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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却是从一直没有声响的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眉须皆白的和尚,一宣佛号,道:“六殿下素来仁孝,又与陛下父子情深,这也只不过他为自己安危着想而已,陛下何用如此介怀。”
李璟叹道:“既为人君,又为人父,难呐。”继而又道:“这个老六,才回来见朕片刻工夫,倒是让朕一连吃了好几惊,文益大师,你说你昨日深夜时却已见过他了,可是什么情况?”
文益禅师道:“昨晚我本幕天席地而修心,后来听到有脚步声,其步伐龙行虎步、稳健有力、气势不凡,隐含有高手风范,好奇之下一见,原来此人却竟是六殿下,确实也曾暗吃了一惊。”
李璟讶然道:“高手风范?老六自幼不喜学武,身子文弱,大师怎会有此想法?”
第八章 妻室周宪(下)
文益禅师反问道:“莫非陛下就没有注意到六殿下体质的变化吗?老衲以为,陛下应当相信六殿下昏睡百日之言语,皆因这在道家的内功心法上,有个说法,叫做‘百日筑基’,而且他这种胎息筑基之功,更使得他的体内之气先天精纯,远非普通练武之人可比,如此之造化,实在是六殿下之莫大福分,如今的六殿下可谓是脱胎换骨了,只是目前估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情况罢了。”
李璟长叹道:“历来丹药之事难以捉摸,当年先皇就是因服用丹药中毒而死,那一场景,朕尚是历历在目,更以此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妄求延寿长生,一切都是命有注定,如此而已。如今老六说他是被一个道士救下,又说吃了丹药而昏迷百日,朕也自是能够相信,老六生来就不会说谎,这点把握,朕还是有的。至于百日之梦境,虽然扑朔迷离、奇异怪诞,朕也是姑妄听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文益禅师道:“既然如此,陛下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李璟苦笑道:“正因为如此,老六才会自以为有上天眷佑,既有苍天授意,必然跃跃欲试,如何还不想和他的大哥一争长短、吐气扬眉?只是如此一来,朕怕影响到了燕王,结果弄得兄弟不睦,此实非朕之所愿也。”
文益禅师道:“燕王殿下大刀阔斧,立志改革,整顿军纪,确实颇有才干,只是老衲以为,如今朝廷党派纷立,虽然陛下驾驭有术,至今不至出了乱子,但久之恐非国家之福。老衲原是方外之人,对朝廷之事,本应不置妄词,如今却是想劝陛下一句。”
李璟道:“大师有何良言,尽乞告之。”
文益淡淡道:“堵不如疏,顺其自然。”
李璟讶然道:“大师似乎很看好老六。记得当年重光出生之日,还曾请大师为他批命,大师言重光虽是大福之人,但因他出生于七七之日,一生会历有三劫,第一劫是为一七之年,第二劫是为三七之年,第三劫是为六七之年。果然,重光七岁那年高烧不退,大病了一场,可谓应了第一劫,及其今日,恰好年近二十一岁,第二劫也算应验了,然大师又说,若重光能侥幸躲过第一劫、第二劫两个大坎,那么第三劫来临之时,就必然是在劫难逃的了。换句话说,重光之命,命不过四十二岁,朕是故对重光犹为惜之,不愿他生年不幸,忧思劳苦,卷进这宫廷之中。”
若是这句话被李煜听到,必然又要大吃一惊了,皆因李后主享年正是四十二岁。
文益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今三劫之命或已解了。陛下,六殿下恐怕并没能真正的逃过这第二个坎啊。”
李璟惊道:“大师何出此言?”
文益禅师道:“六殿下当年,是应天命而生,如今,却是应天意重生,这是不是苍生福祉,尚不可知。老衲当年曾与陈抟老道一晤,言及南北各有一人应天命生,两人是为宿命。天命可知,然天意难测,是故天机不可泄漏也。”
李璟请教道:“却不知天命与天意又有何区别?重生又是何解?”
文益道:“天命者,命也,是为无我之境;天意者,意也,是为有我之境,又云:民为天,是故六殿下可谓是应民意重生了,至于所谓重生,其中奥秘,不可解,不可解。大概这也就是佛门里常说的——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吧。”
李璟此时眼神竟变得有些期待起来,道:“天命与民意之争,又当如何?今朕从大师之言,乃顺其自然,惟其不要有隋宫政乱、玄武之变,朕愿足矣。”
安定郡府。
当李煜第一眼见到病榻上的美人的时候,他首先想起的不是自己的妻子周娥皇,而是在中国文学史上大大有名的一个人物——林黛玉。
眼前的美人与他所了解的林黛玉实在太相似了——神似。
幽怨的眼神、苍白的忧容,多愁善感、纤纤弱质,似有流不尽的泪水,理不清的愁思,端的是——女人呵,那就是幽幽的一池春水。
一路上,李煜只是和周宗简单的打过招呼,然后他就装成十分紧张周娥皇病情的样子,性急匆匆赶了回来。所以到现在他连自己的府邸究竟有多大,比之韩府又是如何的豪奢,尚不太清楚。
但也许这焦急之色并不是装出来的。
此际,卢梓舟、周宗等人,都已经知机退出了周娥皇的闺房,奴婢下人自然也都遣得一个不剩,就只留下李煜和周娥皇这对恩爱鸳鸯倾诉衷肠了。
李煜扶起周娥皇,让他躺在自己的臂弯上,另一只手却拿着汤药喂着她。对于眼前这张华贵美丽的脸蛋儿,李煜真是越看越是喜爱了。
娥皇,其实只是眼前美人的字,她的大名是叫周宪,即是历史上的大周后——李煜的知己红颜,薄命兮。
两人相互深情的注视了良久,周娥皇忽然要起身下榻,虚弱的道:“殿下,请让妾身为你弹首曲子吧。”
李煜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周娥皇好好儿的休息,岂料此时周娥皇却是拗劲上来,竟使力下了床榻,也不顾她自己身上的素衣单薄,拿起琵琶上了弦,就要弹奏,显然是要将其满腔的思念之情转入了琴音中去,借着弹奏重重的传流出来。
李煜不禁大为感动,在周娥皇的真情挚意面前,他竟忽然感觉自己是那么的卑鄙、那么的虚伪。
周娥皇爱的,肯定是与她志趣相投、相亲相爱的那个李从嘉,而不是他这个对古音律一窍不通的李煜,当然,也就更不可能爱失去了李从嘉的灵魂的这副身体了。
他不是周娥皇思念的人,他不是!他不是李从嘉!
这种感觉,是李煜这些天来,从来没有尝到过的,即使有,也不象现在这般的强烈。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痛苦,也许他能骗得了所有人,但绝对骗不了他自己。
当他面对着周娥皇的时候,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罪恶与自卑。
他开始感觉自己配不上周娥皇,他欺骗了她的感情,甚至将要——强J她的感情……还有肉体。
“不,我李煜绝对不是这样的人,绝对不是,我不是个骗子,更不是强占他人东西的罪犯,我是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男子汉,我不是小人啊——不是!”李煜开始感到自己头痛欲裂,七夕醉酒那日梦到的三副情景开始再一次纷乱的出现,并在他的脑袋不停的折腾。
正当李煜戾气滋生,感觉自己就快暴走抓狂的时候,琵琶声响起。
这琵琶声婉转悠扬、情意绵绵,恬淡就有如一洌甘泉,直沁入李煜的心扉,如沐春风。
李煜虽不解其中音律,但亦晓其中情韵,感受着最难消受的美人恩,心里虽然仍有些不是滋味,但心境却已渐渐平和下来,既而又好像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似的,浑然欣赏起这动听的曲调来。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激烈的思想挣扎,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已几使他陷入了疯狂的境地,若非有周娥皇及时弹奏出来的天籁宁和、情深似海的声音,李煜心魔深受其感,故而缓和之下才克制了下来,否则此刻李煜恐怕已经遭殃。
本来凭李煜自己所练的微薄气功,所谓走火入魔,其实亦无大妨,最多不过是头昏乏力罢了。只是如今在其昏睡百日,胎息筑基期间,体内的真气早已焕然如同江海,此时若不慎走火入魔,就会像是大江决堤、海啸汹涌一般,其后果实在非常人所能承受。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伦理者也。
又曰: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而使物化,序,而有群分。乐由天作,礼以地制,礼乐者,系乎人情,二者有如阴阳,不可偏废。
这一回,在周娥皇世无匹敌的纤细十指之间,李煜可算是领略到了音乐的真正滋味,而心中的戾气亦被化于无形。
孔子有闻韶乐而三月不识肉味,李煜总以为是夸大之词,如今他自己却是深深的陶醉了其中,一时间,似乎忘却了一切人情世故,心中惟有流水高山,馨香芳草。
亦幸好是周娥皇的琵琶救了他一命,凡是内力越纯之人,越不容易走火入魔,然后一旦因为心生邪念、或有愧疚,出了岔子,后果就很严重。
这些事,此时的李煜自然暂不知晓。他只道是周宪之琵琶,果然名不虚传,举世无双。
第九章 改造府第(上)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意境犹深。
周宪见李煜如此醉心于自己的音乐之中,心中自然满是欢喜,花容月貌洋溢着无限的幸福,就连十指的酸麻也淡忘了去,大病果然已是愈了七八分,由此可见李从嘉在他心中的地位。
李煜在听琵琶曲调的时候,不知何时,已感觉自己不再那般罪恶,甚至有种理所当然、舒心惬意的感觉。令他奇怪的是,他听懂了——他不但听懂了周宪的韵,亦听懂了其中的律,就仿佛对于音律,他是生而知之者。
他将颈上的那块“从嘉”美玉拿在手里,细细的感受摩擦,他隐约觉得自己的灵魂深处似乎还有另一个声音。
当然第一次见到这块玉的时候,他竟有种熟悉的感觉,这已让他有些奇怪;还有就是昨晚见到老和尚的时候,那句怪异的“从鹊桥来,到鹊桥去”的言语;再就是上午去见李璟的时候,由衷的生出思念之情,到了现在,见到了有如仙女的周宪,这种感觉就更加的无法抑制了。
这一切,似乎都是在他的掌控之中,明明是自己在主宰,但他又确实是情不自禁。
莫非是李从嘉的灵魂还没有死去?
这个想法生出的时候,李煜自己都吓了一跳,若果真如此,自己的天下大计岂非有可能被这个“一心只想风月事,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李从嘉给破坏?
不行,他必须尽快找人帮忙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心中多少会有个疙瘩,很不舒坦。然而这种玄之又玄的事,别说找人帮忙了,就是说出去,怕亦不会有人相信。再者,他亦不能大肆张扬的说出去。他该找谁帮忙呢?
李煜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就是昨晚那个老和尚,那和尚能诱出自己说出“从鹊桥来,到鹊桥去”这句话,料来和自己有些渊源。
“殿下,想什么事这么入神?”此时周宪已收起了琵琶,柔荑挂在李煜颈上,整个娇躯都投入了李煜的怀中。
软玉温香,李煜几乎所有心思都被眼前的可人儿给吸引了去,仿佛脑筋再也转不起来。眼睛更是从周宪花容下的雪白鹅颈顺沿至她那饱满坚挺的胸脯,再加上她本就单薄的衣裳,李煜几可切实的感受到女人香嫩的诱人肌肤,深层的欲望一触即发,差点儿就没流出鼻血来。
“除了想你还能想谁?”李煜的手指轻轻梳理了下美人慵散的秀发,怜惜的道,“娥皇,以后在家就叫我煜郎,或者重光也行,我们夫妻俩举案齐眉,不要反受身份约束了。”
接着应受到周宪琵琶的感染,李煜又道:“夫人,让相公为你唱一首歌来听。”说罢一边轻轻的拥着周宪,温情脉脉的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用的当然是现代流行的那种曲调。
一时间,周宪受着词和曲带来的双重震撼,秀眸睁得老大,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欢喜的在李煜的脸颊上香了一吻,然后却又仰着红扑扑的脸蛋,喜孜孜的道:“煜郎,妾身是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没有你了。”接着又带着几分激动的站起身来,道:“你刚才唱的调子当真亲清新奇特、回味无穷,令人赞不绝口,待妾身也来为夫君翻唱一次。”
然后就边弹着琵琶边将李煜的《水调歌头》又婉转深情的唱了一遍,其中的词曲,竟与李煜唱的时候丝毫不差,区别只在于她甜美的女音更加的宜人动听,再加上琵琶的协奏,端的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荀子曰:“乐者,天下之大齐。”看来音乐不仅是天下“大齐”——即大同,而且古今也是“大齐”的,不然这首歌虽然颇有古韵,但周宪未必能这么快的就适应这种现代的曲调,并且得其精髓。
李煜此时早对周宪的才华造诣见怪不怪,只是感慨江南之水土养育出来的如此灵魂,却是被他李煜深深的收在深闺之中,其它人再无福听此天籁了。同时又想到若是以周宪之才貌生在当代,恐怕早成了音乐大家、歌坛天后,不知又要让多少青年俊彦为之疯狂。
李煜放下周宪手里的琵琶,并一把将美人的玉体横抱起来,让她缓缓的躺回床上,然后为她盖上了被褥,柔声道:“睡吧,好好儿的休息会,别累坏了,着凉了,等你醒来之后,我还有些话需和你说。”
李煜此时是真的以为自己是李从嘉了,或者他根本就再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总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竟是那般的自然和谐,他既在扮演着自己,又在扮演着李从嘉,似乎两个灵魂就融合在了一起,这是从没有过的和谐舒坦的感觉。
这一次,他并不是牵强的欺骗自己说,李煜就是李从嘉,李从嘉就是李煜,而是他真切的感觉到了李从嘉的存在——不是作为自己的附庸,而是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李煜等周宪合上了眼,鼻息均匀了之后,才轻轻的走出房门,并低声吩咐了一个丫鬟进去照看着,自己则找卢梓舟、谭照等人去了。
这一刻,李煜终于有了那种切实的龙归大海的感觉,比之在天香阁时候的空谈和空想,现在的他,无疑已将许多人事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就像眼前的安定郡府,这里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他可以放开手脚,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等李煜走到客厅的时候,是看见周宗、卢梓舟、谭照三人谈笑正欢,由此亦可见周宗虽是大臣,却并没有一般大臣的架子,很是随和,平易近人。他们看见自己过来,脸上都是露出微讶之色,估计是料不到素来深情风流的李从嘉竟只与爱妻相处了个把时辰不到就出来了。
李煜知道他们有此疑问,遂耸肩道:“娥皇太累哩!我安抚她先睡下了,料来她已许久没有好好的这般踏实安稳的睡觉了。呼!如今一百多天没有回自己的府邸,才刚走了几步路,竟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正想好好的看看,岳父,正光,子迁,你们也随我到处走走吧。”
第九章 改造府第(下)
三人听李煜如此,自然知道是他有话要说。
岂料李煜逛着自家的花园房舍的时候,却竟是一派闲庭信步的模样,其间只是四处观望,一语不发,三人紧紧尾随其后,一时不知李煜弄的什么玄虚。
本来以周宗司徒的官职,位列三公,朝廷正一品大员的身份,再加上又是李煜的岳丈,大可与李煜并肩行走,只是一来他正留心李煜给他那种既熟悉却又陌生的气质,再者他亦想知道李煜这般叫他们跟着究竟是何意图,所以倒也是悠然自得的欣赏起安定郡府的楼舍草木来。
谭照和卢梓舟却是暗暗交换了个眼色,他们将来是准备在李煜身边谋划效力之人,此时当然不像周宗那般自在轻松,反而开始揣测起李煜的心思来。
李煜悠然的转了一圈自己的府邸,几乎什么地方都走过,就差没有进厕所里去看了,他更在其中一块硕大的空地上逗留了良久,并不时的抬头望向高空。等到李煜再一次回到客厅的时候,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和路遇的多少下人打过招呼,走了到底多久的时间。
回到客厅,李煜自己也没坐在主位,叫周宗三人一起坐下后,才意味深长的道:“岳父,你觉得我这间宅子如何?”
周宗一时不明所以,反问道:“莫非殿下对自己现在的府邸尚不满意?”
李煜微笑点头道:“确实不太满意,得改改。”接着转而问向谭照,道:“子迁,刚才我们走了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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