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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Vs是摩根士丹利最引人注目的衍生产品交易,也是公司迄今为止利润最丰厚的交易。RAVs绝对是经理们在衍生产品狩猎之旅中捕获的“大象”,单独一笔RAVs的佣金就可能高达数百万美元。
即使在摩根士丹利内部,了解RAVs的人也寥寥无几。衍生产品部的RAVs小组不遗余力地保护着他们的领地。在摩根士丹利工作了几个月之后,我和其他几个下级雇员一起被调到了这个令人梦寐以求的小组。RAVs小组是霸权的最佳定义,不出几天我就通过痛苦的经历理解了等级制度的含义。如果摩根士丹利有什么地方存在王族的话,那一定是御前的RAVs小组,而王朝的统治者显然是RAVs女王本人。
女王原本就是统治阶级中的一员。她的家族成员是和很多有钱有势的家族一起,在君主制被废黜之前逃离伊朗的。她的身上具有霍梅尼时代1之前伊朗的威严和情趣。女王长着深色的眼睛和黑色长发,样子就像个女法老。她的手指上和脖子上珠光宝气,戴昂贵的色彩耀眼的欧式丝巾,穿最好的英国套装。她浓重的波斯口音甚至可以穿透交易厅最嘈杂的地方。她经常不知不觉地讲母语,而她的英语有时无懈可击,有时不准确得令人恐怖,比如“你是在用土堆建一座山”,或者“让我们在这儿放张床吧”。
女王的脾气是白热化的,她争论起来和海湾地区的冲突一样激烈。衍生产品部的所有人,包括“四人帮”的成员,都害怕她的爆发。他们是对的。我很擅长在争论中捍卫我自己,但是女王的尖锐嗓音多次把我切成碎片。RAVs小组的其他人也经常遭受同样的厄运。稻草人更是一点机会都没有——稻草人没有头脑,而女王没有心。我的狗死去之后不久,我们曾谈到过宠物,这时我终于了解到女王有多无情无义。她说她憎恨所有的宠物。什么样的人才会憎恨所有的宠物?
阿根廷前政治领袖胡安。多明戈。贝隆的夫人,人称“艾维塔”的玛丽亚。艾娃。杜瓦蒂。贝隆,悲剧般地死于1952年,享年32岁。整整40年后,阿根廷政府发行了有史以来最丑陋的债券。如果艾维塔活着的时候看到了这种债券,哪怕只有一眼,后果不但会冒犯她有口皆碑的文化品位,甚至可能害死她。
这笔规模庞大的55亿美元债券被称为BOCONs,是阿根廷中央银行在1992年9月1日发行的。这次债券发行是阿根廷共和国根据立法要求制定的债务重整计划的一部分,中央政府需要集中分散在地方政府、供应商、退休者、养老金领取者以及法律诉讼中的债务。新债券发行了若干个系列,其中之一叫做BOCON Pre4s,是最丑陋的一种。
BOCON Pre4s的丑陋有几个原因。首先,在发行后的最初六年里,它们不支付任何利息。对于阿根廷央行来说不付利息是件大好事,但是对于退休者和养老金领取者来说就不同了,他们很可能每个月都指望利息收入过活。很少人愿意持有不付利息的债券,除非发债人的信用非常好,而阿根廷政府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再者,这种债券的本金每个月都根据若干种利率的复杂均值而增加。结果,每个月你都不知道实际拥有多少债券。开始时你可能有100美元的Pre4s,但下一个月你可能有100?43美元,再下一个月是100?79美元。光是记录实际拥有的债券数就是个噩梦。更有甚者,等你终于开始拿到利息,已经上升了六年的本金却掉头下降了。本金的偿付通过48次分期付款完成,利息的支付则根据当时的本金数,因此也是下降的,两者的形势同样无法预期。至少,你知道最初的六年没有利息,此后的48次分期付款却是个未知数。六年后的利率是每个月2?08%,直到第47个月,但是本金是多少并不确定;第48个月的利率是2?24%。每个月的实收利息根据复杂的公式和剩余的本金浮动。这够复杂费解的了吧?艾维塔肯定不会为此高兴的。
BOCON Pre4s的投资者几乎无法确定债券的价值,所以他们痛恨这种债券。除此之外,投资者还要担心六年后阿根廷政府改变主意,决定不给这种债券支付任何利息。这种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很多投资者都认为拒不付款是BOCON Pre4s的重大风险,因而这种债券的信用评级很低。Pre4s还有其他令人讨厌的特质:利息的税收不确定(如果有利息的话),央行可以在任何时间赎回债券,却不给投资者任何补偿。Pre4s只有一个好处——它是以美元为计值货币的。但是这似乎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因为阿根廷最近将阿根廷比索按1∶1的汇率钉住了美元。
当我的上司指示我寻找阿根廷衍生产品时,Pre4s并不是首选。虽然如此,年底越来越近,我们需要最后一击,确保分奖金的时候能够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为公司赚了很多钱。我们仍然在寻找衍生产品部的“年度交易”。我们已经试过了墨西哥、巴西和菲律宾,现在轮到阿根廷了。
我们的第一击是屡试不爽的PLUS票据方案,把墨西哥债券换成阿根廷债券。我们试过用比Pre4s强得多的FRBs债券,把它装进RAVs然后卖给美国投资者。但是我们没能为这种票据拿到好的信用评级,因而无法将其出售给很多大买家。那些极具进攻性的私人客户服务经纪试图找些有钱的个人客户,可他们也失败了。
接下来,我们尝试了阿根廷布拉迪债券,也比Pre4s强多了。我们提供将各种风险剥离的衍生产品,把布拉迪债券分拆成三部分:短期利息收入、长期利息收入和本金偿付。我们把不同的部分卖给不同的投资者,其中也包括阿根廷政府,协助它的债务重整策略。然而,投资者拒绝了这笔交易。尽管我们设法安排了和阿根廷政府官员会面,结果却是灾难性的。高级政府官员甚至连面都没露,低级官员迟到了几个小时,而且当场拒绝了我们的提议。我们气极了。你能想像吗?阿根廷共和国看不起摩根士丹利?
我们的第三个设想是个更为彻底的提议,用美国十年前的方法重建整个阿根廷住房按揭体系。其中最迫切的需求似乎来自阿根廷按揭银行,它需要融资4 000万美元来购买住房按揭权益,以便最终用美国的方法把所有按揭权益纳入资产项。阿根廷按揭银行的很多按揭都是不良贷款,特别是作为政治好处的低息贷款更是如此。阿根廷新任命的经济部长,多明戈。卡瓦罗,也要求阿根廷按揭银行清理资产。我们花了几个星期制作计划,还请了一家阿根廷银行帮我们提交方案,但是这份方案也被阿根廷共和国否决了。一个政府官员的答复是“僧多粥少”。
但是三次失败不足以使我们放弃,衍生产品部不懈地在阿根廷寻找机会。有个客户说高盛公司刚刚在阿根廷完成了一笔衍生产品大交易,我们的经纪很快找到了高盛交易的招股书。看来高盛用的是BOCONs,用衍生产品将其简化,然后把新的混合体卖给美国投资者。他们使购买BOCONs变得轻而易举,所以美国投资者买了1亿多美元的债券。我们估计高盛赚了好几百万美元。
他们是奇怪的组合,一个因循守旧,一个粗野无礼,几乎就像尼尔·西蒙1笔下的《天生冤家》一样不可思议。70岁的这个40年来一直与同一个太太共同生活,20年来一直做着同一份工作,而且一辈子一直住在同一个地方——加州奥兰治县;54岁的这个刚离了婚又结了婚,频繁转换工作,更频繁地搬家,最近的一次搬进了加州奥克兰东部高尚住宅区一座价值百万的豪宅。尽管格格不入,多年以来他们却几乎每天都通电话。从1975年相识至今,两人之间交易了数十亿美元的证券。其中年长的是奥兰治县的财务官罗伯特·西特伦,年轻的是美林的债券经纪迈克·斯塔门森。他们两个制造了美国最重大的金融灾难:奥兰治县高达17亿美元的衍生产品亏损。
罗伯特·西特伦是典型的共和党支持者,而奥兰治县是共和党的根据地,旅游指南描述这里是 “最像电影、最像故事、最像梦”的地方。对西特伦来说,80年代和90年代确实像一场梦,他成为了美国最出名的地方财务官。他的投资策略连续多年获得高额回报,90年代初的收益率接近9%。西特伦性格自负而顽固,有点像约翰·韦恩,或是理查德·尼克松。奥兰治县的机场是以前者命名的,后者则是奥兰治县生人。
和奥兰治县的260万居民一样,西特伦生活在过去。他戴大尺寸的印第安风格绿松石饰品,艳俗的领带,穿合成纤维西装、浅色裤子和白色漆皮鞋。西特伦40年代就读于南加州大学,是该校的忠实拥趸。他的汽车喇叭播放南加州大学的校歌,桌上的装饰品是南加州大学的吉祥物。在财务官的晚餐聚会中,西特伦召集同事围着钢琴唱40年代的老歌。他用编号卡片、账本、甚至挂历做投资记录,在邻近的会所和扒房吃午餐。他对科技的掌握只限于用手表上的计算器计算午餐账单。西特伦拒绝访问华尔街,毕生只到纽约去过四次。他工作刻苦,从不外出度假,空闲时喜欢留在桑塔安那朴素的家里陪伴妻子。
正如一个美林的经纪人所言,了解西特伦的关键在于“他实际只懂得他以为自己懂得的30%”。举例来说,尽管西特伦表面上是南加州大学忠实的校友,他在校期间却有多门功课不及格,而且从来不曾毕业。西特伦经常在公众面前表现他的无知。一次电视采访中,他向记者炫耀他如何利用一排不同颜色的电话和不同的经纪公司通话——“现在我和美林通话,现在我和所罗门通话”,与此同时,他不小心买入了本来无意购买的债券,只好打电话给经纪将其卖出。西特伦的语无伦次和令人费解的口头表达能力是出名的,以至于奥兰治县的监管理事会最终强行要求他以书面形式陈述他的想法——但是这也没起多大的作用。西特伦在1994年9月24日的报告中写到:“我们没有通货膨胀的工资增长,没有失控的建筑,不管是住宅、商用建筑还是那些高层的玻璃写字楼……很少,如果有的话,高层的写字楼正在施工中。” 很少,如果有的话,奥兰治县的居民理解西特伦对于高层写字楼的忧虑。在另外一个场合,西特伦似乎无法理解“低买高卖”的概念,吹嘘在最高的卖出价买入证券。
对于年轻而精明的迈克·古斯·斯塔门森来说,西特伦简直是梦想中的客户。斯塔门森虽然身材矮小,却是充满攻击性的销售老手。他在县财务官中颇受欢迎,曾经多次在各种集会中作主题演讲。西特伦很快就成为了斯塔门森的最佳客户。奥兰治县一共支付了美林几乎1亿美元的销售佣金,其中的几百万美元直接进了斯塔门森的口袋。
斯塔门森出身并不显赫。他的父亲是希腊移民,母亲来自俄克拉荷马,他是在中部一个叫利文斯顿的农业小镇长大的。从斯多克顿的圣杰昆三角洲学院毕业后,他进了加州州立大学富勒顿分校,之后加入美国海军。斯塔门森是在七十年代末加入美林新港滩分公司的,他后来调到旧金山,在那里他成为了金牌经纪。
斯塔门森脾气火暴,他有一长串争吵和冲突的纪录,经常摔下电话大声咒骂。换句话说,他和大多数在交易厅工作的人没什么两样。苏畴公司的资深副总裁伯纳德·迈克尔曾就斯塔门森的脾气给出具体的例子。据他说,在1988年的地方财务官会议上,他支持了投资一种汽车抵押贷款产品的提议,而美林没有介入该产品的销售。这一提议触怒了斯塔门森,经过几分钟的持续争论,他开始大声怒吼。会后斯塔门森在过道里找到迈克尔,说道:“现在我们就要解决这个问题。”然后俯身冲过去,把迈克尔撞到过道的另一头,脸上全是血。
80年代,斯塔门森代表美林向圣荷西城销售债券。圣荷西的地方检察官称,美林曾表示该市后来买入的一些债券是“绝对安全的”,“你不会赔钱”。1984年,圣荷西投资亏损6 000万美元,地方财务官也惨遭解雇。该市控告美林欺诈及渎职。美林支付了圣荷西75万美元庭外和解,就像后来与西弗吉尼亚庭外和解一样。两宗案例中,斯塔门森都没有受到处罚。
斯塔门森对客户的粗暴态度是众所周知的。旧金山的前首席投资官丹尼尔·帕特里克·达利回忆,有一天他正在餐厅吃午餐,斯塔门森冲进来敦促他卖出几天前刚买入的一笔投资。斯塔门森说这可以为旧金山赚取17 000美元的短线利润,达利同意了。但是后来达利发现他只赚了12 000美元,斯塔门森敷衍了事地解释他“算错了”。达利坚持美林补偿差额,否则旧金山将不再与其交易。美林没有支付这笔差额,而旧金山再没与斯塔门森进行过任何交易。
尽管如此,斯塔门森仍旧是旧金山分公司的首屈一指的经纪人,也因此而身家不菲。他的佣金中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奥兰治县。美林承认1993和1994两年为奥兰治县买卖金融产品的收入为6 240万美元,不过奥兰治县坚持这一数字要高得多。美林还承认斯塔门森在这两年的收入为430万美元。
就在斯塔门森积聚财富的同时,罗伯特·西特伦的状况却急剧恶化。1994年利率开始上升后,西特伦从斯塔门森和其他经纪那里买入的大量杠杆结构性票据开始赔钱。尽管后来的新闻报道将奥兰治县的投机描述得相当复杂,它们实际上很简单,特别是和我销售过的衍生产品相比。
西特伦是这样做的:他利用奥兰治县总值74亿美元的投资,又从不同的证券公司借贷了另外130亿美元,买入短期的高信用级别债券。这些债券的回报是和利率变化相关联的。我太了解这些结构性票据了。其中不少是所谓的反向浮动利率债券,利率上升时这种债券的价值急剧下降。反向浮动利率债券的票面利率通常是某个高百分点——例如13%,减去一个浮动利率——例如伦敦同业贷款利率。只要伦敦同业贷款利率保持在低水平,反向浮动利率债券就保持它的高价值。例如,如果伦敦同业贷款利率保持在3%,债券的利率就是10%(13%~3%)。然而,如果伦敦同业贷款利率开始上升,票面利率就会缩水。伦敦同业贷款利率上升得越多,损失就越大。
另一种结构性票据叫做触发票据。这种债券支付高于一般水平的利率,但是为期只有几个月,条件是在特定的某一天(叫做触发日),实际利率低于特定的某一水平(叫做触发利率)。如果实际利率超过了触发利率,触发票据的期限将延长若干年,投资者将被迫持有低利率的债券。
尽管反向浮动利率债券受到了广泛的报道,触发票据却尚未为人熟知。让我们来看看奥兰治县买入的一种触发票据。这种票据似乎有些疯狂,但实际上是一种更为保守的结构性票据。(虽然西特伦的结构性票据大部分购自斯塔门森,他也从其他公司买入了价值数亿美元的衍生产品,其中包括摩根士丹利。这种票据是其中之一。幸运的是,我和这笔业务无关。)
1994年1月6日,摩根士丹利卖给奥兰治县1亿美元的结构性票据,发行人是AAA级的波士顿联邦住房贷款银行,该银行的债券由美国财政部间接担保,这种债券看起来风险很低。
债券的触发日是1994年6月30日,还有不到六个月。触发日当天,如果三个月伦敦银行同业贷款利率低于或等于425%,债券将到期。对于奥兰治县,这意味着利率保持低水平,西特伦需要找到其他的投资,而他在1994年上半年的投资收益高于市场利率。还不错。
然而,如果当天三个月伦敦银行同业贷款利率高于425%,债券的期限将再延长三年,而票面利率将保持4%。由此可见,这种债券的风险在于利率,如果利率上升,哪怕只是一点点,债券期限将延长,投资者将继续收到低回报。债券期限延长恰好发生在投资者不希望发生的时候:利率上升之后。换言之,即使利率上升几个百分点,西特伦也将连续三年被迫持有利率只有4%的债券。债券的收益将根据利率上升的幅度受损;如果投资者在到期之前出售债券,则要蒙受相当的损失。
评估触发票据的价值是困难的工作,考虑到西特伦的投资专业水平,更是如此。由于无法预测利率,你无法进行简单的现值计算,无法确定这是五个月期的高利率债券还是三年半期的低利率债券。你需要能够模拟不同利率情况的电脑程序来计算这些票据的价值。投资银行雇用了数学博士和电脑博士来设计这些程序。显而易见,西特伦无法用他的检索卡片和分页账正确地估算这些债券的价值,而销售债券却给他的银行赚到了巨额佣金。考虑到西特伦被撕破脸的次数,他一定是个多面人。就在上文描述的债券交易中,摩根士丹利赚的佣金超过了20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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