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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祠堂,村中最宏伟的建筑,左厢房已经辟为陈景润的纪念室,那里陈列着关于陈景润的资料、照片、书信,详尽而条理有致。甚至包括陈景润去世时的数百份唁电、唁函,都保存得十分完整。不过,最让人心仪的,是保存在胪雷人民心中鲜活的回忆。
这里文风很盛,许多农家子弟念书十分用功,然而,因为家境困难,影响了他们进一步的深造。村里的党支部和村委会出面成立了“陈绍宽教育基金会”。他们的目标是:力争筹集到300万元的基金,解决全村青少年从小学到大学的上学经费问题。他们自然想到陈景润,请他兼任这个基金会的名誉会长。陈景润是从不当“官”的,得到来自家乡的邀请信,高兴得像个孩子,欣然允诺。并且,通过各种途径,争取各个方面的支持。他虽然盛名在外,但经济并不富裕,可还是立即从自己工资节省下来的钱中,取出1000元寄给故乡,作为他的一份心意。陈景润的行动鼓舞了许多人,大家纷纷慷慨解囊,经过共同的努力,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筹到60多万元。村里使用这笔钱,是十分细心严谨的。每年要公开评选享受奖学金的学生,只有品学兼优家庭确实困难的青少年才有资格享受这一殊荣。一般是:考上本科大学的600元,专科大学的500元,中学400元,小学300元。个别特殊贫困的,如陈惠彬,考上西安交通大学,经评议,特别奖励1000元。获奖的学生、家长皆张榜公布,贴在宗祠里,让大家监督,对学生也是一种莫大的鼓励和鞭策。陈景润这个名誉会长,并非只是挂个名,只要有机会,他就过问基金会的工作,能为故乡做点事,他一直认为是很值得欣慰的事情。
村里偶有乡亲去北京,陈景润一接到电话,就会兴高采烈地对由昆说:“由,老家来人啦!”说完,就要亲自去接。他把乡亲视为自己最亲的亲人,并且按照故乡待客的风俗,一定要请乡亲在家吃餐饭。此时的陈景润,兴奋、激动,话也多了。胪雷是个风光奇秀之地,有胪峰晓雨、鱼屿晴烟等八大景,他的思绪仿佛飞到久违的故乡了,问长问短,对于村中的老人、小时候的朋友,都要问得仔仔细细。别看陈景润平时痴迷数学,生活过分节俭,但来了乡亲,他是极端慷慨大方的。常常是他亲自去买菜,并且自己下厨,按照家乡的习惯,烧出几道道地的“福州菜”来。疏于和别人来往的陈景润,请人到家里来吃饭,是件罕事,往往只有胪雷乡亲才能享受到如此“上宾待遇”。
远走千里万里,故乡是他的根,久居京城几十年,他一直保持着福建人的饮食、生活习惯,他爱吃“福建式”的稀饭:将米煮开不久,就将火熄了,焖着,稍过一段时间,再开锅。这样,既节省燃料,烧出来的稀饭又清爽。用一根红丝绳扎着线面,细长如丝,更是他神往的佳品。用线面泡羊肉,泡老鸭(一种胪雷出的土鸭),其味美不胜收。以前,福州人烧菜不用盐,而是用虾油,外地人只要一闻到其味,就避之不及,而对陈景润,却是极为难得的珍奇。家乡人了解他的习惯,有人上京,不辞旅途劳顿,给他捎上一些,他会高兴得几天都在叨念:“这虾油,味道好极了,好极了!”浓郁的乡情,已经化为陈景润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以至他后来到福建养病时,人们惊讶地发现,病恹恹的陈景润,一回到福建,人就不一样了。精神焕发,吃东西有滋有味。月是故乡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陈景润属于中国,他的生命之根,却是深深扎在榕城这片土地上的。
一生拼搏,历尽坎坷,陈景润和生育了自己的故乡,多少次相逢在梦中。一直到他得了重病之后,才有暇回到胪雷,重温那萦怀心中多少载的故园梦。1991年10月1日,正值国庆节,应邀回福建师大附中参加0周年校庆的陈景润,携夫人由昆回到了久别的胪雷。小轿车从福厦公路的15公里处,轻盈地往左边一拐,驰上了一条绿树摇曳浓荫如泼的柏油路,陈景润那颗思乡之心,顷刻,便荡漾在南国如诗如画的故园中了。当年,这是一条田埂路,陈景润是常常赤着脚从这里走过的,一晃近60年了,往事如烟,说不尽的感慨,化为了绵长回忆,时而朦胧,时而清晰,一幕幕浮上心头。
“瞧,这就是‘鸭母陈’放鸭的地方。”小溪还在,池塘却化成一片高高低低的乡间小别墅了。陈景润兴致勃勃地向由昆介绍故乡的风物,他不忘自己贫贱的出身,他的祖先只是一个善良、勤劳的放鸭人。
自发聚拢而来的乡亲,足有近千人之多,形成了夹道欢迎的阵势。“景润回来啦!”这一喜讯,像南国的风,把每个胪雷人的心灵鼓荡得如三月的春潮。
陈景润不用由昆搀扶,一步跳下车。他幸福地笑着,尽管头上已长出了丝丝白发,那张昔日孩子气的娃娃脸,过早地浮出了老人斑,但那人们熟悉的笑容,依然是那样的灿烂、温暖。
“景润,景润!”小时候的几个朋友,高声地叫着,从人群中向他奔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陈景润大大方方地向人们介绍由昆,人们笑了,用道地的福州话议论、品评这位胪雷的媳妇。
“他们说你长得很俊,也就是,很漂亮!”陈景润话音一落,便激起一片欢腾的笑声!
看望村中的老人,上祠堂祭祀祖先,陈景润和由昆按照福建人的乡俗,恭恭敬敬地点了三柱香,插在“鸭母陈”的祖宗牌前。远走的老祖宗,你有如此的儿孙,应当会高笑于九天之上吧!最后,陈景润还没有忘记,到村对面的山坡上,去祭扫祖坟,他默默地站着,让绵绵无尽的乡思,悄然消融在这片故梓的热土里。
乡情是山,熔铸了这位数学巨子的坚毅、伟岸、不屈不挠;乡情是海,造就了一代俊杰的渊博、深沉、无比壮阔。只有扎根在祖国大地上的绿树,才能本固而枝荣。
留在长白山的笑容
科学研究是洋溢着崇高献身精神的长征。多少科学家为了人类的进步和祖国的繁荣富强,牺牲了个人的利益甚至宝贵的生命。他们的品质、人格、襟怀,是照亮后人前进的燃烧的火炬。
常为这一让人揪心的细节而感到强烈的震撼:我国的两弹(原子弹、氢弹)元勋邓稼先,长期在沙漠深处工作,积劳成疾,不幸患了癌症。弥留时刻,人们问他,有什么事需要交代,他两眼含着泪,回答说:“我还没有去过杭州呀!我真想去看看。”他一生奔波,严守机密,恪守纪律,连想去看看“人间天堂”杭州这一很普通的愿望,居然也成了无法实现的人生遗憾!他所做出的牺牲,何止如此!
相比较之下,陈景润比邓稼先幸运。1991年8月19日,他终于实现了去著名的风景胜地长白山一览雄奇风光的夙愿。
正是金秋时节。长白山敞开胸怀,纵情拥抱这位为祖国立下卓越功勋的忠诚的儿子。在陈景润的一生中,或许,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如此的闲暇,携带爱妻、爱子,去领略祖国名山大川的美丽姿容。
这是无比壮阔的旅行,已是身患严重帕金森氏综合症的陈景润,久蕴心中的热爱大自然旖旎风光的天性,被浓浓的游兴激活了。火车沿牡丹江南行,山青、水秀,延边朝鲜族美丽的村落,身着绿衣红裙的姑娘,从车窗前悠悠地闪过。长白山,神奇莫测的原始大森林,层峦叠嶂无数,奇花异木无数。红松、云杉、水曲柳、岳桦林,列队成为气派非凡的仪仗队,欢迎来自北京的佳宾。陈景润的情绪很好,是那绵延跌宕的峰峰壑壑,又一次激起了向哥德巴赫猜想顶峰冲刺的豪情?还是借偶尔难得的闲暇,纵情地放牧那封锁太久的儿女情、父子爱?一路上,他不断地和由昆说着笑话,小儿子由伟,更是无所顾忌地抱着他脖子,开着玩笑。亲情融融,我们的数学家,同样有着七情六欲,同样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家庭,爱着情趣洋溢的生活。
长白山最美的是镜泊湖,又称天池。山上气候瞬息万变,往往山下晴空万里,山上却是乌云密布,甚至刮起八级以上的大风。人们都说陈景润人缘好,天缘更好。他们一家三口登上天池的时候,风平浪静。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澄碧如洗。湖畔,有的树叶已经开始红了,满目滴翠,朵朵初红的秋叶,恰似一幅幅精美的油画。陈景润静静地伫立一旁,他没有说话,连走路都轻轻的,真怕一不小心,打破这人世间罕见的恬静和幽深。
最美的当然是水。天池,是不染纤尘的仙子,是长白山的精魂。清洌沁人。它不像西湖水曲曲折折,散发着浓郁的脂粉气;也不像故乡的大海那样沉雄涌动不已。它的最动人之处是在于清和静。没有横卧碧波的人工造的石桥,也没有挤满了善男信女的寺庙或庵堂。碧水依依,恰似亲人无声的祝福。没有涟漪。倒影如画。世俗被滤尽了。天然无雕饰。掬一口,足以把五脏六腑洗得干干净净。
长白山人崇敬陈景润,早已在湖边准备好了游船。一条一丈多长的木板从船头伸到岸边,本来,只须七八步就可以跨过去的,细心的人们知道患病的陈景润走路不稳,他们一个个跳到齐腰深冰凉的水里,两旁围起了两道人墙,一个个伸出双手,扶着陈景润走过这不寻常的路。
陈景润激动地连声说:“谢谢,谢谢,真麻烦你们了,真麻烦你们了!”
只有真正赢得了人民尊敬的人,人民才会真正把他们搁在心窝里。
碧水长天一色。游船在天池缓缓移动。陈景润端坐在船头,眉舒目展。他在想什么呢?从胪雷走出,历经半个多世纪了,他落难过,也辉煌过。饱经沧桑,便能参透这壮丽奇伟而有时又显得无奈的人生么?清风徐来,卷地吹起了一湖涟漪,倒影恍然若梦。拭目看去,丽日正高挂云天,仿佛,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旅人,正倔强地穿行在天宇之中。他有时也感到极度的疲惫,真想歇一歇,今天,终于有幸在天池如玉的碧水上歇一会了,但一颗心,却仍然会时时牵挂着他那永难忘却的数学。
由昆是很能体贴丈夫的,只要一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是不是分心了,她亲昵地依靠在陈景润一旁,轻声地指点这人间仙境,并且为陈景润摄下了一张张珍贵的留影。由伟很懂事,他没有插话,他要让辛苦了几乎一辈子的爸爸,静静地休息一会。
游罢天池,便是去看天池旁的温泉了。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海拔数千米之上的天池,居然有热气腾腾的温泉在展示着它的神秘。在温泉里煮鸡蛋,是由伟最感兴趣的。此时的陈景润,也完全变成了一个大孩子。他捧着儿子送来的在温泉煮熟的鸡蛋,津津有味地吃着。他无忧无虑地笑了,把最美的笑容,永远留给了长白山。
穿过林海,去看长白山的大瀑布,也是他们长白山之行难忘的一幕。
祖国的名山胜水,陈景润委实去得太少了。一生拼搏,格斗于斗室之中,他无缘结识庐山的三叠泉,黄山的人字瀑,也无暇去拜访几乎可以和北美尼亚加拉大瀑布媲美的贵州黄果树大瀑布。他把对祖国山河的心仪深深地埋藏在心底,而把生命的分分秒秒毫无保留地投入艰辛的著作之中。站在惊天动地的长白山大瀑布面前,看莽莽的天河,卷着万斛的珍珠,轰然而下,它毫不迟疑地一头撞击在峥嵘的岩石山,化为千条万条的小白龙,竞相奔往“冠桥”,然后汇入白河,浩浩荡荡地奔流而去!它何其像那些不屈不挠向一个伟大目标前进的人们的人生!陈景润从大自然的伟力中仿佛领悟到什么,有些颤抖的脚步情不自禁地挺直了。
这天天气真好。长白山林区的森林是极有层次的:海拔1000米以下的地区,主要是以红松为主的常绿叶树和落叶阔叶树相混杂的典型林带;海拔1000米至1800米的地区,是以红松、云杉、落叶松等针叶树为主的典型林带;而1800米到2000米之间,地势陡峭,气候恶劣,因此,看不见高大的树木,只有矮小的灌木以及由多年生的草木、地衣、苔藓等组成的地毯式的苔原植被,形成长白山特有的森林地带风光。万千气象,尽收眼底。陈景润一家在这里流连忘返。
长白山中,还长着伟岸挺拔而不乏秀丽文静的美人松,又称长白松。陈景润在一棵美人松前停住了。微风拂过,苍翠的针叶,翩翩起舞。他略有所思,又纵目望去,前面,是一片气势磅礴的白桦林,笔直的树干上,天然的树皮纹,组成了一幅幅极像眼睛的特殊图案,它们深情地凝望着陈景润,是想留住这位数学家的脚步,还是款款地目送他踏上新的旅程?显然,陈景润读懂了它们。他又一次笑了,舒朗,温馨,像浪漫而多情的风,悄然落在绿韵无涯的长白山深处。
陈景润第十章 悲壮的日子
第十章 悲壮的日子
“不要处分他”
1984年4月27日,陈景润上街去魏公村一家书店寻找近期的有关资料。平时,他是很少到大街上去的。研究所、家,是他久居之地。
大街熙熙攘攘,广告林立,商品大潮冲击下的首都,同样令人眼花缭乱。陈景润无暇也没有心思去浏览七彩斑斓的街景。
他低着头,一边走路,一边思考。这是他长期养成的习惯。尽管,未曾碰到过树上,更没有说过:树怎么碰到我?这种细节,是作家杜撰出来的溢美之词。但走路时,他的确不像有些人那样瞻前顾后,眼观八方。
他长期生活在由数字组成的世界里,神游之处,同样风光不凡,甚至,无边春色,尽在其中。
混迹在茫茫人海中,陈景润极为普通、平凡。虽然,此时的陈景润已是名满天下,但走在大街上,谁也没有注意他。在我们中国,许多声名如雷贯耳的学者,也是同样的。他们不像那些能够争取观众的歌星,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涌来如痴如醉并近似疯狂的“追星族”,更不会有保镖侍候左右的缘份。
他走着走着,谁能料到,会走到致命危险的境地中呢?
他走着走着,谁能预感,蔚蓝的天空中,会兀地落下一个黑色的灾难呢?
是劫数?还是意外?正当陈景润在向哥德巴赫猜想的顶峰(1+1)发起强有力冲击的时候,正当祖国和世界数学界瞩目着这位数学奇才跨出的每一个脚步的时候,北京,大街上,发生了一件本不应发生的不幸。
一位姓李的北京城建二公司的小伙子,踩着一辆自行车,正得意洋洋地从远处急驰而来。大街宽敞,坦坦荡荡,正是春光如沐的时分,小伙子把脚下的自行车当成胯下的坐骑了。寂寥无人的荒原,自行车可以纵横驰骋,人流如潮的大街,亦能如此放肆么?
他太自信自己的骑术了,以至于没有把手按在紧急刹车把上。闪过了一道人墙,闪过了一座座耸立的高楼,绿茵茵的草地,刚绽出绿叶的一行行树木,全都写意地往后流逝而去。
“啊——”一声惨叫,突然传来。这个愣头愣恼的小伙子低头一看,才发现他闯下大祸了,一个衣着朴素带着眼镜的中年人,已经倒在他的车前。
车轮还在旋转。被撞倒的人却是完全昏过去了。
他吓坏了!双手颤抖着,去扶起被他撞倒的人。急促地问:
“同志,同志,师傅,师傅——”
那人奇迹般地被他唤醒了。小伙子一看伤情,后脑勺着地,头上有血,隆起一片肿块,脸色苍白。
“你是谁,什么单位的?”小伙子语无伦次地问。
“我——是——陈——景——润。”他已无力说活,说完,又昏了过去。
恰似惊雷灌顶,小伙子只觉得头脑嗡嗡响,他虽是个普通的建筑工人,但陈景润这个名字,他是熟悉的,怎么会在大街上撞坏了陈景润呢,他怎么交代?怎么负得了这个天大的责任?他越想越后悔,越想越难过,居然当街大哭起来。
人群围住了他,一位交警皱着眉走了过来。听说撞倒了陈景润,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陈景润,可是我们的国宝呵!
热心的群众连忙对那位还在大哭的小伙子喊:“还哭什么,立即送医院抢救要紧!”
这时,陈景润又醒过来了,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负了重伤,是正在往医院里送吧!
“去中关村,去中关村医院!”半昏迷中的陈景润还想起自己的公费医疗单位,他怕让别人花钱,坚持要往中关村医院里送。数学家那颗善良的心,始终没有埋怨撞他的人,反而一直担心,让人出医疗费,多不好。
“别的地方我不要去,去中关村医院!”他还在喊。他终于被送到中关村医院了。听说陈景润被车撞了,所有的医务人员心都提到嗓子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