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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丞还在刑讯室,带着莫名的神情看着我走进。我没有心思再去揣摩,如果这是我命,我将去承受:“我认罪,你放了他们。”
衙役俱是一喜,继而带着轻视嘲弄的神情看着我。
“拿份新的认罪书来。”县丞道。
提笔悬在纸上,上面密密麻麻写了罪状,我没有去看,只瞪着县丞:“你保证我一认罪就放了他们。”
“我保证定然在案结后放人,否则天打五雷轰。”县丞发誓。
“不,我要看到他们安全离开。”我无法相信她。
县丞道:“你可以看到你齐叔离开,他出去我自然会放人。别再跟我谈条件,要么按我说的办,要么你齐叔一并受审!”
我好恨!可我没有办法,顾忌太多,力量太小,随随便便就被人拿住软肋,只得俯首任人宰割。
签字画了押,就等着上大堂走个过场。她们把我关在一个单独的牢房里,甚至给我整理了面容,以求待会上堂不是遭受过刑讯的模样。
堂鼓响,大堂升。
我跪在堂前,对县丞说的每一条罪状供认不讳,俯首认罪。李达做堂录,笔屡屡惊落在地。堂下嗡嗡议论声不绝。
咬着牙不去看不去听,可是头顶悬着的”天理国法人情”匾额如此沉重,我甚至不能抬头看一眼。我认罪很快,堂审也很快结束,县丞说完“择日押送至曲水郡官衙”,即刻有人把我拖了下去。
押在单独的牢房里,她们打开牢门,让我看到齐叔被释放。齐叔在院里徘徊不肯离开,最后被轰走。牢门又合上。
日光渐渐西移,霞光来了又去,夜色笼罩大地。这阴沉的牢房里,竟能听到蛙鸣声,低碎温柔。
我心里很平静。即使从此刻开始,时间每过去一分一秒,我离死亡越近。
我想起了自己成为褚阿良之后的种种,那些微小的日常琐事,平淡温馨的时刻,在脑海一幕幕闪过,多么动人,已经一去再不会回头。
知交甚深的周文质也有秘密。人岂非都有秘密?她当初保了我,保了褚珀,我深深感激。能得此友,已是人生幸事。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陈子敬……他是一个谜,我小心翼翼,不安困惑,可是情不自禁。只想远远看着,像一个美好的梦,存放在心底。
还有还有……
然后这些都将和褚阿良这个人一起消散在世上了,夺命的脚步已经在黑夜里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要说: 阿良当初该去拜佛的。。真的。。
☆、黑衣
门“吱呀”一声开了,在夜里悠悠荡开,清晰琐碎的声响,敲打在心上。烛光明明灭灭,两个长长的身影,我曾穿着同色衣衫,此刻在她们身上却似勾魂无常。
一粒药丸,漆黑如珠。
“服下,两个时辰后发作,届时在押送途中,药发即死,便与我们无关了。”死生一事,她们说得轻易。
我接下催命的药丸,捏在手中与一般药丸无异,指尖冷汗沁出,不敢吞下。知道自己将死是一回事,送走自己走上这条路却需要莫大勇气。我对生命本就有太多眷恋,我还年轻,根本不想死。
现实哪由人选择。衙役见我迟迟不动,一人锁住我手,捏着我鼻尖,一人强把药喂了,合上嘴巴,用力击向喉部。药顺着食道滑入胃里。
她们松了手,我跌在地上,呛咳起来。我拼命干呕,吐不出来,转眼被她们一把拉起,手脚绑在柱子上,嘴巴再度被塞住。
“下了地府,别怪我们,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冷漠轻贱。临出门,一人却回头,道:“你弟弟不在我们手中。”
我听到不可置信的事情,一瞬间僵硬了。
“我们根本从头到尾没有在你家看到人。”她意味不明的一笑,关上了牢门。人都离开,灯盏亦带走了。
别走!回来把话说清楚!回来啊混蛋!回来!我知道她们守在门外,可门一直关着,不再开启。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疯狂挣弹不休,我恨我自己挣不开缚住的绳索,我更恨自己软弱愚蠢,上了她们的当!
可是褚珀,又在哪里?
我终究是软弱的,眼泪无可抑制的落下来。我竟然这么傻,信了县丞的诡计。褚珀不在她们手中又会是在哪?会不会,会不会他已经……
不不!
齐叔到我家时,只有衙役在,说明褚珀在衙役到家前已经离开,究竟是半夜还是清晨?我恨自己没有问清楚。或许他只是不放心我,出去寻我,现在已经回去了,对,对,一定是这样!
安慰自己,可我心底却是不信的。霎时冒出一个最坏的可能——难道,难道是汤府余党做下的?
心惊肉跳,恐惧逼得我发狂,拒绝自己往最坏的方向想,可这连日的折磨让我几近崩溃。我渐渐没有办法维持理智,或许是那夺命的药化在腹中,整个人陷入高热的状态。时而清醒,悔恨难当,想着褚珀默默流泪,时而糊涂,腹中绞痛嘶声痛叫,恨不得杀人。
或许就这样去了,我模模糊糊想。
浑浑噩噩中,似乎有光亮,可我瞧不清,有人在我眼前蒙了层布,只有朦胧的影像,隐约看到人影晃动,然后手脚的束缚骤然松开,我跌入一个冰凉却温柔的怀抱。
呼吸间是风吹过远山林木的清香,我被轻柔拥着,如同漂浮在水里,水波轻轻摆荡,疼痛得以安慰。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衫,挤出两个字:“褚……珀……”求你找到他,求你救救他!
“他很好,有人在照看,他很安全。”
我得到了保证。手腕被握住,可从地狱里冒出的藤索在拉扯我,向着无底的黑洞坠落。我无力再说话,眼睛渐渐合上。
“你中毒了!”他惊道。
嘴巴被撬开,苦涩药液入口,我无法吞咽。极刺鼻的臭气在鼻尖萦来绕去,我受到刺激,胃液狂涌直上,肠胃在烧,喉咙灼痛。整个房子好像都在飞速的逆时针旋转,冷汗湿透了衣,血液都似远离了我。身体被翻转过来,我吐得一塌糊涂。身体都掏空了,脑子一片空白。
温柔的手在背上轻抚,鼻腔酸痛无比,泪腺受到刺激眼泪簌簌掉落。
“阿良,好了好了,没事了。”他如是说。
灯影闪动,他把我带离了这狼藉之地。我又听到了虫鸣蛙声,没有烦忧的歌唱夏夜,像什么都没有过一样。
“褚珀在哪里?”
“他很安全,一会就来见你。”他柔声道,“你受了好多苦。”
我知道到我们离了监狱院,走过长长的路,进了一个房间,只是凭着感觉,看不清。屋里灯火似乎很明亮,我抬着无力的手擦眼,眼前蒙的纱怎么都擦不去。
“大人……”我看到浅浅的轮廓,可看不清他的脸,一切都是蒙蒙剪影,像是我的幻想,像是一场空梦。人影在倒退,我不顾一切扑身上前想要抓住。
“阿良!”他轻喊了一声,慌张搂住我。
掌下是温热的体温,这副轮椅,孱弱的双腿,甚至骤然收紧的肌肉,突然停顿的呼吸声,都显示一切是真的。
陈子敬反射性的推了我一把,我滚落摔倒在地。就连疼痛也是真的,我怔怔想。可我眼睛,我的眼睛怎么就看不清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许久,头顶上一声无奈叹息:“对不起,是我大意了,下次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你……”
可能会失去光明,我受到沉重打击,惊恐的捂着眼睛,蜷作一团,不能反应。陈子敬迟疑起来,他坐直身子,掰开我的手。我闭上眼,再睁开,看不清,还是看不清。
他的手似乎在我眼前挥动:“你怎了?”
我没作声。
“你,你的眼睛……”他的声音里是我没有听过的颤动,他撑开我的眼睛查看,探手把脉,反反复复,却没有结论。
此刻的安静,岂非是最可怕的回应?恐慌绝望,我脆弱的神经一分一秒都承受不了,木然站起,跌撞着摸索往外走。我不懂,为什么厄运总在降临,为何活着就必须受苦?人世岂非是深渊,我落下去,在无边苦海沉沦。
手被拉住,止住我无端沉落,“我会医好你的。”他温柔坚定许诺,“或许是受毒性影响,也可能是气血太弱身体遭受创伤所致,情况未必那么坏。”轮椅转到我面前,拦住去路。
被他说动,心底重新生起了一线希望,“可大人你不是医者。”
他不以为忤:“天底下名医很多,总有人可以医好,是不是?”
如同溺水之人,眼前伸来的哪怕是根稻草,也会紧紧抓住不放。我沉默了,又抱了希望,小心翼翼,生怕它再碎掉。冷静下来,才感到羞愧,为自己近乎轻薄无礼的举动,冲动极端的情绪。而房内其他人不知何时退出去了,只剩我们两个。
“对不起。”不安的扯衣角,细若蚊蚁的道歉。
他好像摇了摇头,又好像笑了:“你扑来撞去疼不疼?”
“啊!”情绪一散,疼痛排山倒海的涌至,我不由痛呼。
“跟着我。”他拉过我的手放到椅背上,转动轮椅,牵引我至床边。
我扶着床幔小心坐下,人做事真的单凭一口气,气一散才知难以支撑,不止疼痛,满身的酸臭馊味自己都忍不住掩鼻,亏得陈子敬如此爱洁之人还在忍受。
“大人,我想要些热水……”声音不由虚了,觉得尴尬。
“好。”陈子敬已退了出去。
不断有人进出递送热水,又有人扶着我走到房间另一侧,帮我解了衣衫,擦洗身体。身体屡受创伤,如八十岁的老太般佝偻着肩背,迟缓行动。水冲掉血痕污泥,虽觉疼痛,然而清爽令我精神一振。收拾好一切,伤处上了药,躺倒在床上,全当自己瘫了,再也不想起来不想动。
门口响起怯生生声音:“阿姐。”是褚珀没错!
“快进来!”我喜道。
脚步声蹬蹬飞快靠近,小小的人影就在眼前。我摸着他柔软的发泪湿的脸,“别哭。还好吗?”
褚珀点头,哭道:“阿姐你看起来不好。”
“你小宝姐呢?”
“她回去了,陈大人送她回去的。”
我长舒一口气,心里大石落地,才真正放松下来。
“阿姐你怎么受伤了?”褚珀很敏感,眼泪不停坠。
我忍痛拉嘴角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翻白眼怪叫:“不小心摔的你信不信啊?”
“骗人!”褚珀又哭又笑。
“哎哟!”我揉着脸,惨兮兮说:“等阿姐伤好后再说好不好?阿姐跟你保证,我一定长命百岁永远陪着我家可爱的褚珀!”
褚珀吸了吸鼻子:“拉钩。”
“好,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跟他印了手,他才放心:“陈大人说阿姐你会没事的。”破涕为笑,“阿姐你现在丑毙了!不用做鬼脸都吓人!”
“是嘛?你个小坏蛋!”我轻笑道,“你是怎么跟陈大人一起的?”
“可奇怪了!”褚珀兴奋起来,比划道:“那天晚上你出门不久,我和小宝姐还没有睡着,突然有人从窗子进来了,穿着黑衣服,还是两个!我和小宝姐还没来得及叫,就被她们抱住带走了。阿姐,当时我好怕呀!怕遇到的是坏人,怕你找不到我,怕再也不能回家了!我和小宝姐使劲哭,她们还拿糖出来哄我们。我们害怕就一直哭,哭啊哭啊,那两个人受不了了,带着我们跑了好远路,丢在一个马车里。阿姐,你说奇不奇怪,车里坐的就是陈大人!陈大人当然不会是坏人啦,所以我们就跟着陈大人回来了。”
“原来那两个穿黑衣服的也不是坏人,可陈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两人生了好大的气。嗯,她们活该!我和小宝姐都被吓坏了。”褚珀讲着那晚奇遇,没心没肺的样子。
黑衣人,我突然想起一件被我忽略了的事情——去赌坊找齐叔妻主那晚,我在空地被围殴时,有人暗地出手相助。我本来想不明白,现在似乎清楚了,若不是黑衣人,旁人哪有如此身手?或许先一步将山妇移走避开县丞的也是她们。
黑衣人,陈子敬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诸位~
☆、初心
那日劫后余生的兴奋麻痹大部分感官,后来痛醒时才觉如重病沉疴。实际上,白昼黑夜之分,我都弄不清。眼上敷着厚厚膏药,哪里见得到光。
背伤发作,只得趴着,脸颊擦伤,嘴巴也肿着,不能挨着枕头,以极其扭曲的姿态趴在床上。
眼睛看不见,耳朵变得灵敏。房里安安静静的,侧耳听——轻微的呼吸,伴着棋子落下的声音,那是褚珀和阿九在下五子棋。和缓踏实的脚步,是医官。吡啵作响的是廊外的炉中的炭火,烧得草药香满屋。轮椅压过地面,慢慢近到床前,是陈子敬。
他这几日都在查案审案,一直不见人影,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五子棋停了,两个轻快的脚步也走到床前来。阿九倒了杯茶水,乐道:“公子忙好了?”
“唔,案子结了。”他清清淡淡答。
“哗—”阿九惊叹,“公子审得好快!那恶人如何处置的?”
“认罪伏法,便依法处置了。”他似不愿多说,语气疲惫。
阿九乖乖应了,不敢再问。
陈子敬道:“手边的笔不称手,你去德兴斋买只回来。今日天气很好,你带褚珀出去走走。”
“阿姐……”褚珀有些犹豫。
陈子敬道:“无事,我会照看她,你可放心。”
“走啦!公子在这担心什么!”阿九催促道,“走,走!”
“陪阿姐窝了好几日,你出去溜达溜达,回来时带点好吃的给我。”我也鼓励他。褚珀犹犹豫豫的,被阿九拉扯出了门。
我感觉陈子敬有意支开他们,不知是为何,便静静趴着等他发话。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搭上我的手腕把脉。我很好奇他是如何处置县丞的,可他之前回答阿九似不愿多说,我也就不敢问。
他却自己提起了:“你不想知道如何处置了她?”
“想知道。”我老老实实回答。
“为何不问?”
“以为大人你不愿说。”我看不见,就不知道他神情如何,他语气始终不变,我无法揣测,索性依照心里直言。
“不问怎知。”他轻轻道。
我不明白,踟蹰了下,才道:“大人今日堂审结束,此案就完结了。”
“是。”他道。
“大人怎么处置她的?”
“所有罪状,她供认不讳,按刑当斩。”
一个斩字令我沉默,汤府私盐案牵涉甚广,已经杀了许多人了。我切实恨县丞,却不意味着听到她的死讯会开怀。斩在他人项上之刀刃,何时会调转劈向自己,实是未可知之事。我前几日还因她险进鬼门关,如今却要换她丧命。
陈子敬道:“恶,哪里是杀绝的。”声音无端端有些落寞。
“大人……”我才听出他的愁绪,不佳情绪。
他道:“你知道我来平春是为查私盐一案。”
“嗯。”我点头应了。
“仓粮遭盗换一案,因涉案仓啬夫赵真与汤府有些联系,我令人小心看管。汤府怕被她牵连引官府注意怀疑,利诱令县丞做了帮凶,传递讯息,逼死仓啬夫赵真。我原本只是猜测赵真或知道一些事,彼时才肯定。汤府抹灭证据的速度太快,我没有办法追查。她们又令太守施压……”
仓粮案背后竟然还有这一番故事,是了,当时陈子敬震怒要彻查,郡太守传了封信,县衙便没有动作了。原来郡太守传公文与汤府有关。记得陈子敬再开堂,草草了结了案子。衙门众人觉得失望又有些习以为常,我当时也觉失望,心情还憋闷许久,其实我该早明白才是。
“有无证据已不重要,她们矫枉过正,反把自己绕进去露出了马脚。我决意退避,令他们松懈警惕,再暗中调查。之后的事,你也知……”
之后……之后西北商人“梁敏”来了,汤府案子查下来,事情失去了控制,措手不及的发生了,我有些黯然。
陈子敬继续道:“县丞逼死赵真一事,在汤府余党受审时才有完全证据。当时京中及各地受牵连的官员不少,大牢里几乎坐满了,刑部便将一些不重要的官员暂时放过。县丞因官职微小,也在被搁置者之列,近期又开始陆续审讯这些人。未料她自一个逃脱的汤府余党口中得知,她受了那人胁迫,索性把人杀了,统统嫁祸你身上。”
原来如此。被割喉之人是汤府中人。
“当初离开平春时,怕汤府余党与你为难,派了兵士暗中护卫。未告予你知,盼你别介意。”他语气恳切。
“怎会?大人,我心中只有感激。”若是未出事,我大概还会不识好歹,但多番遭难,若非他的智慧先见,我哪里还能在此?我又道:“只是累得大人舟车劳顿,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他叹息:“收到你书信时,我已在路上,否则再快的马怕也赶不上。”
“大人为何……”
陈子敬安静下来,没有回答。
我也明白过来,大概齐叔失踪那日,黑衣人已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