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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总过奖了。”沈安琪礼貌的回答,“我只是一直遵从父亲的教导,他告诉我只要沈园还做一天饮料,就一定要用最好的水源和最好的原料。他文化不高,年轻的时候做一些粗重的苦力活,有一次累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是一位兄弟给了他一碗水。因此他经常说起这件事情,并且从小教育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论是做人还是做企业,对朋友还是对顾客,都应如此。”
“好,我了解了。”周临江点点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直直望着沈安琪,眼睛一眨都不眨,“我希望可以和沈小姐单独谈谈。”
“没问题,”沈安琪扭头对另外几个女人低声说,“你们出去等我。”
钟叔引了他们几个出去,不一会又回来,坐回到周临江旁边。
“周总不是说要单独谈?”沈安琪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的意思是沈小姐单独留下,钟叔是自己人,我做什么都不瞒他。”
气氛一下子尴尬下来,沈安琪不再说话,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周临江开口,忍不住抬起头,正正对上他毫不避讳的目光,正深深的望着自己,似乎要探究到什么一样。
沈安琪轻轻咳嗽一声,又低下头去,无意中瞥见周临江面前放着的咖啡杯,上面印着U Penn的字样,于是没话找话的开口,打破了这莫名其妙的平静,“周总是宾夕法尼亚毕业的么?”
“是。”周临江点点头,“沃顿商学院。”
“很了不起。”沈安琪低声的附和。
“沈小姐呢,曾经在哪里就读?”
“周总对沈园的了解那么深刻,”沈安琪抬头微微笑起来,“我不相信你们没有调查过我的背景。”
“沈小姐想太多了,提前了解一下有可能的合作者当然是有必要的,至于沈小姐本人,和其他一些饮料供应商的负责人一样,实在是没 有必要单独去调查的。”
沈安琪的笑容停在脸上,立刻自嘲一般的展开,“哦,我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读化工。”
“沈小姐也很厉害啊,藤校的毕业生啊。”
“彼此彼此。”沈安琪收起了笑容,认真望着他,“周总让我留下,还想问什么?”
“之前的那个问题,沈小姐还没有回答我——你看上去很面善,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周临江不再是之前那幅严肃模样,连声音里都带了笑意。
“昨天晚上,很抱歉,”沈安琪想了想,终于找到了比较合适的措辞,“但是我不觉得这和我们之间的合作有什么关系。”
“首先,如果有人要道歉,那也应该是我,沈小姐在酒吧里没有回应一个陌生男人,这实在没有什么应该说对不起的。其次,我觉得这很重要,恕我直言,我不喜欢合作伙伴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或者行为,周记是个老派的牌子,做事风格也偏向谨慎,就如同沈小姐之前所说,我们也看中食品的绝对安全,因此我质疑一下沈小姐的性格人品应该不为过吧。再说昨天沈小姐的样子应该不是去放松的,那样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难不成您是去体验生活的。”
“如果这就是周总把我留下来的目的,那么恐怕你要失望了。”沈安琪站起身来,冷静的看着周临江,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我不觉得作为合作者就有义务向你汇报我所有的私生活以及内心的想法,再说,周总昨天是在酒吧见到我的,既然您自己也曾经出现在哪里,又有什么立场询问我为什么会去,或者周总认为自己是个男人,就理所当然比女人有更多可以出入声色场合的理由,有更多可以保守秘密的权利?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觉得我们有必要合作,今天打扰了,告辞。”
沈安琪不再多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小姐!”周临江几步追上去,伸手扣住了沈安琪已经握住门把的手,“你等等。”
陌生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的把她包围,沈安琪下意识的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双鹰一样的眼睛,深邃,机警,果断,凶狠,此刻流露出的一点不相称的淡淡的焦急,还有担忧。
沈安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只是她仍是忍不住在那目光里轻轻开了口,“昨天,是我妈妈的忌日,我只想找一个最热闹最快乐的地方,把自己淹没在里面,也许就不会那么悲伤。”
5、第三章 曾经(上)
“昨天,是我妈妈的忌日,我只想找一个最热闹最快乐的地方,把自己淹没在里面,也许就不会那么悲伤。”沈安琪轻轻挣脱了周临江的手,“实在不好意思,今天耽误周总这么长时间,再见。”
看着她的离开,周临江没有阻拦,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敏锐的意识到沈安琪今天换了一个味道的香水,不是之前一天晚上的橙花那样让人冷静,似乎是另外一种什么花香,清淡,同时也深远,丝丝缕缕的香气从之前沈安琪一进门起就让自己心神不宁。果然,今天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临江,你这是何苦呢?”钟叔在身后低声的问道:“你明明知道沈园的能力,他们绝对不同于其他有求于我们的饮料供货商那样处在劣势,沈园的实力和周记相当,这次合作如果可以促成的话将是一个强强联合的结果,皆大欢喜。沈园看在我们是外资的面子上已经摆足了姿态,之前我们对于他们的产品价格也没有异议,你现在何必要这么为难一个小姑娘?”
钟叔见周临江不说话,低低叹了口气,“你以为沈安琪那样一个年轻女孩子撑着那么大的家业有多容易,这个年龄的小姑娘,谁不想天天买买东西谈谈恋爱,可是她不行,她母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父亲身体不好,一直深居简出的修养,最近四五年沈园发展迅速,都是沈安琪一力承担的。虽说我们在商言商,不搞讲义气那一套,可是商人也要彼此留余地,互惠互利,不好一下子就把事情做绝的。”
“好了,钟叔,”周临江沉声打断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我明白了,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我不多说了。”钟叔开门离开,低声说了一句话,却足够清晰的让周临江听见,“临江,你小的时候——我是说去美国之前,你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是个多么善良懂事的孩子。”
周临江走到窗口站住,外面正午的太阳很大,可是天气也真好,天空蓝的没有一丝杂质,绿化做得很好,微微的风吹过,空气里没有一点点尘土的影子,看来这些年的治理卓有成效,如今的F市几乎拥有了和当年的美国一样的蓝天。
手机又刺耳的响起来,还是之前那个号码,不屈不挠的一直不肯挂断。
周临江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了抽屉里。
他把U Penn的咖啡杯握在手里慢慢的旋转——去美国之前,那是什么时候,自己几乎都快不记得了。
他离开新加坡那年应该还不到十六岁。那次父亲跟自己长谈了一夜,一个男人憋屈了十几年之后,终于可以向另一个男人畅谈,并且不会被鄙视,还会被理解。周临江认真听完之后,郑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吧,爸爸,我明白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刚刚可以勉强被称作是个成年人,在这番谈话之后,只身一人飞到了美国。
周临江到达的美国的第一站是德克萨斯州,这里有全美国最好的高中,许多望子成龙的家长恨不得换工作,卖房子,也要搬到这里来,以此尽力给孩子一个最好的未来。
那三年格外的辛苦,同时也格外的无聊,德州有大片大片的土地,周临江无聊的时候就随便找一片草地躺在上面发呆。德州的天空也很蓝,比如今F市的天空更蓝更纯净。不知道国内十七八岁的男孩子除了学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周临江那个时候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思考。思考父亲曾经说过的每一个字,思考自己将来要度过的每一天,从那个时候开始,今天的周临江已经慢慢成形,忍耐,冷漠,自律,坚强,果断。
高中毕业八年之后周临江被宾夕法尼亚大学录取,离开部队,搬到了费城。
费城黑人众多,并且十有八九都不安分,周临江常常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有白人警察举着枪,指着面前一排黑人,他们全都双手高举,交叠着搭在后脑勺上,老老实实的趴在墙上。
几个月之后的冬天,他买了外卖回家,第一次被一个黑人拦住。周临江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给了他,那人还在不依不饶的骂骂咧咧,满脸凶光的朝周临江竖起了中指。
那之后就是周临江在美国打的第一架,最后自己身上脸上多处挂了彩,那个黑人更是被他打得趴在路边的积雪里站不起来,不知道哪里流出来的鲜血缓缓渗透进积雪里,血红雪白的触目惊心。
从那之后周临江再不隐忍,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之前告诉自己做人一定要让自己强大,一定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欺负自己的人,并且一定要先发制人,否则,如若落后了一小步,很多时候就落后了整整一辈子。
6、第三章 曾经(下)
回沈园的路上沈安琪一言不发,周记的傲慢,周临江的无理,最后那场谈话的莫名其妙,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她难得的心慌意乱。失败是常事,之前不是每一次合作都能谈成,只是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沈安琪深呼吸一次,缓缓把气吐干净,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安琪,你还好吧?”另外两个姑娘开了另外一辆车,和沈安琪同车的只剩了市场主管华昭,她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绿灯,仰头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沈安琪,忍不住问道。
“没事。”沈安琪低声回答。
“别瞒我了,咱们都认识二十多年了,你发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怎么会不知道。最后那个姓周的把你留下又说了些什么,怎么说了那么久还是不愿意和我们合作。”
“没关系的。”沈安琪微微睁开眼睛,“再找其他人合作就是了,只不过,确实有点可惜。”
“放心吧安琪,有我们在,我们都会帮助你的。”话音才落绿灯就亮起,华昭狠踩一脚油门,车子刷的驶了出去。
回到沈园,沈安琪拒绝了华昭一起吃午饭的邀请,顾不上和众人打招呼,自顾自回到了办公室。打开房门,就见办公桌上摆着一瓶郁金香,金黄色的花朵在正午的阳光下整齐而积极的绽放,之前在周记的坏心情终于一扫而光。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来的,沈安琪拨通了一个号码,才响了两声,那边就响起了温柔醇厚的声音:“喂?安琪。”
“佳楠,是我。”沈安琪低声的应了,“收到你送的花了,真好看,谢谢你。”
“那是自然,最近我们都忙,总也没有机会见面,如果再不时时提醒着你,我实在没有把握你会记着我。”程佳楠的声音微微带了笑意。
“都是我不好,”虽然不见他责备,沈安琪还是忍不住道歉,“我实在是没有时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事情,而且好多时候似乎就是在瞎忙,一点回报都没有……”
“安琪,任何努力都不会没有回报的。”程佳楠温和的打断她,平静而且笃定,“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你要爱护自己,不要那么辛苦,钱是赚不完的。我理解你为了沈园尽心尽力,但是实在不必要事必躬亲的,不是还有华昭她们么,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再也没有比他们更加靠得住的人了,有什么事情交给她们就好。”
“其实,毕竟是自己家的事情,就算是再信得过,也不能完全交给旁人的。”沈安琪轻叹一声,简短的解释。
“是我不好,了解的不多就随便做了评价,我实在是对生意上的事情一窍不通,帮不上你。”程佳楠永远进退有度,此时说话带了轻轻的自嘲,“如今这个世道真是大变了,你这样的女孩子要顶天立地的开拓疆土冲锋陷阵,我这个男人反而要躲在象牙塔里不问世事。”
“佳楠,怎么会。”沈安琪听了他之前的评价忍不住低声笑起来,片刻之后又正色道:“你哪里是在躲清闲,要知道象牙塔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躲进去的,你做的事情对整个人类的进步都有重大的意义,怎么是我经营一个饮料公司就可以比得上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挂了电话——依依不舍的,应该是程佳楠吧,沈安琪忍不住想,和这个人已经认识了将近十年,从进入哥大第一次遇见他开始,程佳楠就是自己生命里最大的奇迹和阳光。
如果说三代才可以出一个贵族,那么程佳楠就是当之无愧的贵族,他祖上三四辈之前就已经是儒商,后代有人继承衣钵继续从商,有人从政,有人做学问,程家从不对子孙有强硬的要求,只要务正,做什么都好。
到了程佳楠这一辈,他的父母亲人已经有着深厚的家底和背景,而他本人却丝毫没有富家公子的样子,在哥大读的是材料学,并且一路读到了博士毕业,两年前回到国内的高校开始参与科研并且任教。
这样一个冷静内敛的人,却从来不掩饰对沈安琪的好感和关心,只是沈安琪从来没有想象过两个人的将来。程家父母到美国探亲的时候曾经和她见过面,旁敲侧击的问过她的家庭之后明显没有很大的热情,是啊,程家显赫的不只三代,而自己的父亲,在三十岁之前尚且以卖苦力为生。沈安琪每每用这个理由麻痹自己,看吧,你是配不上程佳楠的,因此一直拒绝他,礼貌的和他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只是真实的原因只有她自己明白,她不爱程佳楠。
虽然沈安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可是她总是觉得爱上一个人不应该是这样的,程佳楠那样完美优秀,对待自己无可挑剔,但是好像哪里总是欠了一点。
她从来没有矫情的追求过一见钟情,轰轰烈烈,海枯石烂,生离死别,她只是希望能有那么一个时刻,她能看进一个男人的眼睛里,那个男人也深深看着她,他们的眼中都只有彼此;在那么一个时刻,这个世界终于春暖花开;在那么一个时刻,这两个人,或者仅仅只是她自己,怦然心动。
7、第四章 心动(上)
几天之后,周记派人到沈园来拜访沈安琪,同时带来了已经拟好的合同,一式两份,同意之前沈园提出的所有条件,只是把合作期限延长到了五年,并且已经有了周临江的签字。
沈安琪仔细的检查过之后,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份存档,一份交给来者带回去。
那人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眼睛里却透着不同于这个年龄的精明与干练。他把合同收好,又拿了个小小的锦盒出来,放在沈安琪的办公桌上,“沈总,这是送给您的礼物,”他礼貌的微笑,语调言辞无可挑剔,“周总嘱咐我一定亲自交到您手上,算是因为没有及时签订这份合约对您表示歉意,预祝我们两家未来的合作一切顺利,并祝沈园可以财源广进。”
沈安琪并不急着回答,她伸手打开锦盒的盖子,里面赫然是一个黄澄澄的元宝,如同一个成年人的拳头般大小,一侧有立着的铭牌,清楚的标记着元宝的重量。
很实惠的道歉啊,这下子他终于学会直接了——黄金,硬通货,还做成这样招人喜爱的样子,不像现金那样赤_裸裸的庸俗,但是效果却要好的多。
她重又把锦盒的盖子盖上,冲那个年轻人笑笑,说道:“谢谢你们周总的好意,这个我实在不能收下,麻烦你带回去吧。”见那个年轻人急匆匆的打算开口,沈安琪又摇了摇手,“合同已经签过了,讨价还价的阶段已经结束,如果你执意要把这个礼物留下,不如把合同也一起留下吧。”
送走了周记的来者,沈安琪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给周临江打个电话,虽说此次合作是互惠互利,但是能够最终促成总归还是一件好事,而且,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次合作里周记还是因为实力更加强大一些而拥有最终的话语权;而周临江终于同意合作,并且完全不需要沈园的妥协,也让沈安琪对他的敌意少了一点。
沈园是爸爸半生的心血,如今交到自己手里,必定是要发扬光大,流芳百世的,再说,还有那么多仰仗沈园的兴盛以养家糊口的员工,在这样的责任面前,自己的任何偏见和情绪都显得微不足道。
只是,周临江那人实在是讨厌的很,沈安琪难得固执了一次,满心都是别扭的小女儿情态,终于,她只是拨通了华昭的电话,“周记签了合同,我们两家的合作很快开始,你再认真研究一下合同内容,后期的工作尽快跟进吧。”
一个小时之后,那个锦盒又被放在了周临江的办公桌上,年轻小伙子一字不差的转述了沈安琪的话。周临江并不回答,只是盯着锦盒看了几眼,也不伸手打开。
他取过合同打开来,距离自己的签名不远的地方,是沈安琪的名字,她用蓝色的水笔,字体清秀,和她的人一样,只是这样的躯壳之下,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灵魂,故作清高,欲擒故纵么,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