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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存在主义
这样说吧!是由于自然律。第一,我背负罪责,因为我比周遭任何人都聪明。
(我常常觉得我比周遭任何人都聪明,而不管你信不信,有些时候我因之羞愤。无论如何,我整个一生,可以说,总是把眼睛转开,从不敢直看他人的脸。)最后,我背负罪责,因为即使我内心宽宏,但它除了让我挣扎痛苦之外没有任何用处。我从不因宽宏而做任何事——也不饶恕他人的行为,因为掴打我的人所以掴打我,或许正是出于自然律,然而,一个人对自然律如何饶恕?再者,遗忘它也不可能,因为即使它出于自然律,却无论如何仍是一种侮辱。最后,即使我绝不肯宽宏,即使我要报复都不可能,因为我无法为任何事情向任何人报复,因为我绝不可能下定决心做任何事情——即使我有能力去做。为什么我不能下定决心?关于这一点我特别要说几句话。
三
一般说来,那些懂得如何复仇,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的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他们是这种人:当他们被复仇的热情附着了,在那个时刻心内心外就只有那份热情,此外没有其他。
这种人只是简简单单地向目标冲过去,象一头愤怒的公牛,把角拉得低低,除了一堵墙之外是什么也阻挡不了。
(附带说一句:这种先生——就是说,直筒子和实行家——这种人,碰到一堵墙就束手无策,对他们而言,一堵墙并不是遁辞,不象我们这些只会想却什么都不做的人;对他们来说,墙并不是转变方向的理由——而我们却对这个理由十分欢迎,尽管一向我们都不肯自己承认。是的,他确实束手无策。这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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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们来说有某种镇定力,有某种德性的安抚力,最后——或许成为某种神秘的东西……但关于墙,留着后面说。)
好吧!这样一个直筒子我认为是真正的正常人,是他温柔的母亲——自然界——仁慈地把他生到地球上来所希望看到的样子。我嫉妒这种人直到脸色发青。他是蠢货。这个我并不想争辩,但或许一个正常人必须是蠢货,你怎么能否认?
事实上,做一个蠢货或许是极美的事。更且,我越来越相信这个念头——假如你认为它只是一个念头——就是,如果你找一个正常人的对照物——就是说,一个锐利意识的人,当然,他不是来自自然,而是来自蒸馏器(这几乎是胡说,但是,没关系)——把他放在正常人的面前,这个蒸馏器造的人会变得如此狼狈,以致由于他一切夸张的意识,他确确实实以为他自己只是一个耗子而不是人。他可能是一只有锐利意识的耗子,但是,他仍旧是耗子,而另一个却是人。而最精的是他自己,他原原本本的自己,把自己看做一只耗子;没有别人要求他如此;这是重点所在。现在让我们看看这只耗子如何行动。让我们设想,譬如说,他也觉得受到侮辱了(他总是受到侮辱)
,而且,也想复仇。在他的心中甚至存着比l‘home
de
la
nature
et
de
la
vérité①更多的恶意。
那种想把恶意发泄在敌人身上的卑下与肮脏的欲望,在它心中缠绞或许更要甚于l‘home
de
la
nature
et
la
vérité。因为后者通过他天生的愚蠢把他的复仇看作是纯
①《自然而真实的人》,卢骚在《忏悔录》(一七八一——一七八八)中如此自称这本书掀起极大骚动,因为它主张吐露作者的全部真情,有时并自我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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粹的正义;而这只耗子却由于锐利的意识,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复仇之中任何正义可言。除了那基本的肮脏之外,那只不幸的耗子又围绕着它创造了许多的肮脏问题与怀疑,把一个问题附加了许多未解决的问题,因而无可避免地围绕着它冒出了一种要命的泡沫,臭不可闻的藓苔,以及由那些直筒子和实行家啐在他身上的轻视——这些人庄严地站在他身旁象法官与裁判者,嘲笑他一直笑痛了他们健康的肚皮。
当然,留给他唯一可做的事是用爪子挥一挥,把一切念头驱散,然后带着一种连自己也不能置信的,矫作的轻藐微笑,屈辱地爬进他的耗子洞去。在肮脏的,臭烂的地下室中,我们这位受了屈辱的,被欺压了的,被玩弄了的耗子立刻陷入冷酷的,歹毒的,以及——最要紧的——永恒的恶意之中。四十年的时间他一直记得他所受的伤害,一直到最微小的最屈辱的细节,而每一次他都自己给它加添一些更屈辱的细节,用他自己的想象恶意地取笑并折磨自己。
他曾因为自己的想象而羞辱,然而他要想象,并一再一再地回忆每一个细节;他会发明一些前所未有的事情来反对自己,装做这些事情可能会发生,并因此对它们一件也不宽恕。也可能他真的为自己复了仇,然而,却是纤纤细细地,以一种琐碎的方式,偷偷摸摸地,从炉子后面,既不相信自己有权复仇,也不相信能够成功,确信自己由复仇而来的痛苦要比他复仇的对象所忍受的多一百倍,而那个被复仇的人,我敢说,甚至不会搔一下他自己。
在他死的时候,他会把一切都重新回忆起来,带着许多年来所累积的一切兴致……。
但就是在这种冷酷的、可厌的半绝望半有信念的、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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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四十年将自己活埋在地狱中的意识里,在这种未满足的欲望转变为内在的折磨之中,在这种摇摆不定的热病中,在这一分钟做了永恒的决心而下一分钟又立刻懊悔的热病之中,发散着我所说的奇怪的享乐气息。它是如此纤细,如此难于分析,以致那些心灵稍受限制甚或那些神经坚强的人对之都无法理解丝毫。
“未被打过耳光的人也无法了解它,”你这样说似乎很有礼貌地暗示我,或许,我曾经被人打过耳光,因此我谈到它就象我经验过一样。我打赌你这样想。但是,你可不可以静一下?先生,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被打过耳光——虽然你怎么样想我一分一毫也不关心。再者,我甚至懊悔,我自己这一生中连打人家耳光的次数都太少了一些。但是,够了……让你感到如此兴趣的题目我决不再说一个字。
我要继续冷静地讨论那些神经健朗、不懂精致乐趣的人。
这些先生们在某些场合虽然能象公牛一样大吼大叫——而这个,让我们设想,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信誉——然而,如我已经说过,当他们遇到无法通过的事情,却立刻收卷尾巴。
无法通过的意思就是石头墙!
什么样的石头墙?
当然是自然律,是自然科学的演绎,是数学。譬如说,当他们向你证明了你是猴子的后代,那么,发脾气是没有用的,你只能把它当做事实接受。当他们向你证明了事实上你身上的一滴油要比你同伴的十万滴还贵重,而这个结论是一切所谓道德、责任以及诸如此类的偏见幻想等等的最终解释时,那么,你只能接受它,这是毫无办法的,因为二二得四乃是数学定律。不然你反驳试试看。
我的老天!但是当我为了某种理由不喜欢这些事情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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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存在主义
二二得四的时候,我管它什么自然律或数学律。当然,如果我确实力量不够,我是不能用我的头把它撞倒的,但我并不因为它是一堵石头墙而我自己又没有力量把它撞倒就与它妥协。
好象这样一堵石头墙就真正是某种借口,好象它真正包含了可以妥协的字眼——仅仅因为它象二二得四一般真实。
哦,荒谬之中的荒谬!
把所有一切做一个通盘了解岂不更好:去了解所有的不可能性以及石头墙;去认清如果与不可能性及石头墙妥协使你感到厌恶,你就不要同它妥协。然而,奇怪的是,经由最最不可避免与最最逻辑的混合路线却能达到令人恶心的结论,即是,即使为这堵石头墙你也要背负某种罪责——虽然,很明显地,你一点罪责也没有。因之你在暗默的无能之中咬牙切齿,沉入奢侈的怠惰,感到连一个人让你做仇恨的对象都没有,你甚至永远找不到一个对象让你发泄你的恶意。于是你了解它只是一个面具,是一个戏法,是一个牌戏的骗局,它只是一个谜团,既不知它是什么东西,也不知它是什么人。但姑就这一切骗局不说,在你之内仍旧有一种疼痛,而你对它越是不能了解,你内心的疼痛就越是厉害。
四
“哈,哈!下一步你就要在牙痛中找到乐趣了。”你叫起来,嘲弄地大笑。
我回答说:“什么,即使在牙痛中也有乐趣?”我曾经牙痛整整一个月,因此我了解这种东西。当然,在这种例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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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义96
人的恶意并不表现于沉默,而是表现于呻吟;但这种呻吟并不发乎自然,而是出自恶意;恶意是它的一切。受苦的乐趣在这种呻吟之中找到了发泄;假如找到乐趣,他就不会呻吟。
这是一个好例子,先生,我要把它挖到底。这种呻吟首先表示了你的痛苦没有目标——而这如此屈辱了你的意识。当然它是来自你所轻藐地加以唾弃的整个自然体系,但是,虽然它来自自然体系,你却仍然因之痛苦,而自然界本身却一点也不痛不觉。这表示了你意识到没有敌人让你惩罚,却有痛苦让你承受;表示了不论有多少威金汉①,你却完全受你的牙齿所奴役;你意识到其一个人物,如果他愿意,你的牙痛就会豁然而愈,如果他不愿意,你会再继续痛整整三个月;而到最后,如果你仍然倨傲,仍然顽抗,则留给你的唯一恩惠就是让你抽打自己,用尽全力,或握紧拳头,去捶打你那堵墙壁,绝无他事可做。好了,这种要命的侮辱,这种由某个你不知的人物而来的嘲弄,最后却变成一种享乐,一种能到达最高淫靡程度的享乐。各位先生,我请你们找个时间去听听十九世纪有教养的人牙痛时所发出的呻吟,听听在牙痛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开始发出的呻吟,这就是说,不象第一天那样,不是仅仅由牙痛而发出的,不象一个粗俗的农夫所发出的,而是一个被欧洲的文明进步所感染的人,一个今日被称为“与土地及自然脱离了关系的人”所发出的呻吟。他的呻吟肮脏可厌地带着恶意,并且日日夜夜继续下去。他自己当
①威金汉(Wagenheim)
,德国牙医,主张无痛医疗,他应用催眠术或自我暗示等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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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存在主义
然知道这种呻吟对自己毫无益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在毫无道理地折磨别人和他自己;他知道他的听众,他的家人,完全带着一种厌恶在听他,他们连一毫也不相信他真正需要这种呻吟,他们心理都知道他可以用另一种不同的方式,更为单纯的,不要尖叫,不要挥拳踢脚;他们都知道他现在这种呻吟仅仅是为取乐自己,是出于情绪不良,是出于恶意。
好了,在这一切认知与羞辱之中存着一种淫靡的乐趣。就象他在说:“我在使你伤脑筋,我在折磨你,我要使得屋子里每个人都睡不着觉。好嘛!你就不睡好了,我要你每分钟都觉得我在牙痛。现在你知道我不是一个英雄,知道我以前都是装模作样,其实我只是一个骗子。好嘛!就让我是好了!我很高兴你看穿了我。
你听我可厌的呻吟一定觉得很肮脏,好,就让你肮脏,现在我要让你看更肮脏的折腾……“现在你还不明白嘛?先生?或许你真的不明白,因为要想了解这种乐趣的复杂状况,我的意识与心理发展似乎还须走得更远一点才行。你大笑?你高兴起来了。我的笑料,先生,当然是低格调的,是胡说八道,缺乏自信的。这当然是由于我不尊敬自己。然而一个知觉敏锐的人难道能尊敬自己吗?
五
好,我问你,难道一个想在自己的堕落中找寻乐趣的人能有一丝一毫尊敬自己吗?我说这个话并不是由于什么令人作呕的懊悔。实际上,我从来忍受不了说什么:“爸爸,请原谅我,以后我不再做。”并不是因为我不曾说,而是因为我或许把它说得太好了,并且,我会用何等可厌的方式来说它!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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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义17
象是预计好的,我常常在自己毫无错处的时候陷入困境。这是它最肮脏的地方。然而在同时我又曾真正地受到感动并且忏悔,我常常流泪——当然,这是骗自己的——尽管我什么也不做,同时心理又觉得一种懊悔……一个人甚至不能为了这件事情去责备自然律,虽然自然律在我整个生命中不断地触怒我,胜于其他任何事物。想到这一切,最可厌的,但这个回忆本身更为可厌。当然,一个人自己知道,他并不是对任何东西发脾气,而是自己把它弄到身上,然而他还是在最后把自己搞到真正发脾气的地步;整个一生我都有一种冲动去玩这种鬼把戏,以便到最后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另外,其实是两次,我努力试图恋爱。我也受了苦,先生,这个我可向你担保。在我心中的深处,我不相信我的痛苦,我觉得它只是一种依样葫芦,然而,我又确实受了苦,以一种纯粹的,正正道道的方式受苦;我嫉妒,心不由己……然而这一切只是由于倦怠(enui)
,先生,一切由于倦怠,倦怠制服了我。
你知道,意识之直接合法的子嗣就是倦怠,这就是,交臂而坐的意识。前面我已说过,但我要再说,强调再强调:一切直筒子和实行家,他们之所以去实行,仅仅因为他们是蠢货,是凡夫。这怎么解释?我告诉你:由于他们的凡俗,他们把直接而次要的原因当做了第一原因,并以这种方式快速而轻易地说服他们自己——远比那些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不可破除的基石的人快速而轻易——他们的心灵安逸,而这个,你知道,乃是一切行动的首要条件。要开始行动,你的心必须完完全全处于安逸状态而没有一丝一毫疑虑。
那么,譬如说,我怎样使我的心灵安逸呢?何处是第一原因让我把自己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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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存在主义
建立起来?何处是我的基石?我从何处去得到它们?我在反省之中前思后想,结果是每一个第一原因,从它自己身后又对我抽出另一个第一原因,如此反复至于无穷。这正是一切意识与反省的本质。
这又可能是自然律。
结果怎样呢?
好,结果还是一样。你记得刚刚我在讲到复仇(我可以确定你根本不记得)
,我说过一个人之所以为自己复仇是因为他在其中见到正义,因此他在各方面都很安逸,结果他安安静静地,很成功地执行他的复仇,因为他自信在做一件公正的、诚实的事情。
但是我在其中看不出什么正义,也发现不了任何德行,结果我若想为自己复仇,唯一的原因就是出于恶意。
当然,恶意可以克服一切,克服一切的疑虑,因此可以十分成功地替代第一原因——这正是因为它根本不是什么原因。但是如果我连恶意也没有(我刚刚说过的,你知道)又怎么办?结果是,再一次我那些可恶的意识以及愤怒受到了化学分析。当你细细查看,你的对象飞进了空中,你的种种理由化成了蒸汽,罪者找不到了,错误变得并非错误,而是一具幻影,有点象似牙痛;没有一个人为它背负罪责,结果留给你的只有同一条出路——用尽全力握紧拳头捶打你那堵墙壁。最后你挥一挥手,只好把它放弃,因为你根本找不到第一原因,或者你可以试图被情感牵着鼻子走,盲目地,不要反省,不要第一原因,至少暂时把意识压下去;恨也好,爱也好,只要你不交臂而坐。但是,至多到第二天,你就开始为你的明明自欺而藐视自己。结果是:肥皂泡以及倦忌。啊,先生,你知不知道我之所以把自己认作聪明人,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生我从来不曾开始,并不曾完成任何事物?确实我是一个碎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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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义37
子,一个无害而会令人讨厌的碎嘴子——象我们每个人一样。
然而假如每个聪明人直接唯一的使命只是做一个碎嘴子,这即是说,蓄意地向筛子里灌水,则还有什么可做?
六
啊,如果我不做任何事情仅仅是由于怠惰!
我的老天,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