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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着,片刻之后,又复抬起眼来,一针见血道:“嫂子故意冷落他,想必是不想他沉浸于温柔乡中,泯灭了忧患意识吧。您一直不肯原谅他,他总不能一直装傻,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也许真能豁出去了。”
牧云不免为他这玲珑剔透的心思感到意外了,她终于正视着他,虽没有回答,却是默认了。
“不过,我想你的用意,大哥就算真的明白,他也未必就能豁出去,真的做出点什么。我知道,他在等,等二哥主动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这样他才能下定决心,才不会因为愧疚而难以动手。可问题是,大哥在明处,二哥在暗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就不怕他真的出什么事情吗?”
赵演的这几句话的确触及了她的内心,她皱起眉头,思忖着对策,一时间没有回答。
“大哥的谋划,我估计是这样的——他希望能够和平解决这件麻烦事,所以给了二哥最后一次考验的机会。他让二哥搬迁出王府居住,就是想看看二哥会不会借着这个自由的机会,暗蓄死士,结党营私,利用职务之便蓄谋作乱。若二哥真的露出什么马脚被他抓到了,他就可以借机铲除了。”
牧云想到赵汶这些日子来一直早出晚归的,原本只道是他公务繁忙,因为他不是一个喜欢玩乐的人。现在经赵演这么一说,她越发狐疑了。“莫非,你有派人暗中监视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这么说来,也许你大哥想错了,他的计划并不在你大哥的意料之内。”她沉吟着说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格外害怕。我不相信二哥那样心思缜密,隐忍多年的人,会什么都不干。大哥向来对我们这些兄弟没有什么防范,对他也是。如果他真的打算对大哥动用什么非常手段,那么可以钻的空子有都是,要从何防起?”赵演的眼睛里写满了深沉的忧虑,不似平日里那习惯性的狡黠和活泼。
“你来找我之前,想来已经跟他说过这些,结果他不听,或者没有给你什么明确答复吧。”
他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前来找嫂子商议。”
牧云想了想,终于叹息道:“他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他这人,太过骄傲自矜,以为没有什么人能奈何得了他。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只不过心底仍然记挂故旧亲情,如果不把他逼到绝境上,他是不会动手的。思前想后,我觉得,他还是小看了你二哥,认为你二哥向来装傻充愣,在朝中没有什么势力支持,不会成事的。”
“看来嫂子既清楚大哥,又不至于被二哥所蒙蔽,那么为何嫂子到现在都不做任何事情呢?”
牧云笑了笑,颇为无奈地说道:“有些事情,即使心中有数,却未必真能出手解决。毕竟,阿汶他是你们的兄弟,也是我的丈夫。这种骨肉相残之事,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
赵演的眼神幽深了一阵子,松了手,叹道:“能说的话,我差不多都说了,希望嫂子不要怀疑我的用心。二哥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就算他来掌管这个国家,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妨碍。只不过,我觉得只有大哥这样的人,才能够守好父王留下的基业,甚至是开疆拓土,一统天下。
至于二哥,我现在并没有看到他有这样的能力,所以不敢拿国家社稷去赌。万一输了,父王的半生心血,可就付诸东流了。嫂子虽非赵氏,但既然做了赵家的妇人,那就要为整个家族的利益着想。于情于理,都应该保住大哥的安全,保住赵氏的千秋基业。”
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斜照在他的脸上,风儿拂动着树叶,令他的面孔陷入了忽明忽暗的光影之中,原本线条柔和的面孔,此时也增添了几分坚毅。牧云突然觉得,他是真的长大了。
赵源这个家族的男人之中,无疑是最有政治天分和治国才能的人。赵雍慧眼识才,所以早早选定他来当这个继承人,并且精心培养多年,放心地让他去掌管军国大事。而赵源这些年来在政治、吏治、外交、财政,甚至是征战大略上,都是那么的精明强干,那么的令人刮目相看。他临危受命,一年半时间里基本解除了所有内忧外患,令东魏成为这天下最富庶强大的国家;他令赵氏基业日益崛起,取代元氏已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
可以想见,如果他能够长期当国,也许真的能够如赵演所瞩望的那样,成为天下雄主。
她何尝不想,她所深爱的男人,能够成就万世基业,能够坐拥江山,令后人仰慕不已呢?
因此,她免不了地动容了。她对赵演做出了保证,“你说的这些,我明白了,这也正是我所希冀的。你放心,我不会什么都不做的。”
赵演终于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了明媚的笑容,点头道:“嫂子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在临走之前,他又不忘报了一个喜讯给牧云,“对了,今天刚刚接到战报,尚书辛术已经率兵拿下了北兖州。至此,梁国在两淮一带的大部分的土地,一共二十三州,都已并入我国版图。萧衍老儿这一次偷鸡不成蚀把米,一定在建业欲哭无泪了,哈哈哈……”
说罢,他笑吟吟地离去了。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捷报和各色喜讯也叠沓而来,令人目不暇接。
侯景于武定六年秋,于寿阳正式起兵作乱,舍弃淮南之地,率轻骑直奔建业,短短三个月间,就已打败梁国各路勤王之师,攻陷南梁在长江沿线的大量城池,并立萧衍的侄儿临贺王萧正德为帝,率大军十万围攻台城。台城是建业的最后一道门户,梁军死守,一直苦战相持了四个月,最后到了粮草断绝,人竞相食的地步。
武定七年三月,侯景以玄武湖水灌台城,台城终于沦陷,侯景叛军杀入建业,囚禁了萧衍,纵兵抢掠皇宫,奸/淫宫女嫔妃,矫诏给自己加封为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建业官民纷纷举家外逃,整个江南都陷入了乱兵横行,水深火热之中。
南梁大乱之时,靠近东魏的各州郡守将刺史们抵挡不住侯景大军,只得纷纷献城给东魏,率兵投降。几个月间,寿阳、北徐州、淮阴、广陵等州郡逐一落入东魏的掌控之中。到了侯景进入建业时,东徐州刺史湛海珍、北青州刺史王奉伯、淮阳太守王瑜,纷纷带着城池军民投降东魏。青州刺史明少遐、山阳太守萧邻弃城走,东魏随后将这些城池悉数占领。
至此,南梁在长江以北的所有土地,丢了个一干二净。赵源离间侯景和萧衍,挑动梁国内乱,又派兵往江淮一带趁火打劫。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大片大片肥沃富庶的土地尽收囊中。
从赵雍去世,侯景作乱到现在,一共两年时间,这个经常被人骂作“鲜卑小儿”、“一介竖子”的年轻人,不但消除内患,稳定政局,基本收复了河南之地,还顺带着吞并了梁国的江淮之地。只消再向西面收复颍川,击败西魏,那么现在风光无限的他,届时就可以达到威震华夏的地步了。
三月初春之时,赵源结束了北方各边境州郡的巡视,在晋阳短暂停留之后,来邺城朝觐。而他的臣子生涯,也终于在此时达到了巅峰,位极人臣。以平定内乱,开疆拓土的殊勋伟绩,他被天子加封为相国,绿綟绶,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食冀州之勃海、长乐、安德、武邑,瀛州之河间五郡,邑十五万户。
184
184、惩罚 。。。
这一天下午,牧云从迷迷糊糊中醒来,却没听到任何动静,也没有任何侍女进来伺候。她颇为诧异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完全陌生的榻上,枕头和被褥、床帏之间隐隐散发着一种梅花的芬芳。这气味清清淡淡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似乎只要把面孔埋入其中深深嗅闻,就快要醉了。
她愣怔了片刻,从榻上猛然坐起,朝四周张望着。只见她所处的根本不是先前所熟悉的卧房,而是一个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室内陈设幽雅别致,连每一处装饰的细节,都是极风雅,独具匠心的。竹帘半卷,明媚的春光透过细细的缝隙漫洒进来,映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和煦的风儿拂动着屋檐下的占风铎,玲玲作响,好像在唱着一曲无韵的歌谣。
她疑惑万分,努力回忆一下,依稀记得自己在吃过午饭之后照例睡了午觉,只是感觉睡得特别昏沉罢了。现在看来,是有人在她睡熟之后,悄无声息地把她送到了这里,这究竟是谁干的?如果是赵汶,那么这着实可怕了。
她光着脚下了地,正打算探究一下发生了什么状况时,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动,随后拉开了。一名侍女端着托盘进来,给她行了个礼,然后奉上水果点心和酪浆。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牧云打量着这名陌生的侍女,满腹狐疑地问道。
侍女回答道:“回夫人的话,这里是大将军在城东的别院,刚刚修建完毕,现在还没有几个人知道。大将军吩咐奴婢在这里侍奉夫人,他很快就会来这里的。”
说话间,外面又进来一名侍女,伺候她更衣梳头。在搞清楚状况之前,她仍然不敢信任这些陌生人。
这时候,门外有侍女禀告道:“夫人,大将军来了。”
屋内的两名侍女闻声之后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到门口出迎去了。
牧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好似春风吹开了封闭已久的心扉,将尘埃缕缕吹散,一切又焕发了新的生机。
她情不自禁地走到窗下,伸手推开窗子,朝庭院中望去。
庭院里种满了梅树,东风徐来,吹落最后枝头上一批梅花,各色花瓣轻盈飘飞。随着春的脚步临近,一树一树的寒梅终将为被姹紫嫣红的繁华代替,万花争妍,都是那倾国倾城的美貌。
远远地,赵源从回廊中走来,轻裘缓带,身形颀长。腰间束了华丽精美的镶玉腰带,素白的中衣外面套了件天青色的衫子,越发衬得他肤如凝脂,目若春水。清风从廊柱间吹拂进来,掀起了轻薄的衣袂和长长的绣带,宽衫大袖在风中轻逸飞扬,极尽风流,宛如乘风而来的神仙人物。
如果也可以把男人比作花,那么他正如腊月里的寒梅,绽放得分外浓烈,正值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只消让人瞧上一眼,就再也舍不得将视线挪开了。
他到了门前时,侍女们纷纷跪地行礼。她并不出迎,只是转身避到了屏风后,只片刻功夫,脸颊上就隐隐发烫了。她连忙伸手捂了捂,生怕被他瞧见自己脸红了。
那熟悉而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在里面吗?”
“在,刚刚睡醒。”
“你们先退下吧。”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远去之后,他终于走入室内,在外厅停留片刻,又进了卧房。隔着屏风上薄薄的绢,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身影在外面晃动,并且逐渐朝这边接近了。
“云儿,云儿,你在哪里?”
牧云并不回答,只是转头寻找着躲避的地方。附近只有一处长长的帷幕一直垂在地面上,并且束起了一半。她一转身,就躲入其中,同时轻轻捏住帘角,生怕它继续晃动被他发现。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好像距离这里远了一些,“咦,怎么不在啊,人到哪里去了。”
她在紧张之余,还隐约有些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欣悦,却仍旧躲在帷幕里,屏住呼吸,一点声音也不曾发出。
突然间,她被人隔着帷幕,从外面猛地一把抱住了。与其同时地,外面响起了他的爽朗大笑声:“哈哈哈……我说人怎么没了,原来这里来了贼,把我的云儿窃走了。”
话音刚落,不待她挣扎,面前的帘子被他一把掀开。很快,两人四目相对了。
他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然后打横抱起,笑道:“这回可算叫我抓住了,老实交代,你把从我这偷去的东西藏哪里了?不承认的话,我可就要‘刑讯逼供’了,非把你折腾到苦苦求饶不可。”
“少胡说八道了,我从你那偷什么东西了,可不能诬赖好人啊。”她强忍着脸颊上的炙热,努力回避他那火辣辣的眼神直视,将脸朝他的衣衫间埋了埋,小声嗔道。
赵源一手拦着她的腰肢,一手拉过她的手,朝自己的胸口处按了下去,“喏,把我的心给偷走了。你现在摸摸,看看这里是不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被他的话逗笑了,却仍不好意思正眼看他,只是把手收回,紧紧抱着他的肩头和腰身,生怕他一失手把她摔下来。不过这么一抱,她能明显地感觉到,他消瘦了,大概是这些日子来太过操劳,太多奔波的缘故。甚至连他原本光洁柔软的手掌上,也多出了一些薄薄的茧子,与她肌肤相触,痒痒的。
由于担心,她从指缝中悄悄地窥视着他的面孔,想看看他的气色如何。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极细微的动作,嘴角随即漾出一抹迷人的笑纹,“看什么呢?”
牧云见自己的偷窥被他轻而易举地撞破了,不免羞涩,于是侧过脸去,言不由衷道:“你当你是什么稀世宝物啊,人家就那么乐意瞧你?想得倒是美。”
“我当然不是稀世宝物,我只不过是盛装宝物的匣子罢了。现在,这件举世无双的珍宝就在我的怀里,我可得好好保护着,既不能让它摔了,又不能让它化了……”
赵源用柔和而又慵懒的声音在她耳畔缓缓说着,同时低下头来,亲吻着她的脖颈和耳垂。细细密密的吻好似阳春三月的霏霏春雨,滋润着她的肌肤,一直渗透到她的心田中去。令她埋藏于心底里,度过整个寒冬的种子,从此萌发。这种感觉很细微,却好像一直痒到心灵的最深处。
她起初还徒劳地挣扎,可在他不依不舍的求索和柔情攻势之下,身体渐渐僵住了,只能闭起双眼,任由他灵巧地亲吻撩拨着她的脖颈和发际处,温润柔软的唇徜徉在她的耳垂,几经舔吮之后,又轻轻咬住,用齿端不轻不重地咬了几下。
禁不住地,她的呼吸略略急促了,身子也在他的怀里微微地颤了颤。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生怕被他瞧了笑话,只得推开他的手臂,从他的拥抱中挣脱出来。
赵源凭着男人的敏锐嗅觉,当然觉察到了她的异状,于是在她刚刚转身的时候,从后面一把搂住了她,同时将脸颊贴在她的后颈上,轻轻磨蹭着,悠悠问道:“想我了把?”不等她回答,就自问自答道,“不想……”
“你知道了还问。”牧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他在后面咯咯地轻笑着,补充道,“不想那就是谎话了。这一年多了没有沾男人,你要是没有半点思春,不做些春梦什么的,就奇怪了。”说着,揽着她的腰身,一步一挪地到了榻前的梳妆台,在胡床在坐下,随手取了上面的犀角梳子,给她慢慢地梳理着披散下来的发丝。
牧云的头发长而浓密,微微弯曲,虽坐在他的膝上,却能一直拖垂到地面。阳光照耀其上,隐隐泛出栗色的光泽。随着梳子的梳理,款款流动。
“中午睡得可好?可惜我来晚了一些,否则就可以好好欣赏美人春睡的景致了。这几个月不见,你更漂亮了,让我看了又看,怎么也不能满足。真想就这样和你耳厮鬓摩着,整日整夜地厮混在一起,一步也不离开。”
说话间,他放下梳子,将她的一头青丝松松地挽在一起,然后取了支碧玉簪子,将它们悉数绾住。“怎么不敢看我,是不是害羞了?”他态度轻薄地捏住她的下颌,盯着她的眼睛,悠悠笑道。
牧云伸手遮挡住他的视线,装作不耐烦的口吻,轻声嗔怪着:“谁会害羞啊,只不过别人不像你,脸皮这般厚实,如何肉麻的谎话都说得出。”
“呵呵,我没有在说谎,说谎的是你才对。”说话间,他的指端按在她的唇上,缓缓摩挲着,“明明想我念我,却不肯承认,还要装作厌我烦我,你这言不由衷的,哪里骗得了我?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明白,你是真的喜欢我。”
她终于放下手,迎上了他那双蔚蓝色的眸子,嘲笑道:“亏你也说得出口,却不知去年春天在我门前站了一个晚上,可怜巴巴求我原谅的那人是谁。莫非大将军日理万机,早已把这些许小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赵源的眼中闪耀着桃花般的灼灼光华,饱含着明媚的笑意,“没有忘,这不,我一到京,哪也没去,就先请你来这里,找个不用丢脸的地方,跟你负荆请罪来了。”
说罢,松开手,当真从袖子里取出一根柔韧的荆棘来。嫩绿色的枝条上布满尖锐的小刺,若是扎上一下,肯定是疼的。
“来,你拿着,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可千万不要怜惜我,我的皮厚得很呢。”
牧云接过荆条,正好笑间,他还动了真格,居然当真解开腰间玉带,脱去了外衫和中衣,甚至连贴身的内衣也脱了去。接着摆出了一个再正经不过的受刑姿势,伏在地板上。
“别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