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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的女儿-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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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见了,你就这样静止了,连一个字也不愿留下。当然你没留话给我,我对你来说算得上什么呢,相比这个总难挣脱厄运的世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匆匆与你相遇过,什么也不算。
    是的,就是什么也不算,你连再见我一次都不愿意。不过哪怕你来找过我,我正在一种昏昏沉沉的世界里,我正在出生之谜被突然揭开的震惊中,就是找到我,我又能帮得上你什么呢?哪怕我心里想起你,也觉得无妨再等几天,等我静下心。或许我认为要不了太久,我还会和你见面,起码在学校上课时,我们就能见到。回想那些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一开始我就忽略了眼神与眼神融合的一瞬刻,我是能够抓住那些真正相互沟通的时机。如果我那么做了,此刻心里就会平静得多,可我没有能那么做。
    是的,我有责任,如果我多一些想着你,应该是有过一个挽救你的机会,至少是死前安慰你的机会?但我没顾得上你。
    可是见了面,也没用。我从你身上要的是安慰,要的是一种能医治我的抚爱;你在我身上要的是刺激,用来减弱痛苦,你不需要爱情,起码不是要我这么沉重的一种爱情。是的,正象你说的,你这个人很混帐,你其实一直在诱惑我,引诱我与你发生性关系,你要的是一个女学生的肉体,一点容易到手的放纵。
    我们两个人实际上都很自私,我们根本没有相爱过,就象我那个家,每个人只想到自己!
    推开那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办公室门,我停住脚步。办公室其它桌子如往常零乱,堆着一些报纸和学生作业本之类的东西,这个下午四五点钟该有教师,也该有学生分科干部来交作业。可我在那里时,没有人进来,过道和楼梯不时有吱吱呀呀的脚步声。
    我靠近历史老师的办公桌,桌上的东西茶杯、作业本、课本、粉笔纸盒等等全部没有了,还是那张桌子,那张椅子,还如他生前那么干净,我坐了下来。
    他的抽屉没上锁,里面只有些白纸片,没有笔、课本,只有截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我一页一页翻看,没有他写的那种诗一般的文字,更没有给我的信。他真了不起,真能做到一字不留!看来抽屉是被他自己事先整理过。
    我想起他说过“报纸和书是通向我们内心世界的桥梁”,要明白他为什么自杀,或许只消看看报纸。后来我去了一次图书馆,历史老师自杀前几天的报纸,上海、江苏等省市镇压了文革打砸抢分子,判处武斗头子死刑。早在这一年9月5日,《人民日报》上就有最高人民法院院长讲话,要求及时惩治一批文革中杀人放火强奸犯和打砸抢劫分子。在10月初的全国各种报刊上,连篇累牍反反复复的社论及报道,主旨相同:要实现四个现代化,就必须发扬社会主义民主,健全社会主义法制,以法治国。
    这样的宣传轰炸之下,他精神再也承受不了。是害怕判刑坐牢,还是真觉得他罪有应得,害了弟弟?还是他有更深的失望,更充分的理由?我不知道。也无法想个水落石出,他自杀了,他再也不需要呼吸。
    我对他充满了蔑视,甚至在几秒钟里产生着和上当受骗差不多的感觉。他值不得我在这儿悲痛,这么一个自私的人,这么个自以为看穿社会人生,看穿了历史的人,既然看穿了,又何必采取最愚笨的方式来对抗。他的智慧和人生经验,能给我解释一切面临的问题,就不能给他自己毅力挺过这一关。
    也许我冤枉了他,我不该这么看待他。他们家,他本人,不断挨整,他一家从未喘过气来。只有文革造反,好象给了他一点掌握命运的主动权,其结果却是更可怕的灾难,更大的绝望。为弟弟的死母亲的死,他一直精神负担沉重。
    我想起那次与他谈到遇罗克,说遇罗克为了说真话被枪毙的事,他突然不许我说下去。那副神色,眼睛很亮,实际是一片空白,是他深藏的恐惧。当时,我认为他不该那样粗暴对待我,还为之暗暗伤心。
    他对自己的命运一直是病态地悲观,但我却偏爱这种病态。将同病相怜,自以为是地转化为爱恋,制造出一种纯洁的,向上的感情,把我从贫民区庸俗无望中解救出来。有那么几天,我以为自己做到了,现在我明白自己彻底失败了。
    好象我是他,而对面那张椅子坐着的是我,一个不谙世事的黄毛小姑娘,她说着,而我听着,不时插上几句话,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没有说话声,这个房间多么可怕,没有说话声,这个孤独的世界,末日般的黄昏正在降临。他的开水瓶,依然在靠墙的地方立着。窗外仍然是下课后学生的喧闹,远处打蓝球的人在抢球,投球,在奔跑,从左边跑到右边,从右边跑到左边。生活照常,日子照常,不会因为少了他这么一个人,谁就会在意差了一点什么,早就有另一个教师在教历史课。好象只有我感到生命里缺了一块,但是天空和树木照旧蔚蓝葱绿。因此,他要走,要这么走,就由他走好了,他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自由,对不对?
    我朝自己点头,在我点头之际,一种声音从我心里冉冉而升,就象有手指很轻地在拔弄我的心一样,这种有旋律的声音,就是我和他在那个堆满书的房间做爱时,他在旧唱机上放的音乐。江水在窗外涓涓不息地流淌,稀稀密密的阳光映照在我一丝不挂的身体上。他的脸贴着我的乳房,他含着我的乳头,牙齿轻轻咬着,叫我又痛又想念,我的眼睛既含羞又充满渴望,象是在祈求他别停下,千万别松开。他的手放在我的大腿间,那燃烧的手,重新深入那仍旧饥饿又湿热之处,仅仅几秒钟,我的阴道就向他难以抑制地展开。这身体和他的身体已经结成一个整体,就算周围站满了指责的人,我也不愿他从我的身体里抽出来。我记不清那乐曲叫什么名字,但那音乐美而忧伤,那音乐让我看到在人世的荒原之上,对峙着欢乐和绝望的双峰。
    到这时我才想到,他为什么做到一字不留,不只是为了照顾我的反应,或是怕给我的名声留下污点,而是因为他清楚:他对我并不重要,我对他也并不重要,如果我曾径疯狂地钟情于他,他就得纠正我,用他沉默的离别。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到江边,把他给我的诗,包括我写给他的信、日记中与他有关的记述,一页页撕掉,看着江水吞没,卷走。
    这城市的风俗认为,吊死的人是凶鬼,和饿死鬼一样,得不到超度,也得不到转世,去不了天堂,而河流是通向地狱的唯一途径。无论在人世或是在阴间,他都是一个受难者,如果这江水真的流向地狱,他能收到由江水带去的这些他从未读到过的文字,他还会这样说吗——“终有一天你会懂的”?
     3
    近半月时间中,一个男人早就离开现在却突然进入,另一个男人一度进入现在却突然离开,好象我的生活是他们随时随地可穿越的领地。
    我是在这个时候坚定了要离开家的决心。
    我知道自己患有一种怎样的精神疾勃—只有弱者才有的逃离玻仰望山腰上紧紧挤在一块的院子,一丛丛慢慢亮起的灯光,只有逃离,我才会安宁。
    轮渡停在对岸,迟迟不肯过来。守候在趸船里的人异常多。我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不知要到哪里去,也不知以后怎么办,更未去想我将去追求什么。离开就是目的,我背着一个包,里面有几本书和换洗衣服。我对自己说,你只要渡过江去,其他什么都不要多想。慢慢的,我真的安静下来。一旁一对看上去象老熟人的男女的说话声传入我的耳朵,东家长西家短,婆婆妈妈的事一大堆。
    听说了吗有两个劳改犯跑出来了。
    不止这回了,想跑,又跑不脱,结果被逼到管教干部家属区,将就门口现成的劈柴斧头砍死人。
    不对头,是专门跑去砍管教的,连家里的小孩也砍了。
    逮到了没有?旁边有听者插话。
    那还用得着说,早敲了沙罐!
    不过这下子管教得对劳改犯好一点了。
    不能手软,要管得更紧才对。“对敌人慈善就是对人民残酷。”政治口号很自然地从那男人嘴里滑了出来。
    粗大结实的缆绳套在趸船的铁桩上,水手吹响了哨子,等对岸过来的客人下船后,我随趸船里的人一窝蜂地涌进船舱。那对男女抢到坐位,仍在吱吱咕咕说着什么,他们的声音被机舱的马达声淹没。
    渡船摇摇摆摆地等着,大轮船经过,浊浪卷上船面,人们惊跳着避开涌过甲板的水。我站在船舷边。舱里人真多,不时还有人从趸船里走进舱内。该是退水季节了,可江水还是浩浩荡荡,淹没了沙滩和陡峭的山坡,我刚刚下来的几步石梯,被浪拍击着。江水不象有退的意思,人都说很久都没有过这么汹猛的一江水了。沿江低矮倾斜的房屋,又静又害怕地耸立着。
    渡船的锚从江里升起。水手又吹响了哨子,他跳到船尾,把缆绳从趸船上收回。
    轮船离开趸船,掉头朝对岸驶去,船灯打在江面上,船象剪刀剪开江水,剖开的白浪翻卷,光束没照着的地方江水昏黄黝黑,波涛起伏。
    4
    母亲说我占三则顺,四川话里三和山同音,我生肖属虎,有山而居,大顺大吉。一旦出走,虎落平阳遭人欺。母亲还说好多算命先生都一致认为我八字不顺,阴气足,若不靠山,诸事不利,灾厄难解。也许她是为了吓唬我,她可能比我更明白我的脾气。
    但我喜欢三这个数字,包括所有三的倍数的数字,我相信我的生命和这个数字有某种秘不可宣的联系,十八岁就是三个六,我意识到这里有密码,却不知保存的是什么机密。
    于是我又回到老问题上:当初,在我三岁时,母亲为何就挑中文殊菩萨,作为我的守护神?或许她早就清楚,我一生会受的最大的苦,就是“想知道”,知而无解救之道,必会更痛苦。
    母亲可能比任何一人都了解我,她可能真是为我担心。
    当天夜里我头枕包,睡在朝天门港口客运站涌挤的长条木椅上,周围全是拖包带箱的旅客,我蜷缩身子,一合上眼,梦就跟上来:江上结满冰,我在城中心这边,就从上面走过去。想回到南岸去,但走了一半,冰就开始融化,冰裂开,格格格响,白茫茫一片,竟没有一个活人,只有些死猫死狗从江底浮上来,我赶紧闭上眼睛,不是怕一年又一年死掉的人浮上来,而是怕我的家人追来。
    已经是深夜了,如果他们今天没注意,那么第二天,第三天就会知晓。对于我的出走,他们会怎么想?母亲会痛骂,咒我,她不会茶饭不思的,她只会一提起我,就把我的背脊骂肿,她比家里任何一个人都更失望;很少发作的父亲,也会觉得这是种不容原谅的伤害,他白养白带大了我;四姐和德华一定幸灾乐祸,一边嘲笑父母喂了只没心没肝的小狼崽,一边高兴再也没人和他们共居一室,弄得他们过不了夫妻生活,或许,他俩已闹得一团糟的关系,会因为我的离去而缓和起来;三哥,长子,以一家之主自居,会暴跳如雷,认为我背叛了这个家,欺骗了这个家,会把与我有关的东西都扔到门外或江里,甚至会跑到生父那儿去闹,向他要人?而我生父,这个该为我的出生负一半责任的人,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他做我父亲的心性被我挫伤,不会再跟在我的身后,现在想跟也跟不到了。
    你们闹去吧,我是不会在意的。
    或许这都是我心地狭隘,只想别人对我不好的地方。但是无论他们高兴还是伤心,总之,不久他们就会习惯这个家没有我这个人。
    行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他们现在怎么想,该是我另找栖身之地的时候了。想起晚上我往野猫溪轮渡去的时候,路过废品收购站,看见黑暗中站在小石桥上的花痴,她没有穿上衣,裸着两只不知羞耻的乳房,身边一切的人都不在眼里,虽然整张脸的脏和手、胳膊的脏一样,眼睛却不象其他疯子那么混浊。江风从桥洞里上来,把她那又肥又长的裤子鼓满了,她不冷吗?我走近她,有种想与她说话的冲动,她却朝我露出牙齿嘻嘻笑了起来。
    我没有笑,我笑不出来。
    我在长条椅上再也睡不着,微微依椅背坐了起来,大睁着眼睛。
    到处是纸屑、口痰,也有不少外地讨荒要饭的人,白天上街要,晚上就上这儿来占着木条椅或一角墙过夜。客运站门口,一个胡子头发一样长、花白的乞丐,实际上不过只有四十来岁,流着鼻涕,涎着口水,不断地说:“做点好事嘛,求求你了,”他逢男人喊叔叔,遇女人喊娘娘,还下跪作揖。
    看着乞丐,我打了个冷颤,莫非这是我的明天不成?我开始害怕。但不一会儿,我就否定了这种可能,我能使自己活下来。不管是谁,是男是女,都可以把我带走,我已经学会了诱惑与被诱惑。这个想法,让我最瞧不起自己,但这样做需要勇气。
    他或她对我好,那是我好运;反之,算我倒霉,反正我对倒霉也不会不习惯。只要离开对岸山坡上那个家,只要一刀斩断以往的生活,就行了。对于我来说,在这一刻里,什么样的代价,我都甘心情愿。
    我想得几乎脑袋炸裂,马上就要飞离我的肩头,就干脆盯着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几秒钟后,真做到了什么也不想。再几秒钟后,我倒在长椅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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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1
    随着秋日越来越深,天气逐渐转冷,我的健康情况日益变坏,睡不好已是常事,特别奇怪的是开始吃不下,经常恶心。在街上,只要看见有油腥的食品,就头晕,想吐。肚子饿,却不敢吃,吃什么吐什么,只能喝白开水,冲下小半个馒头就足够,不能再多吃了。二个月内,我瘦成了皮包骨。
    我想我是支撑不下去了,只有去看医生。一位老医生摸了我的脉,稍稍检查了一下,就问我上个月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他的大褂,一片白色拂过我的眼前,我摇了摇头。
    “多久了?”他眼光马上变了,鄙夷地盯着我,花白头发的头快昂得往后折过去了。
    我低下头心算,一个多月,不对,早过了两个月。我的声音吞吞吐吐,“大概二个月。”这的确是我未想到的,我紧张加害怕,额头上沁出汗珠。
    “你才十八岁,”他转头看着病历卡,摇着头说道。他提起笔想写字,想想又搁下笔,向我说了二个字。
    我是怎样走出那个房间?我不知道。中医院大门只有几步又宽又长的台阶,我站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一动不动,“未婚先孕”!从来,在我从小所受的教育里,比任何罪恶更耻辱,比死亡更可怕,我真想一头向行驶过来的公共汽车撞去,就在这时,一辆小车刷地一下停在面前,是送病人进医院的。我还是没动,车玻璃映出我的模样,那绝不是我。于是我走到车前镜边,看清楚了:脸生了层霜似的灰白,头发松散,脱落了不少,眼睛凹下去,出奇地大,不知是由于妊娠反应或是其它什么原因,两颊出现了斑点,老年人才有这样的斑点,我看不下去,掉转过头。
    我不能死,我必须活,我的生命本不应该存在于世上,我不能结束自己。并且,我才刚开始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生活,我和历史老师一上床就怀孕,仅一次就有了小孩。
    母亲当初怀我恐怕也是这样,一和男人睡觉,就怀上孕,她和袍哥头是这样,和我生父是这样,莫非我继承了母亲特别强的生育能力?是我们母女的基因如此,还是越贫穷的女人生育能力就越强,大自然给我们格外补偿?饥饿的女人,是不是自然就有个特别饥饿的子宫?母亲当初也想把我打掉,但最终还是生了下来。
    这么说,我是不想要这小孩?
    这念头一冒出,就让我吃了一惊。这是他的孩子,最好是个男孩,我希望是个男孩,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貌不出众,平平常常,但不要他那种近乎艺术家的神经气质,不要写诗,也不要会画一点画,不要沾上他父亲的任何命数,也不要学我幻想能写小说,梦想成为一个作家。让他成为一个最普通的人,越普通越满足于生命,越容易获得幸福。
    我自己连基本的生存保障都不具备,更谈不上可靠的安全幸福,我能保证肚子里的孩子健康长大?
    不用装傻了,我正在想法逃脱这个世代贫穷痛苦生活的轮回,为此目的,我必须倾注全部身心,决不能有任何拖累。一旦要孩子,我必须马上为他找一个新的父亲,将将就就成家糊口,我为之所作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吗?孩子会毁了我的一生。
    又将是一个没父亲的孩子!无论我多么爱他,生活也是残缺的,这个社会将如不容我一样不容他,从我自己身上就可以看到他痛苦的未来。总有一天,我不等他问,就会告诉他,关于他父亲的一切,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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