,恢复我皇族的身份,为的就是眼下的这一刻吧?”
皇帝道:“我知道你绝不会拒绝。因为你再也不可能找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现在,二位的精力和体力都处于巅峰状态,我也可以保证这会是一场绝对公平的较量,不会有任何人插手。”
托尼克罗斯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法顿,我的哥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深谋远虑呢。”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皇帝。
面对皇帝,就是说,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索德罗斯面前。
索德罗斯没有动。
托尼克罗斯慢慢地向皇帝走过去,道:“你说的没错,我毕生都在渴望着能够与索德罗斯一战。这是我最大的愿望。而此刻,也正是我最好的机会。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利用我,作为你肮脏政治斗争的工具。”
他从皇帝身边走过,径直走向自己刚才看着的那幅画。
“我拒绝你的提议。今天,至少今天,我不会和索德罗斯交手。就算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也不会后悔放弃它。”
“因为剑术,不是用来做这种勾当的。”
说着他从墙上取下那幅画,把画布从画框中拿出,卷起来。
“这幅画我很喜欢。我要了。你自己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吧。”
他说着伸手在墙壁上轻轻一按,整堵墙轰然崩塌,夜风吹入屋子,凉爽而舒适。漫天的繁星闪烁中,托尼克罗斯回过头,看着索德罗斯。
“再说,只要我不死,你活着,我们总有机会交手,何必急在一时。”
说完这句话,他就倒纵出去,身影两个起伏,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皇帝的脸上还保持着笑容,只是笑的已经有点勉强。
索德罗斯看着他,道:“你错了。”
皇帝的僵笑慢慢变成苦笑,他走到那黑发的年轻人面前,拍拍他的肩膀,然后道:“是啊,我错了。我本以为托尼克罗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那年轻人忽然道:“如果我是托尼克罗斯叔叔,我也会放弃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在发抖。跟贾犹和皇帝一样,他也在用自己的气势勉强抵御着索德罗斯剑气的压力,只是他的修为显然远不如皇帝,所以一开口讲话,全身的气势一散,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但是他还是说了下去。
“陛下,您做皇帝已经太久了,久得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皇帝点点头,伸手拔起照胆巨剑,轻轻的抚着剑锋,道:“是啊,你们说的对,我都快要忘记了,我也是个剑客呢。”
他手一挥,将照胆巨剑插回那年轻人腰畔的剑鞘中,转过身来面对着索德罗斯。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你们想说,我不懂托尼克罗斯,因为我只是一个政治家,不懂得像真正的剑客那样尊重自己的剑,而是将剑术作为实现目的的工具,对吧。”
索德罗斯没有说话,那年轻人立刻跪下去,道:“陛下请恕罪。”
皇帝一摇手,道:“你无罪,不知者不罪。”
皇帝冷冷地看着索德罗斯,开口道: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这个国家的君王,也是光剑皇族的族长。我不但要考虑自己家族的未来,更要考虑整个国家的前途。相比之下,你们这些剑客,都只沉浸在武器那小小的世界之中,只对自己手中的一把剑负责。你们所想的,是提高自己的修为。而我要考虑的,是振兴我的家族,兴旺我的国家!”
他看着索德罗斯,目光锐利而威严:“我是皇帝,对我而言,只要能让国家兴盛,那么任何手段都没有关系!”
他伸手一指列特:“列特是你的弟子,但是他是我的侄儿!你看着他从小长大,我何尝不是!但是为了让皇族更有力量,为了让国家更加强大,我可以牺牲他!你呢?你能为这个国家做什么?你能为德罗斯帝国牺牲什么!?”
然后,他两臂一张,双手中各握着一把光剑的剑柄。周围的空气忽然凝固了,两条光刃从他双手握着的剑柄中射出。
“身为皇帝,我早就知道,没有人是可以信任的。就算他是我的弟弟也一样。所以,这件事情,最后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来解决。”
皇帝左臂下垂,手中的光剑斜斜指向地面;右臂前伸,剑刃直指索德罗斯。
“现在,就让你这位剑圣先生,见识一下光剑皇族最大的剑术秘密!”
索德罗斯的目光炽热起来。那是一个孩童忽然见到了心仪已久的玩具,或者画家看到了心目中最美好的景色时才会显露出来的神情。他身上的长袍无风而动,两眼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皇帝。
“光剑双剑术!”索德罗斯低声道:“你把自己隐藏的好深啊,皇帝陛下。”
皇帝双手中的光剑,样式有很大的分别。他左手中的光剑剑刃呈暗灰色,剑锋上盘绕着游移不定的明亮蓝色电弧。而右手的光剑剑刃是亮紫色的,剑刃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浅蓝色雾气。这两把剑中的任何一把看起来似乎威力都不及托尼克罗斯所用的双龙魔影剑,但是显然也绝非凡品,纵然差,也不会差的太远。
“索德罗斯先生,纳命来吧!”
皇帝的剑术远远超过我的想象。他话音未落时,两道剑光已经化作一片光幕罩向了索德罗斯。
索德罗斯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的手中又多了一把剑。
光剑!
他不是光剑皇族中的人,但是也并非只有光剑皇族的人才会使用光剑。我忽然发现了索德罗斯的习惯,他总是用和别人一样的武器来迎敌。那年轻人用的“照胆”是巨剑,他就用巨剑击飞了照胆;贾犹用的绝刀红莲天舞是太刀,他就用太刀斩杀了贾犹。现在皇帝用的是光剑,他就也以光剑为武器。
这不是明智的做法。因为对方对所用的武器必定浸淫很深,对武器的性能也十分了解。所以,如果不是在实力上远远超过对手,那么这样做就极为危险。
光剑与光剑相击时,是没有声音的。
索德罗斯的出手太快,我根本看不清他手中光剑的样子,只能看出剑光是金黄色的。金黄色的剑光闪电般刺向剑幕正中,光华敛去,皇帝左手横斩,右手直劈,两道剑光化成十字形向索德罗斯压去。索德罗斯光剑一颤,十字剑光消散,皇帝也向后跳了一步,旋即又冲过来。剑气的压力越来越强,两个人一开始只是在地面上你进我退的相互试探,然后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两道身影几乎淹没在了剑光之中。
没有剑刃相击的声响,没有剑锋破空的呼啸。满室的剑光令人睁目如盲。我、列特和那年轻人都被迫退到了房间的角落中躲避。一灰一紫一金黄三道剑光游龙般盘旋飞舞,剑气纵横间,墙壁上的画像纷纷破碎,蝴蝶一样的碎片被风压卷进剑光中,化作细密的飞灰。
坚厚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剑痕,脚下的地毯早已碎成了破烂不堪的布条。温暖的夏夜仿佛变成了凛冽的寒冬,剑气如同透骨的朔风般无孔不入。这还是索德罗斯和皇帝尽力收束了斗剑的范围,否则我们三个家伙早已死在剑下,连骨头都被绞成渣滓。
以我当时的眼力,根本看不清什么。只是剑光的颜色还能勉强分辨。
只看得到剑光,索德罗斯和皇帝身形在剑光中只是忽隐忽现的朦胧灰影。
一开始,三种颜色的剑光大致相当,因为皇帝用的是双剑,所以可以想象是皇帝的剑势占据了优势。有那么一小会儿,金色的剑光被压制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是索德罗斯的剑术极为坚韧,慢慢地抵住了皇帝的攻势,金色的剑光逐渐占据了一半左右。然而紫灰两道光芒却慢慢透出金光的包围,金光随即跟上,盘住皇帝的双剑。最后,金色的剑光终于将皇帝的双剑剑光压住,然而却一时难以取胜。皇帝的剑势左突右冲,索德罗斯似乎难以彻底封住皇帝的剑术。
我的心提到了喉咙。列特的生死,甚至我自己的生死都已经被置之脑后。我已经完全被这皇帝和索德罗斯的决斗所吸引。这是一个剑士一生中梦寐以求的决斗,只要看过一次,就算不负此生了。
猛然间,三种颜色的剑光中,又多出了一种色彩。
红色。
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的脸上。是血。
剑光一暗,索德罗斯和皇帝的身影再度清晰起来。索德罗斯急退,猛然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