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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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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广钧冷笑:“卧薪尝胆,谈何容易!去年,致远号壮烈殉国、三千海军一败涂地的时候,老佛爷还在颐和园大肆庆贺六十大寿哩!”

  杨度说:“听说去年太后的寿庆办得很奢华,老百姓很气愤。不过,太后归太后,只要皇上能不忘国耻就行了。”

  “你们不在京师不清楚,国家的大权并不在皇上的手中,老佛爷还死死抓住没放哩!”

  “太后归政皇上,不是有好几年了吗?”杨度惊问,“六十岁的老太太,不去享清福,还要死死抓住国家大权做什么?”

  “你们不知道,就是老佛爷自己不想抓,她手下的人也要她抓呀!你们想想,皇上的人掌了大权,对他们会有什么好处呢?”曾广钧喝了一口茶,轻轻地摇了摇二郎腿。

  杨度说:“听重伯这口气,朝廷里有两派人,太后的人和皇上的人。”

  “重伯,你当了多年的翰林,对朝廷里的事最清楚。你跟我们说说吧,也让我们有点底,看看这变法维新到底有点指望没有。”夏寿田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公子,对民间疾苦了解不多,对官场的勾心斗角却听得熟了。他知道官场上的事,说到底就是人事之间的纠葛。

  “皇上的确是想变法维新的,但依我看,”曾广钧放下茶杯,脸朝夏、杨二人凑过去,嗓门稍微降低了,“这变法维新的指望不大。”

  “为何?”夏、杨不约而同地问。

  “你们知道,这变法维新的矛头首先是指向谁的吗?”

  “谁?”夏寿田问。

  “李中堂!”

  “谁叫他办海军无能,又去马关签订和约,指向他也是对的。”杨度说,长郡会馆骂李二汉奸的场面,又在他的脑子里浮起了。

  “可是李中堂是太后最亲信的人呀,是后党的首领。”曾广钧又端起茶杯,身子仰向椅子的靠背,“皇上也有一班子人马,朝中称他们为帝党。帝党的首领是皇上的师傅翁中堂。”

  “翁中堂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夏寿田脱口称赞。

  翁中堂便是翁同龢,状元出身,又是帝师,身处古今读书人所企求的最高境遇。

  “李中堂和翁中堂是生死对头。”

  “这话怎讲?”曾广钧随随便便抛出的一句话,引起杨度和夏寿田的惊讶,他们顿增十分精神。这种秘闻,最让关心国事的人感兴趣,但一般人又如何晓得,也只有曾广钧这样的人才知底细。

  “李、翁的结仇,起源在三十多年前。”曾广钧摆出一副翻古的派头,杨、夏洗耳恭听。“那时,李中堂还在先祖父幕府中做幕僚,翁中堂父亲翁心存在朝中做大学士,哥哥翁同书在安徽做巡抚,先祖父做两江总督。其时金陵还在长毛手里,先祖父驻节安庆。湘军除先九叔亲率领的吉字营围金陵外,大部分也在安徽与长毛周旋。翁同书那时住在定远。长毛攻陷定远,文武官绅殉难者甚多,翁却逃往寿州。身为巡抚,不能与城共存亡,应为可耻。但翁不仅不觉得可耻,反而想依靠苗霈霖办事,屡疏保荐苗逆。终于养痈遗患,使苗逆坐大,攻陷寿州,反叛朝廷。先祖父身为江督,如何能容得下如此皖抚?有心参劾,又顾虑到翁心存圣眷正厚,普通参折上去不起作用。寻思要递一份厉害的折子。幕僚多人起草,但先祖父看后都不满意。后来李中堂起草的那份,先祖父接受了。尤其有两句话,先祖父击节赞叹。”

  “两句什么话?”夏寿田看过父亲的幕僚所起草的奏章,自己也学着写过,故对奏章有兴趣。

  “我老家八本堂里保留了这份奏折的底稿,先祖父在那上面画了十多个圈圈。那两句话是:臣职分所在,例应纠参,不敢以翁同书之门第鼎盛瞻顾迁就。”

  夏寿田听后点头说:“这两句话是厉害。”

  “的确厉害。”曾广钧接着说,“它的厉害,体现在起草者深得参劾折的‘辣’字要诀。什么叫‘辣’?就是说,一句话说出来,令你无法反对,尽管你心里老大不愿意,你也得照他的去办。果然,这份折子送到太后的手里,她想看在翁心存的面子上保翁同书都保不了。因为这一保,显然就是因为他的门第鼎盛而瞻顾迁就。其他想保的大臣也一样地被将死了,只得干瞪眼而不能置一辞。翁同书终于被革职充军。李中堂也因此奏而深得先祖父的赏识。先祖父称赞他天资于公牍最相近,所拟奏咨函批,皆有大过人处,将来建树非凡,或竟青出于蓝亦未可知。所以后来叫他办淮军,又密保他为苏抚。”

  “哦!”杨度感慨起来,“原来李鸿章就是这样发迹的。”

  “李中堂发迹是发迹了,但也就从此与翁家结下了深仇。”曾广钧喝了一口茶,接着说,“翁心存、翁同书先后死了,却不料翁同龢点状元后又封帝师,其地位比其父兄还要高。他不敢记先祖父的仇,则把仇恨集中到李中堂的身上,这些年来总与李中堂唱对台戏。这次让他抓到好把柄了,他要借皇上的力量将李中堂弄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李鸿章不是好对付的人,他的门徒遍于朝野。”夏寿田插话。

  “正是这话。”曾广钧点头,“翁同龢虽为帝师,但论功劳,论实力,他远不如李中堂,也远不是李中堂的对手。翁靠的是皇上的力量,李当然斗不过皇上,于是他就要搬出太后来。李是决不能让皇上得势的,皇上既然得不了势,变法维新也就没有指望了。”

  盼望着能变法维新的夏寿田、杨度一时都哑了口,照这样说来,变法维新的确没有多少指望。夏寿田叹了一口气说:“家父来信也说康有为成不了气候,要我回湖南去读书,不要留在京师久了。家父信上没说什么原因,听重伯兄这样说,我也是要离开京师这个是非之地了。”

  “你也要回湖南?”杨度正愁找不到好伴,能与夏寿田同行,岂不甚好!转念又问,“你为何不去南昌,一定要回湖南读书呢?”

  “我先到南昌住两个月,然后再回湖南投王湘绮先生门下。”夏寿田说,“家父说湘绮先生是当今天下第一师。”

  湘绮先生即王辏г耍秩汕铩K约核ǖ穆シ咳∶骁猜ィ肿髁艘黄丁∠骁猜ゼ恰 返莱鋈∶脑涤桑骸凹伊傧姹酰圆幌踩澹獠茏雍闶唬骸呶囊缓午玻∪灏沧阄 菜洳荒埽俏嶂疽病!庇谑鞘廊私宰鸪扑骁蚕壬U馕幌壬枵适谕剿氖辏幸淮淖谥疲又嘧衬晔逼谟胨嗨场⒃⒆笞谔摹⒐造獾热说奶厥夤叵担沟盟诘贝苛种杏刑┥奖倍分W魑骁蚕壬耐纾疃仍缭诜⒚芍酰阋蜒鑫牌浯竺耍皇抢胂嫣妒蹦昙蜕行。丛菔叮饧改昕途庸榈赂运慕霾惶宄Q疃任氏氖偬铮骸跋骁蚕壬乱延辛炅税桑√邓つ暝谕饨惭В衷诨睾狭耍俊�

  夏寿田答:“湘绮先生今年六十三岁了,他前几年从四川回来,又在南昌教了一年书,此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湖南,先在长沙主持思贤讲舍,去年秋上去了衡州,直到现在仍在主持船山书院。晳子,你作何打算,是继续留京师,还是回归德?”

  “我和你一起结伴回湖南。”

  “那太好了。”夏寿田很高兴,“回家以后呢?”

  “以后的事还没想好,先在家里住一段时期再说吧!”

  “喂,我说晳子呀,你干脆和午贻一道去拜湘绮先生为师。”曾广钧建议。

  “听说湘绮先生脾气有点怪,不知他肯不肯收我。”

  曾广钧笑着说:“像你杨晳子这样的大才,他不收,还到哪里去找学生?”

  “那也是的。”杨度笑道。他想起一件事来,问曾广钧,“我小时候听老辈人讲,湘绮先生曾劝文正公自己做皇帝,有这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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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一个东西“扑”的一声掉到桌子上,把油灯震得昏昏闪闪的。瞬时间,那东西又从桌上蹦起,冲破窗纸,逃出屋外去了。

  “有鬼!”曾广钧惊叫了一声。

  杨度和夏寿田一齐转眼望着被冲破了的窗纸,心里也很紧张。

  一会,从夜色中传来两声凄厉的猫叫。

  “原来是只野猫!”夏寿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杨度看到桌面上有几根褐黄色的猫毛,说:“的确是只猫。它这样惊慌,大概遇到了什么强敌。”

  “怕是碰上倭虏了吧!”曾广钧惊魂已定,有心思说笑话了。

  这句话很幽默,大家都笑起来了。

  杨度问广钧:“还想睡觉吗?”

  广钧笑道:“瞌睡虫都让野猫吓跑了!”

  “那就莫睡觉了,接着说话吧!”夏寿田说,“刚才晳子问湘绮先生曾经劝过文正公当皇帝,究竟有这事吗?”

  “这事你们问我,我问谁去?”曾广钧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先祖父死的那年,我才六岁,先父死的那年,我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哪里会去问他们这些事?前些年要问只能问先伯父。先伯父那人比先祖父还谨慎,若问起这档子事,他会害怕得撕烂你的嘴巴不行。我看呀,这事还不如去问你们的老师呢!”

  杨度、夏寿田听了虽觉遗憾,但想想也不无道理,便也不好硬逼了。杨度说:“你的那个祖父就是胆子太小了,其实当皇帝有什么不可以的。倘若那时真的登了宝座,我们重伯兄今日就是万岁爷了!”

  广钧笑道:“你这话说错了,先祖父即使真的做了皇帝,现在的万岁爷也不是我,而是广銮,他正袭的侯爵哩!说句实话,当万岁爷,我可不稀罕,一年到头锁在紫禁城里,哪有人生的真快乐!像我们今夜这样自由自在地评说历史,几多有趣,做皇帝的难处多得很。据宫里的太监说,他们伺候皇上多少年了,从来没见过皇上的笑容,连娶个老婆的权利都没有。”

  夏寿田说:“是蛮可怜的。大家都说皇上并不喜欢皇后,只因为她是老佛爷的娘家侄女,不得不把皇后的位置让给她。皇上真喜欢的是珍妃,但老佛爷又不喜欢,常常不许他们见面。这个皇帝当得真不如一个平民百姓。”

  “这件事,湘绮先生就比皇上要过瘾多了!”曾广钧忽然眉飞色舞起来,“你们听说过湘绮先生的风流韵事吗?”

  杨度、夏寿田都是属于感情丰富的才子型人物,对这种事是再感兴趣不过了,遂一齐催道:“正要听重伯兄讲壬老的少年趣事,知道多少讲多少,决不许保留。”

  曾广钧说:“首先申明,我这都是道听途说来的,算不得数,上不得谱传的。”

  夏寿田说:“莫卖弄关子了,你姑妄言之,我和晳子姑妄听之,谁还真的去考证个水落石出哩!”

  曾广钧说:“咱们都躺到床上去说吧!”说罢自个儿上了床,将棉被当背垫,靠在上面,“这舒服多了,你们也都靠到被子上去。”

  杨度和夏寿田也都上床斜靠着厚厚的棉被,又催着:“莫磨蹭了,快说吧!”

  “好,我说了。”曾广钧将他从翰林院里听来的轶闻汇编出来,“咸丰五年湘绮先生在湖南中了举,第二年进京会试,那年他才二十二岁,人又长得英俊,真个是才子年少,春风得意。这一天来到中州重镇郑州。湘绮先生喜郑州人文荟萃,便在这里滞留了几天。一日午后,他路过一家庭院,忽听得院中绣楼上传来娇滴滴的女人吟诗声。他停步侧耳细听: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十四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诗作得不错。”杨度插话。

  “莫多嘴,先听重伯说下去。”夏寿田说。

  “湘绮先生也觉得诗的气魄不小,心里想:谁作的?走了几步,见大门口挂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倚春院’三字。这不是妓院吗?妓女也会吟诗作赋?湘绮先生问站在门边的老妈子。老妈子说那是我们秋云姑娘,她最喜欢吟诗。湘绮先生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想见见。老妈子说可以,得先交一两银子。先生早年丧父,家境清贫,平时生活节俭,但为了会一会这位喜吟诗的秋云姑娘,狠了狠心,拿出一两银子来。老妈子带他上楼,果然见一个女孩子坐在窗边。老妈子笑吟吟地说,湖南进京会试举子王壬秋先生想见见你。那女子转过脸来,随手将一本书放在桌上。先生见那书上写着三个字:锦江集,心中一时惭愧,原来是薛涛的诗!再看那女子,柳眉杏眼,淡妆素抹,显得既娇媚又庄重。就这一眼,先生就深深地爱上了秋云。”

  “一见钟情。”杨度情不自禁地插了一句。

  “你看你,又来了!”夏寿田听得入了迷,忙加制止。“重伯,你说下去。”

  “先生问秋云,姑娘,诗坛上那么多英雄豪杰的诗你不读,如何偏读薛涛的诗?秋云答,薛涛虽是女校书,却不是什么人都可攀折的杨柳枝,她结交的都是川中一时名流,胸襟开阔,诗中多丈夫气,少忸怩作态,所以我喜欢。先生想,这女子非比等闲,心里生出一股敬意来。秋云说,你是进京会试的举子,应当会作诗,你能为我作一首诗吗?先生本是诗中大匠,听了这话,正中下怀。于是说,请姑娘出题,秋云不假思索,随口说,就以我们见面之事为题吧。先生在绣房中踱了几步后说,请姑娘借我纸笔。秋云拿来纸笔,先生借秋云的妆台写了起来。秋云凑过脸去看,先看题目,便不一般,道是名士惜倾国。”

  “好题目!”这回是夏寿田忍不住打岔了。

  “名士是不错,倾国怕是有点抬高了。”杨度斟酌着说。

  “那是要讨姑娘的欢心。”夏寿田解释,“且不管它,诗是怎么写的,重伯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曾广钧摇头晃脑地念道,“同为第一人,初识艳阳春。流云将梦远,初花比态新。各言心有志,偶遇便相亲。旁人不道好,本自隔凡尘。”

  “好诗,好诗。”夏寿田拍打着床沿赞叹。

  “不料秋云姑娘看后扑哧一笑,嗔道,同为第一人,口气也太大了。我愧为第一人,你也未必就是第一人。先生笑道,王某自发蒙以来从未考过第二名,这次进京会试,状元非我莫属。秋云暗自称奇,嘴里却说道,你那是在湖南考试,次次第一不算稀奇。会试集的是普天下的人才,只怕大话说早了。先生说,倘若我大魁天下,将以香车宝马来迎你如何?秋云喜不自胜,说,我望着这一天。秋云特为留先生吃晚饭。饭后,先生出示诗稿一本,秋云读后钦佩不已,遂留先生过夜,以身相许。第二天早上先生告辞,秋云回赠他一首诗:盖世文章不世才,蟾宫新折桂枝栽。杏花十里红如许,留俟王郎衣锦回。”

  “果真是个女才子!”杨度发自内心称赞。

  “后来呢?”夏寿田催问。

  “后来,湘绮先生不但没有大魁天下,连个进士都没中。他自觉无颜见秋云,便绕道江宁回家。三年后再度进京路过郑州,他想见秋云姑娘,谁知她已死去一年多了。老妈子说,秋云骂你寡情,又恨自己命薄,是寻短见死的。先生伤心不已,来到姑娘墓前凭吊,集唐人诗句成挽联一副:竟夕起相思,秋草独寻人去后;他乡复行役,云山况是客中过。一个‘秋’字,一个‘云’字,将姑娘的名字不露痕迹地嵌了进去。”

  “浑然天成。”夏寿田赞道。

  “天衣无缝。”杨度也赞道。

  二人一齐笑道:“讲得好,比唐代崔护人面桃花的故事还动人。”

  曾广钧得意地说:“还有哩,想不想听?”

  “快讲,快讲,今夜干脆不睡了。”杨度霍地从床上爬起,重新坐在桌子边,望着曾广钧专注地听。

  “那一年,湘绮先生应筠仙丈人之请,到广东巡抚衙门去做师爷。珠江边有一座南天酒楼,近日来了位广西歌女。那歌女二十来岁年纪,芳名叫莫六云,人长得很秀丽,只是皮肤黑黑的。人唤黑牡丹。那黑牡丹歌喉好,婉转清丽,甜润华美,低声如小泉暗流,高声如利箭穿云,把五羊城的歌迷们糊弄得如醉如痴,若癫若狂。每天一到傍晚,南天酒楼便座无虚席,晚来一步就只得站着听了。那些歌迷们就是站得两脚发麻,也心甘情愿。多少商贾巨富想纳黑牡丹为妾,官场上的人物心里也痒得难熬。内中有潮州、惠州、高州、肇庆、广州、韶州、琼州、廉州八个知府私下托人向黑牡丹表示这个意思。黑牡丹均置之不理。”

  “好个有志气的黑牡丹!”杨度又来神了。

  “湘绮先生当时一人离家做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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