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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皙子先生!”千惠子站起来,凄然一笑。“还好,幸而没有开船,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千惠子,请原谅我……”杨度语声硬咽,他只得稍停一下才说下去,“请原谅我没有和你道别,因为我怕你和我都受不了……”
“皙子先生,请坐吧!”千惠子紧抿着嘴唇,好久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来。
杨度跪坐在千惠子对面,凝神望着心中的恋人。只有几天不见,她憔悴多了;他心如刀割。千惠子也呆呆地望着杨度,文采风流的白马王子消瘦了,失神了;她柔肠寸断。世上男女之间深情至爱的表达方式,竟然无论古今,无论中外,都奇怪地惊人相似。北宋词人柳永的《雨霖铃》里所描写的场面:“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今天,在日本横滨码头边再次出现。杨度和千惠子互相对望着,仿佛海上田崎丸正在催发的现实都忘记了。
仆人从附近的茶楼提出一壶茶和两只茶盅,给客人和自家的小姐一人斟上一盅。
喝上一口茶后,杨度的心绪安宁下来。他先开口:“我在日本四年多,结识的日本朋友好几百,惟独你,将终生以最美好的形象留在我的记忆中,令我魂牵梦绕。我正因为爱你最深,念你最切,所以才不告诉你启程的日期,拟在船上将我对你的思念记下来,给你一封长长的信。千惠子,我请求你能理解我。”
千惠子本是一个性格开朗坚强的姑娘,在经过前几天痛苦而冷静的思考后,她已经完全理解了杨度,见面时万般复杂的心绪现在也平静多了。
“皙子先生,三年多以前与你箱根赏樱花的那一天,我便偷偷地爱上了你。当我们滕原家族遗失了千年之久的宝刀,神奇般地通过你的手而回来的时候,我更相信,你是上天特为赐给我的;即使以后我知道你在中国有妻子,我也深信我们会结合。但后来我慢慢地感觉到,我的想法会落空,因为你的心总系念着中国,而滕原家族的利益又不允许我随你去中国。那一天,当我看到我为你精心选购的和服,你只试穿一下就脱下时,这种失落感便更强烈了,但我仍愿意有空便去东京,跟你相处一天半天。我以师长之礼尊敬你,而心灵深处爱你之情永远不可减退,我企盼着奇迹出现。当然,我的希望是彻底地破灭了。”
犹如淬了火的铁更硬似的,经历了感情上巨大痛苦考验的千惠子比往昔显得更坚强了,她叙述着自己心底的秘密是如此的平静,如此的坦白,令杨度异常吃惊。
“外祖父开导我,说我们的先祖滕原一夫当年去大唐求学,任长安城纸醉金迷美女如云,他老人家毫不动心,关心的只是大唐的律法,思念的只是自己的祖国和亲人。因此,他老人家受到了滕原家族世世代代的敬重。外祖父说,杨君也是滕原一夫式的人。美女,财产,地位,这些世俗人所追求的东西,都不能动摇他回国报效的心愿,这正是杨君的过人之处,可贵之处,你应当为此而高兴而自豪。外祖父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我想通了,我要高高兴兴地送你回国。一个小时前接到祖父的信,知你今上午就要离开横滨,我便急急忙忙地赶来了。上天保佑,终于见到了你!”
千惠子的这番话,把杨度刚刚安宁下来的心绪又掀得激动起来。他真想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亲她吻她,对她叙说着自己既爱她又爱祖国的万千衷情,甚至希望来世投生日本,做一个大和民族的美少年,与再为女人的千惠子在樱花烂漫的季节举行隆重的婚礼,恩恩爱爱,白头偕老!但杨度的身子并没有移动,嘴上抖抖颤颤的,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千惠子,我真诚地感激你!”
千惠子拿起身边一个锦缎包的条形包包来,打开锦缎,里面是一个金碧辉煌的鲤鱼形盒子。她双手将盒子递过去,说:“这是外祖父代表滕原家族送给你的一件小礼物。”
在日本,鲤鱼是吉祥的象征。许多家庭在喜庆的日子,门口都高高挂着鲤鱼形布缝或纸糊的笼子,风吹进来,把笼子鼓得满满的,左右摇摆,活像一条真鲤鱼在空中游戏。送人的礼物,如糕点,玩具等,也喜欢做成鲤鱼形,其间蕴含的是送礼者的祝福。杨度知道滕原先生的心意,双手恭敬地接了过来。
“请你压一下鱼眼睛,把盒子打开。”
杨度按千惠子所说的,用手压了一下鲤鱼两只金黄色的眼珠子,盒子从鱼腹处打开,里面平摆着一把腰刀。阳光照在腰刀上,刀刃发出刺眼的白光,刀柄闪着幽幽的蓝光。杨度立即想起了他送还给滕原家的那把腰刀,心里一怔,说:“这腰刀是你们家的,怎么能退还给我?”
“不是的。”千惠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边微微地露出一丝笑容。杨度看得出那笑容依然是戚戚的,全不是往日的姹紫嫣红。
“外祖父说,杨君虽是文人,却是将门出身,来日本求学,仍不忘随身携带腰刀,可见他不忘家风的本色。现在腰刀还给了我们,我们不可让他空手回去见家人。于是外祖父请人照着原来的腰刀一模一样地再打造了一把,并在刀柄上也安上了七颗宝石。”
杨度低头看刀柄,果然上面也照着北斗七星的图形布上了七颗宝石。
“这七颗蓝宝石是外祖父年轻时在印度孟买带回来的。外祖父在孟买经商三年,积攒了十根金条。临回国时考虑到十根金条易招人注意,就把它换成十二颗蓝宝石,将它们藏在棉衣里面,安全带回了日本。外祖父说,这十二颗蓝宝石现在至少可以换得五十根金条,挑七颗嵌在刀柄上送给杨君,日后缓急之时可以派点用场。”
瞬息之间,这把腰刀在杨度的手里变得异常沉重起来。如此贵重的礼物,他觉得受之有愧,遂双手将盒子举过头顶,然后向千惠子平移过去,说:“滕原家族的心意我祗领了,但这个礼物我不能接受。”
千惠子盯着盒子,叹了一口气说:“若是因为这七颗蓝宝石价值二三十根金条的原故,你就不收这把腰刀,那你岂不是把金钱看得太重了吗?整个滕原家族的财产都不能动摇你的心,这区区二三十根金条算得了什么?它只不过是外祖父借此略表心意罢了!”
杨度听了这句话后心中十分羞愧,高举的双手不自觉地低垂下来:“你说得对,我不应该拂逆了老人家的一片心。好吧,我收下了。”
这时杨度想起了自己要送的礼物,忙将身边的纸筒拿起,也用双手递了过去:“这是素日挂在东京寓所的那幅《湖南少年歌》,你喜欢它。刚才见到你之前,我正拟托梁启超先生转送给你,现在我亲手送给你。今后,愿你见到它就如同见到我一样。”
千惠子将略为松开的嘴唇再次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响地将《湖南少年歌》接过,拿起原先包鲤鱼盒的锦缎慢慢地把它包好。她端起茶盅来浅浅地呷了一口,说:“刚才这把腰刀是外祖父送给你的,我匆忙之中没有给你准备礼物。那天我陪孙中山先生来看你,你给我唱了一曲中国古乐府,我把它牢记在心里。现在我唱一遍给你听听,也不知唱得准不准,权且表示我的一番心意吧!”
千惠子说完,轻轻地哼了起来: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曲古老的中国乐府,此时此刻,此景此情,从一个东瀛纤弱女子的口中唱出,声调虽不太准确,旋律却分外的凄婉,真好比冬雷震震,夏雪霏霏,震天撼地,动人心魄。千惠子唱了一遍又一遍,如阳关三叠,如悲秋九重,直唱得杨度的五脏六腑都翻腾了起来,泪水再也不能控制,流湿了衣襟,流湿了膝边的榻榻米。泪眼模糊之中,美丽的千惠子与美丽的樱花树渐渐地重叠起来,再也分不清哪是千惠子,哪是樱花树了……
五 丁未年北京城,政界风潮迭起,动荡不安
田崎丸一路顺利抵达上海码头,杨度兄弟上岸后住进章士钊的译书局,拟在上海盘桓几天。谁知第二天午后,一个湘潭籍的小商人送来一封急信。这信原是托书局寄往日本给杨度的,出乎意外地在书局巧遇杨度本人。杨度拆开信一看,不觉惊呆了,原来是病了两年多的伯父十天前在老家去世了。伯父对杨度兄妹恩重如山,兄弟俩遂连夜离开书局,乘轮船经南京到汉口,再由汉口换小火轮过洞庭湖抵长沙。在长沙也没有歇息,第二天傍晚便心急火燎地赶到了石塘铺。兄弟俩在灵堂前向伯父遗容恭恭敬敬地跪着磕了三个头之后,杨度以杨府兄长的身份担负起料理丧事的重担,摆酒待客,开吊出殡,把丧事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安葬伯父后,兄弟二人又去云湖桥拜会了老师。见湘绮师健朗如昔,弟子们心中喜慰。杨钧暂时留在家里陪伴母亲。杨度来到长沙,与梁焕奎兄弟以及长沙城里的头面人物谭延辏А⒑泳傅热松塘砍锇旌舷苷岬氖虑椤4蠹夜蒲疃任岢ぃ疃人斓亟邮芰恕�
梁焕奎又礼聘他为华昌锑矿公司的董事,每月送他三百银元。杨度想起多年飘泊无暇谋利,家中老母幼子的衣食都不可不管,于是也答应了。
不久方表也从东京回到长沙,又成为杨度的得力助手。杨度倾全副精力于湖南宪政公会的活动,同时又与江浙、湖北、广东等地的宪政团体积极联络,把长沙城里的立宪活动办得有声有色,在全国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正欲北上京师,在王公贵族之间广为宣传立宪,谋求他们的支持,促使早开国会早行宪政的时候,不料京师政界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这个变化的表象是两个重要的疆臣即直督袁世凯和湖督张之洞上调中央,而实质则是清廷政局的进一步混乱腐败。
清王朝从它入关建立全国政权的第一天起,就存在着一个一直没有解决的巨大矛盾,那就是满汉之间的民族矛盾。随着清末国势越来越危阽,满汉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尖锐。庚子年间的军机大臣刚毅有两句颇具代表性的话:“汉人强,满洲亡;汉人疲,满洲肥。”这说明满汉两族那时已处于水火不容的地步。当孙中山、黄兴等人组建会党,公开揭橥“革命排满”的旗帜,声势日益浩大的时候,满人已觉惶惶不可终日了。以慈禧为总代表,以醇亲王载沣、陆军部尚书铁良等少年贵胄为急先锋的满洲亲贵大员,打着立宪幌子,借改良官制之机,力排汉人,引起了汉族官员的普遍不满,一时北京城各大衙门内满汉司员见面竟互不说话。这不仅是有史以来中国官场、甚至也是世界官场上从没有过的怪事!
载沣、铁良等人清楚地看出,有一个汉人实力强大野心勃勃,此人便是雄踞天津、身为直隶总督兼任北洋大臣练兵大臣的袁世凯。尤其使满洲少年亲贵害怕的是,袁世凯手中拥有六镇北洋新军。北洋新军有七万余众,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全国最为精锐的部队。这支军队在一个年纪不满五十岁的汉人之手,真正是满人江山的心腹之患。铁良刚任陆军部尚书时就指出,不能在陆军部之外再设练兵处,也不能再设练兵大臣。铁良的主张得到慈禧的赞同,袁世凯也知道不能硬顶,遂主动上折,请开缺练兵大臣之职,将驻扎在京城的京旗常备军即第一镇,以及驻扎在直隶省以外边区的第三、第五、第六镇归于陆军部管辖。袁世凯实在不甘愿将军权全部交出,以“八国联军未尽撤走,大局尚未安定,直隶境域辽阔,须赖重兵弹压”为借口,请求依旧管辖二、四两镇。慈禧接受了袁世凯练兵大臣的辞呈,命满人凤山掌管一、三、五、六四镇陆军,二、四两镇目前暂归直督训练调遣,但同时强调归陆军部统辖。
满洲少年亲贵与袁世凯的斗争初战告捷,袁世凯不甘心自己的失利,他除对风烛之年的慈禧竭尽恭顺之能事外,更加倍牢笼他在朝廷中的重要靠山庆亲王奕劻。
奕劻乃乾隆帝之后,他的祖父庆亲王永磷是乾隆帝的第十七子,父亲绵性为永磷的第六子。绵性的侄儿奕綵因服中娶妾被革去了郡王爵位,绵性凯觑袭爵行贿钻营,事发,被流放盛京。绵性自知永无出头之日,便把儿子奕劻出继给无子的七弟绵为。过几年奕綵死了,无弟无子,奕劻被幸运地转房承袭爵位,绵性的目的通过迂回曲折的道路还是达到了。奕劻初封辅国将军,继封贝子,咸丰十年加封贝勒。
奕劻为罪亲之裔,早年亲历家庭变故,故纨绔习气较其他黄带子少。他也曾认真地读过书,能写出漂亮的楷书字,能画几笔虫鱼花草,这在宗室中就算是有才华的了。他住的地方正是慈禧娘家的府第所在地方家园。因为是邻居,也为了巴结,奕劻常去承恩公府,为慈禧的弟弟桂祥代写家信。这样,慈禧也就知道他颇通文墨。后来又与桂样做了儿女亲家,便与慈禧的关系又亲了一大步。到了同治十一年,奕劻得以加郡王衔,授御前大臣。光绪十年,恭王与慈禧再度不和,遭罢黜,奕劻乘虚补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的空缺。又过了七年,进封庆亲王。庚子变后奉旨与李鸿章同为议和全权大臣。《辛丑条约》签订,赏以亲王世袭罔替。光绪二十九年荣禄死后,奕劻入主军机处,成为满朝大臣的首领。
奕劻以非近支无军功的身份,享有这份少有的殊荣,获得这样显赫的地位,并非有过人的才干,而是一为运气好,二为深通结欢固宠之术。究其实奕劻丝毫不具宰相之才,若论其德操,则与小人无异。其品性上的最大特色是贪婪无厌。
奕劻一进枢垣,便把天下各府县的肥瘠贫富摸得烂熟,按等级索贿卖缺。有即将外放者来访,奕劻说:“你稍等一下,马上就有富裕之地缺出。”来人明白,遂送来银子,奕劻视银子多少择地而放。他在王府中私设一个仓库,里面放的全是行贿者的金银钞票。隔几天他便统计一次,某人送了多少钱,某缺当由某人放。好几种野史都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奕劻将受贿所得的金银都存于京师外国银行,一则保险,二则保密。一天,英国汇丰银行的一个华人职员,因在妓院里与奕劻的儿子载振争风吃醋而受辱,决心报复他家。此人与御史蒋某为朋友,对蒋某说,早两天奕劻在汇丰银行存了六十万银子,银行里其他人都还不知道,这是索贿之财,你可上疏弹劾他,朝廷必会派人到银行查询。若奕劻要保名声,则不会承认这笔银子,那我们对半分掉,一夜之间都成为大财主;若他不做声,我们如实告诉查办者,那么奕劻将因此而罢枢要,你将因此得直声而名震天下,日后必获大用。蒋某闻之大喜,立即上疏。奕劻果然不承认,汇丰银行也查不到这笔款子,蒋某虽因诬告而去职,却获得三十万银子的巨款。
奕劻就是这样一个贪财好货之人。他这个弱点,正好为一心想谋取最高地位办最大事情的袁世凯所利用。
过去荣禄主军机处,袁世凯竭力巴结,但荣禄对袁总存有提防裁抑之心,曾对人说:“戊戌年袁世凯虽泄了康梁一党的秘密,但其人雄鹜,未可全信。”话传到袁世凯的耳中,他很惊恐。袁怕荣禄,就像唐朝安禄山畏惧李林甫一样。袁在直隶说话办事,一向得看荣禄的脸色行事。后来荣禄病重,奕劻入主军机处的迹象已越来越明显的时候,袁派心腹藩司杨士骧带上十万两银票进京谒见奕劻。奕劻见了这样一张大银票,想接又不敢接,说:“袁慰庭太费事了,我怎么能收他的钱?”杨士骧说:“袁宫保知道王爷马上就要入主军机处了。在军机处办事的人,每天要进宫伺候老佛爷。老佛爷身边那些太监们都是缺钱的饿鬼,王爷少不得常常要打点他们。袁宫保说,这十万银子不过是供王爷初到任时的零花而已,以后还要特别报效。”
奕劻听了,也不再客气就收下了。没过多久荣禄病死,奕劻果然继任。杨士骥说的话也兑现。自从奕劻进军机处那月起,直隶总督衙门便将送银子给庆王府当作头号大事来办。月有月规,节有节规,年有年规,遇到庆王和福晋的生日,摆酒唱戏请客的一切费用都由袁世凯一手包下来,甚至王府的儿子结婚、格格出嫁、孙子满月周岁等所需开支,也都由袁世凯预先安排,不费王府一文钱。那情形完全是仿照各省的首府首县侍候督抚的办法,而出手之大方用心之殷勤,又更为过之。
源源不断的银子没有白花,换来的报酬是庆王成了直督的代言人。遇有重要事情,无不预先通声息,甚至连简放外省督抚藩泉这样的大事,奕劻也必商之于袁世凯,按他的主意办。然则袁世凯哪有这多不能报账的银子供他行贿呢?
原来,李鸿章任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