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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室里有十几位军官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各自的电脑,监看着过去一个月来的所有监控录像。
“有没有什么疑点?”
“资料太多,我们倒着从头看,先检查了13号那天的视频。刘主任还叫了几个同志来帮忙,现在才看到10号的,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实验室所有的人都是按部就班的在工作。”技术室的小张回答说。
“如果内部没什么疑点,那实验室外面呢,我们在墙外、大门口也有监视器,这些视频有什么疑点?比如不像周围居民的人,遮遮掩掩地向里面张望,或者小贩、乞丐、捡垃圾的那些人?”
“13号上午,倒是有个捡垃圾的从门口过,往大门里张望了一下。不过,从实验室的大门往里看,也望不到什么啊。”小张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电脑上那些视频。
“把那段视频调出来,我看看。”林天阳满心疑虑地说,做情报工作的,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画面上,收荒匠蓬乱的头发下,胡子也乱糟糟的,肩上背着个蛇皮口袋,手里拿了根竹棍。唯独他戴着的那副黑边眼镜,不算太糟。当他走过大门时停下望了一眼,卫兵一声喝,他立即走开了。
林天阳有些失望,这是个很普通的举动,实验室门口挂着“军事管理区”的牌子,还有持枪的卫兵,这都足以引起任何一个过往行人的注意。张望一下,甚至停留几秒,都是很平常的事情。
“过了大约半小时,郑工的车出了实验室。”小张随口说了一句。
“嗯。”林天阳应道。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郑工是回去带孩子看病去了,是通知过情报站的。
“怎么样了?”刘丽进来问。
“主任,现在暂时没发现什么疑点。监控视频有整整一个月的,总共98个摄像头,检查完还得要些时间。”
刘丽见大家都在查看录像,便没有说话。
林天阳见状,便说:“小张,你继续查吧。”
“好。”
刘丽有些不满,责备地说:“这么查得查到什么时候?得抓重点,泄密案既然是13号晚上11点发送邮件,那么重点就在13号前三天。只要资料被带出实验室,肯定会有异常情况在这几天发生。”
林天阳实在想不出这几天有什么异常发生,只能沉默。
小张看看林天阳,又看刘丽,似乎欲言又止。
“小张,有什么情况都可以讲,猜测也可以。”刘丽敏锐地察觉到了小张的疑惑。
“我总觉得这个乞丐有点问题。”小张说得不是很自信。
林天阳心里暗笑,这也是一个和他一样凭直觉看问题的人,就等着被刘丽骂吧。
“哦,说说看。”刘丽看来有点兴趣。
小张声音低沉,有些不安地说:“激光实验室每天的录像我都会大致看一下,差不多有一年了。从大门口过往的人,大多是周围的居民,所以,我通常在视频里看到不止一次,有些人是天天从门口过。这些面孔我多少会有些印象。可这个乞丐,我从没见过。”
“可是他没进去,只是在门口望了一眼,而且乞丐也是到处走的,这不奇怪。”林天阳反驳说。
“嗯,那倒是。”小张耸了下肩膀,继续检查录像。
“什么乞丐?”刘丽用眼睛扫视一下林天阳,警惕地问。
“小张,把13号那天大门口的录像给刘主任看看。”
当画面上那个乞丐扭头望着大门时,那张胡子拉碴却戴着黑边眼镜的脸,正对着监控摄像头。
“停!”
刘丽这一声喊,让整个屋子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刘丽,而刘丽目不转睛地看着暂停的画面。这一刻,林天阳体内的血似乎都停止了,大脑的思维也被这声“停”给中止了,像是医学上所说的专业术语——“脑死亡”。他努力镇定下来,也将目光移向画面。
“把画面截下来,放大!”刘丽可能发现了什么,显得异常激动。
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林天阳也回过神,仔细盯着画面。
当画面逐步放大时,那张邋遢的面容也越来越大。
“马士平!”
当林天阳听到刘丽脱口喊出的名字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正是十四年前那桩泄密未遂案的罪犯吗?林天阳觉得肾上腺素忽地涌遍全身,让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十四年前,马士平想出卖机密给外国领事馆而被抓,判了5年。而他被捕前正是激光实验室的高级工程师。林天阳没见过他,只是听说过,因为在林天阳分配到情报站的那一年,他已经入狱了。也正是因为他,激光实验室的保卫措施升级。
“是他,这副黑边眼镜,这身形,都是,是马士平!”整个屋子都听得到刘丽激动和愤怒的声音。
“乞丐?还挺能装!坐了5年牢还没够,真是没救了!”刘丽似乎忘了别人的存在,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画面上的马士平。
大家都看着刘丽,谁也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林,你立刻找到马士平,把他控制起来。如果他有逃跑的迹象,马上逮捕。”
“主任,我们……”林天阳有些迟疑。
“什么?”
“我们在军事区之外没有逮捕权。”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要是他跑了,你就去替他坐牢。”
“是!我马上带人去。”林天阳转身离去。
“回来!”刘丽喊住他。
林天阳问:“还有什么事?”
“知道去哪找他吗?”
“我会去查。”
“去问郑工,他们是朋友,应该知道他的地址。另外你们都换上便装,动作尽可能小点。”
“是。”
5
崔仁杰带了几个年轻人开车将电脑送回了实验室。当郑晓天看到他们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让助手签了交接单,连寒暄的话都没有,场面比较尴尬。在回去的路上,崔仁杰感到憋气。他从邓中民的眼里看出了不安,也知道查激光实验室非同小可,需要过硬的证据,可那封邮件应该过硬了吧!除了激光实验室,全省哪儿还有能出这样资料的?有些爱好军事知识的网友,常在一些论坛上说些大话,但都不会涉及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只能做吹牛皮用。但这封邮件不一样,涉及了非常具体的技术细节,外行是编造不出来的,而且又是在黑网吧发送的,这说明此人有反侦查意识,肯定是窃密行为。真不知道邓局长有什么不安的?
“要我说,就先把那个郑晓天给拘留了,说不定能审出什么线索来呢?”崔仁杰心里想。
这时电话响了。崔仁杰一看,是陈军打来的。他在去实验室之前先安排陈军布置了两拨人,盯着实验室和情报站,看来是有动静。
“有什么情况?”
“崔处,刚才情报站的林天阳急匆匆地开车往东去了。”
“那你们跟紧了,他们肯定是有什么发现。这帮人如果敢乱来,该怎么办不用我教你。”
“是。”
好家伙,情报站动作挺快啊。崔仁杰感到一阵兴奋,每当案子进入关键阶段,他都会兴奋起来,有时连续工作三天三夜都不觉得累。他喜欢有案子,有案子就能让他激动,让他全力以赴,让他觉得人生有价值。每当有情况发生,他的大脑就本能地快速运转起来,去搜索,去分析,去推理,把藏在纷乱现象背后的真相给找出来。而现在,他就处于这种状态。
挂着军车牌照的猎豹在西都大道上疾驰,可要不了几分钟就得停下等红绿灯。林天阳一直很遵守交通规则,似乎这也是军人应该绝对服从的命令一样。
“马士平究竟是个什么人?都坐过一次牢了,还敢再窃密?真是不要命了。”开车的小马问。
“谁知道,”林天阳看看街上的人流,心事重重,“你看街上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男女女,一人一个想法,说不定有的人比他还不要命。”
林天阳突然想到了什么,睁大眼睛盯着小马问:“如果,我说是如果,如果你想弄到激光实验室的资料,你会怎么干?”
小马眨巴一下眼睛,尴尬地笑了:“我不敢,这事得掉脑袋。”
“我就是随便问你一下,又不是怀疑你。说说看!”
“我啊,”小马想了一下,“我要是马士平,就把以前接触的资料好好回忆起来,整理一下,毕竟他也是专家嘛。这学过的东西,一辈子都忘不了。”
“没想弄点现在的?”
“现在的?”小马失声叫了起来,随即呵呵笑了,“现在保卫程序多严啊,连个麻雀飞过去都有记录,不是找死吗?他又不是实验室的人了,根本不可能进去。”
林天阳严肃地问:“如果你是一个间谍,上头要你弄点实验室的资料,你怎么办?”
“那就只有买通内部人,让内部人去偷出来。”
“花钱?”林天阳还不死心。
“这花钱是肯定的,但关键得有耐心。就像找女朋友,先认识,再了解她喜欢什么,然后投其所好。”
“她要不愿意呢?人家未必看得上你。”
“那是。所以老手找女朋友,总是先装着没搞对象的意思,这样人家就没防备,然后一点点接近,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给她解决问题,等到你在她心目中是个依靠的时候,那就跑不掉了。”
“如果你要弄资料,你觉得激光实验室谁是你要找的人?”
“郑工啊!他最合适。”
“为什么?”
“掌握全部资料的就他,其他人的资料都只有一部分,就算成了,用处都不大。还有,郑工的孩子是个很好的桥梁。人嘛,都有弱点。”小马说完冲林天阳挤了挤眼睛。
林天阳把脸转向窗外,陷入了沉思。的确,就算马士平真的牵涉其中,可他是拿不到资料的,只有通过内部人,但内部人又怎么带出资料呢?而这个内部人,最合适的人选,只有郑晓天。就连马士平的地址,都是刚才问郑晓天才知道的。天知道他们有没有串通起来做些什么,毕竟他们是朋友。
“好像有人跟着我们。”小马看了看后视镜,小声地说。
林天阳瞥了一眼后视镜:“国安局的,看来人家都怀疑到情报站了。做我们自己的就行了。”
猎豹车七拐八拐驶进了城东老工业区的一片红砖楼前。城市发展似乎没有眷顾这里,大家住的还是70年代末修建的楼房。这片房子曾经是一家钢铁厂的宿舍,都是三层,屋顶铺的是厚厚的红瓦,两边的红瓦斜着连在一起形成房顶。这样老式红砖楼的三楼天花板通常是由三指宽的薄木条拼成,中间是碗口粗的方形木头房梁撑住房顶。林天阳小时候住过这种房子,还和小朋友一起钻到天花板和红瓦之间形成的三角型空间去玩过。从楼梯上去,左右两边是过道,每边都有几户人家。钢铁厂已经停产,原来的住户大都搬走了,但是房子却不退,租给了来西都打拼的外地人。楼道里还有些职工们留下的蜂窝煤炉子,坏掉的门窗、板凳、衣柜,乱七八糟地占着过道,只留下一人进出的空间,也没人管。这些房子都是一室一厅,带厨房和卫生间。按以前的说法,这种套型适合丈夫在外地的女职工带一个孩子住,所以又叫“母子间”。马士平出狱后就在这里租了一套,平常到附近一家电脑培训学校做兼职老师,混点糊口的钱。
林天阳让小马把车停在不远的拐角处,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进出楼道,还能看到三楼马士平屋子的窗户。
“等吧。”林天阳放倒靠背,找个舒适的姿势躺下,眼睛却盯着楼道。
离猎豹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陈军熄了火,拿出电话拨通了崔仁杰。
“崔处,他们在钢铁厂宿舍停下了,人没下。”
“钢铁厂宿舍?他们到哪干嘛?那里有什么人和激光实验室有关系?”崔仁杰很不解。
“不清楚。”
崔仁杰紧锁眉头,脑海里闪电般思索。
“马士平!对,十四年前激光实验室泄密未遂案的马士平就住那,他出狱后我们还监控过他一段时间。”崔仁杰恍然大悟,激动地大喊起来。
“他们找的肯定是马士平!好,你给我盯死了,有情况随时汇报。”
“是。”陈军挂断电话,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同车的搭档赵吉祥看着陈军说道:“陈队,咱们这次看来是遇到大家伙啦!”
“也许吧。”陈军不置可否地答道,但心里却开始思潮翻滚,激动不已。
华灯初上,下班的人都陆续回了家,噼里啪啦的炒菜声伴着字正腔圆的电视新闻播音,还有一对小夫妻的拌嘴,让整个宿舍都热闹起来。
“住这有个优点。”小马歪着脑袋说。
“什么优点?”林天阳问。
“热闹啊。”
林天阳听了,不觉心里一阵暖和。是啊,在电梯公寓住上几年,你都未必认识隔壁是谁。林天阳小时候也是住在这种红砖房里,挤是挤点,但有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邻居之间也很熟悉,的确很热闹。
“这马士平屋里的灯怎么还不亮呢?”小马嘀咕了一句,把林天阳的思绪拉了回来。
林天阳皱着眉头看看马士平的窗户,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走,我们看看去。”他说完,便和小马下车,走向楼道。
“崔处,他们行动了,看样子是去抓马士平。”奥迪车内,陈军迅速拨通了崔仁杰的电话。
“他们没权行动,你们跟上去看他们要干嘛,我马上就到。”
“是。”陈军一边挂断电话,一边和搭档赵吉祥下了车,快步跟了上去。
林天阳走到马士平门口,敲了几下,屋里没有反应。小马使劲擂了几下门,还是没反应。
隔壁探出个脑袋看看他俩,林天阳笑着问到:“请问你知道马老师在家吗?”
“前天看到他了,这两天没看到人。”
“谢谢!”林天阳对隔壁说完,便掏出皮带上挂着的钥匙串,拿出一把插进锁孔,再把一个细长的工具插进锁孔上方一拨,门开了。
隔壁的脑袋立即缩了回去,紧跟着“砰”的一下关门声。
刚推开门,林天阳就闻到了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腐臭味,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别进去,快开灯!”林天阳一把拦住正欲进门的小马。
小马吓了一跳,他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战战兢兢地按开了灯。
里屋的房梁上吊着一个人!
房子外边是一间10平米左右的小客厅,摆着一张简易饭桌,两张塑料凳,桌子上还有没洗的碗筷,旁边是窄小的厨房和厕所。往里的卧室门开着,卧室的薄木条天花板被凿开了一个大洞,露出屋顶的木头房梁,一根尼龙绳绕下来,吊着一个光着脚的男人。还是那副黑边眼镜,让人一眼认出,死者就是录像画面中的马士平。
小马吓得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喘。林天阳忍住恶心,深吸了一口带着腐臭味的空气,稳定住情绪,冷静地看着尸体,对小马说:“通知刘主任,马士平死了。”
林天阳小心翼翼地走到尸体前,上下仔细打量着。马士平身上的花格睡衣有些凌乱,尼龙绳深深地勒住了他的颈部,舌头半露在嘴外,面部青紫,眼珠鼓得跟金鱼眼一样。旁边书桌上摆放很随意,一张摊开的白纸,上面写有几行字。林天阳没敢动,凑近一看,是遗书。
我的死是一种解脱。这十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当初的一念之差。感谢朋友们这十几年来对我的照料,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现在,我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摆脱所有的痛苦。
马士平
看完遗书,林天阳禁不住想伸手去拿,这时,听到门口陈军的质问声,他才缩回了手。
“你们这可是越权了,在我印象中,情报站好像没有在军事区外的侦查权吧。”陈军和赵吉祥也到了门口,怒视着小马说。
林天阳转身走出来,看着陈军,严肃地说:“通知法医来吧。”
“什么?”
陈军立即推开小马,朝屋里一看,眼前的场景也让他呆住了。“可能你得跟我们回局里解释清楚。”陈军惊愕地看着尸体,说得很慢。
“这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刚上来!”小马着急了,林天阳没有说话,只看着屋里马士平的尸体。
陈军回头,阴着脸看看他俩,掏出手机拨通崔仁杰:“崔处,马士平死了。”
“什么?保护现场,把林天阳他们给我扣下。”崔仁杰在电话里大嚷,连林天阳都听见了。
“通知刘主任没?”林天阳问小马。
“还没来得及。”
林天阳拿出手机想了想,还是拨通了刘丽。
“找到马士平没?”刘丽在电话那头急切地问。
“他死了,在屋里上吊的。”
没过一会儿,十几辆警车呼啸而至,闪烁的警灯和刺耳的警笛引起了周围住户的好奇,大家纷纷从窗户探出头来,惊恐地望着这边。楼下也挤满了闻声而至的人们,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踮起脚朝楼上望,有的冷冷地看着忙碌的警察。
当警察抬走尸体时,林天阳又看到了那副黑边眼镜,和那双光着的脚。
6
5月16日清晨,邓中民笑眯眯地起身冲了杯茶,递给刘丽。
“刘主任难得赏光,我这可是真资格的龙井,您品品。”
“邓局的茶肯定没得说,小林他们两个昨晚能喝到邓局的茶,那是福气。”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