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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们全部拿了,一个个分开审问……”文若听到这里,看了眼诗儿,见她眼里含着泪,想必是受了不少苦,安慰道:“苦了你们了。这些事,我竟不知道。”
诗儿擦了下掉下来的泪,回道:“那时奴婢才知道了,格格在外面生了病,生死未卜,心里真是担心啊。”文若心下感激,握了她手,让她坐下:“傻丫头,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诗儿接着道:“后来查到李福晋那里了,然后戴总管回明了大福晋。人证物证都有,李福晋也没什么好分辨的,就命锁起来了。回头又给我们传了话,不让您知道,说是四爷吩咐的。”
来龙去脉,文若至此总算明白了。不由替李氏惋惜,魇咒之说,她当然是不信的,可巧正好撞上了自己魂魄出体,也算是她运气太差了点。区区布偶,自然不足惧,可是接下来的,是什么呢?文若忽然想起那拉氏平时的淡漠和那天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凛冽杀机,心下竟害怕起来:“她连这般隐忍的功夫,也和四爷如出一辙,只怕真的逼她出手的话,狠辣也不在四爷之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格格你冷?”诗儿说着便替她披上了一件外衣,文若默默无言地站起来,看着窗外,早上还晴朗无云的天空此时却是乌云密布,“快下雨了……”文若自言自语道。
过了两日,果然戴铎便带了人请文若去看新屋子,房里的人早知道了要搬新院子了,一个个都是喜气洋洋的,眼巴巴地盼着,东西也早早地开始收拾了。总算盼到这一天,就等着文若一声令下。文若瞧着他们那盼望的样儿,不由笑道:“瞧把你们在这里拘的,咱们这就走吧。东西可看整齐了,别落了。”下面齐齐应着:“福晋放心,绝少不了一样!”
于是戴铎便引着文若先往院子来,果然如那拉氏所说就在书房后面,隔了道围墙。是个小小的独立院落,和后院却隔的远了。因此越发幽静,一道月拱门,进的院来,见左边是个小池塘,却不知道从哪里引的活水进来,只听得水声汩汩,从左上角的假山上倾泻而下,如一幕白帘。池塘上更有小桥横架,接通游廊,弯弯曲曲直通正殿。院中遍植蕉棠,虽无其他花卉点缀,但更显得这院落清爽大气,落落大方。
文若顿时觉得精神一振,旁边秦顺儿察言观色,讨好道:“福晋可喜欢?这可是爷亲自吩咐赶赶儿的收拾出来的。”文若笑而不答,径直往院中行去。却见正门并无一匾一字,诧异道:“怎么连匾额也无?”戴铎回道:“四爷说,福晋是有主见的人,一切听福晋安排。”文若微微一笑,心中有暖流趟过,想起初次见面时的意气之争,竟不料他却记在了心上。便道:“辛苦你了,戴总管!这院子很好。”戴铎也笑道:“福晋满意,爷高兴,咱们也跟着有福了!爷另外吩咐了,福晋自己布置屋子,需要什么,只管来取,若府里没有,一定现买了来。”
于是文若便指挥着丫头嬷嬷们搬东西,布置屋子。直忙了半天,才略略地像个样子了。这会儿便坐在外面亭子里出神:“取个什么名儿好呢?”
正在呆呆地出神,冷不防闪出个人来:“想什么呢?”文若抬头一看,却是四爷笑吟吟地看着她,便侧了侧身子,拉了四爷在旁边坐下,就势把头靠了他肩膀上,有一茬没一茬地道:“我在想着给这院子取个什么名儿呢?”四爷笑道:“这也值得费了这半天神?——瞧你,如今越发连个礼也没了,可是我惯的。”文若听了,抬了头起来,笑道:“恃宠而娇,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了。”四爷哈哈一笑,“你自己倒也明白!”一面拉了她起来,“走,去瞧瞧你的屋子布置得怎么样了。”文若便起了身,两人同往屋里来。
小小三间房舍一溜排开,里面却不曾隔断。只用各式屏风略作分割,大致的隔出书房、小厅并卧室来。进门便见一张大理石案,案上放满了各家名帖。左边满满一架书靠墙而立。正中墙上挂了大大一副“烟雨图”。四爷便停了脚步,微带笑意地瞧着文若:“这连书房都做出来了,你还打算考举子么?”文若瞪了他一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只有男人可以用书房么?”四爷哈哈笑道:“闺房中置书房,倒也有意思。你这书斋可有名么?”文若笑道:“名儿倒是有了!不过我那字可不敢拿出来献丑,不知道四爷肯不肯赏脸给我这小书房题副对联呢?”四爷颔首道:“那你这书房面子却也不小了!”文若知他应允,满心欢喜,忙笔墨纸砚准备起来。四爷见她墨磨的匀了,方才提了笔,笑道:“你说,我写。”
一时写毕,等那墨迹晾的干了,文若拿起来细细端详,见那字劲力浑厚,方正醇和,洋洋洒洒,浑然天成,越看越爱,不舍得放下。四爷笑道:“怎么?不满意?”文若道:“不是呢,”看看四爷,若有所思地道:“字好,人更好。”“你这是想说字如其人了?”四爷从文若手里接过那对联,念道:
“雅韵留三味
清心入四方”
又瞧了瞧文若,也道:“这联也好,人更好。”文若笑道:“便叫它清心斋吧。”四爷念了两遍,“清心斋?”彷佛有所悟地扫了文若一眼。文若低头避开了他的眼光,心里想着:“他该明白的吧。”
四爷把对联放下,朝门外喊了声:“秦顺儿!”侍立在门外的秦顺儿应声而入,“四爷有什么吩咐?”四爷指了指案上的对联,“把这个交给外面的人拿去裱了,等着用。”秦顺儿忙答应了,小心翼翼捧了那字出去。
这里四爷便又看书架上的书,忽然发现了什么,顺手抽出两本来,似笑非笑瞧着文若:“这样禁书,你也敢明目张胆放了书架上?”文若一看,正是《西厢记》和《金瓶梅》,笑了笑,道:“闺房中,放这些书不是正应景?”四爷无奈地道:“偏有这些歪道理。”踱步出来,往卧房看去。
只见东边设着一张卧塌拔步床,上悬着水墨山水的纱帐。临窗一小几,搁着把古琴,焚着檀香。四爷见了那琴,便道:“那日听你弹过一回,只是当时那曲子实在太过悲了。今日可否再弹一曲?”文若嗔道:“不过要你写了副字,就不肯吃亏了。”胤禛笑道:“我四爷的字可不是白给的。”说罢便拣了位置坐下了,一副“请”的样子。
文若无奈,只好坐了琴边,自己会的曲子实在有限,那些个古曲也是勉强充数,要弹是弹不好的,不如弹个新鲜的。想了想,手指抚上琴弦,“咚——”古琴悠扬含蓄的声音开始弥漫开来。却是一曲《涡水曲》:
“我本飘零人;
薄命历苦辛。
离乱得遇君;
感君萍水恩。
君爱一时欢;
烽烟化良辰。
含泪为君寿;
酒痕掩征尘。
灯昏昏;
帐深深;
君忘情;
妾伤神。
一霎欢欣;
一霎温情;
明日渦水头;
遗韵埋香魂 ”
一曲终,古琴的尾音仍缭绕不绝,两人均沉默了良久,彷佛都醉在那哀怨的琴声中了。四爷叹了口气,伸手拉了文若,很低却很清晰地说道:“放心,我不会负你!”文若搂住他,轻轻点了点头。
第十五章
文若搬了新院子,陆续地又忙了好几日,把各色需要的匾额、对联拟了,都贴了上去。眼见一切布置妥当,文若也很满意自己的作品。那拉氏因见文若忙的差不多了,这日便带了戴铎并几个管家娘子来,交待府内事务。
此时文若正在她的小书房中瞧着胤禛题的那幅字出神,忽听人报大福晋来了,忙出来迎。那拉氏带着众人,进得院来,顿觉凉风扑面,清香满地。抬眼便看见正门上一幅对联:
“空庭水月清自在
小径蕉棠近天然”
正在细细品味,文若已是忙忙地赶了出来:“姐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屋里坐。”一面叫丫头们:“看坐,上茶。”那拉氏一笑,“我这可是给你上笼头来了——爷说的,‘快懒成个猫了’”说的文若也忍不住笑了:“哪里就像他说的那样?我不过天生是个闲人罢了。没那份心,更没那份能耐。”那拉氏道:“妹妹这可太谦了,就看你这院子布置的,也知不是个俗人。”
说话间两人已是进了屋,文若忙让,跟着那拉氏来的也是家里下人的头儿,管家娘子的格分,文若也不敢怠慢了,也让她们坐。那拉氏笑道:“这个吴妈妈,以前便是四爷的奶妈,我也从不拿她当下人看。这个是巴尔图家的,也是管老了事的,打从四爷开府建衙就跟着咱们了。”文若忙一一的认了。那拉氏顿了顿,又道:“戴管家,自是不必说了,咱们姐妹看着里面,这外面的事儿全仗着他。这些年来,多亏了他——他也是头一个担着责任最辛苦的。”戴铎忙道:“大福晋说哪里话来?能替四爷、福晋办事,是奴才的福分。辛苦的话,实不敢当。”
那拉氏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收敛了脸上笑意,对那两个管家娘子道:“如今四爷出来这么些年了,这府也是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也杂。说实话,我这一双眼睛两只手,还真是有点看不过来,忙不过来。一直想有个膀臂的,偏生……唉,你们也是知道的。”巴尔图家的忙道:“大福晋可别这么说,奴才多句嘴,这府里如今少说也有上千的人口,如果不是大福晋这般能耐,换成谁能把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点得这般周到妥帖?别的不说,就是爷,也省了好大的心不是!”那拉氏叹道:“越是这样,咱们越是要严谨着些。四爷外头办差,咱们里面更要一丝纰漏也不能出。来福儿的事,怨不得娘娘责怪,原是我的过失。——妹妹,你可别怨我旧事重提,是我疏忽,才累了你。”
不待文若开口,接着道:“如今有了妹妹帮着我,我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吴妈妈,巴尔图家的,我这里可先把话说明了:你们也在这府里多年了,也知道府里的规矩。如今佟福晋当家,你们待她也要跟待我一样的。要是让我知道了你们有一丝怠慢马虎,我可是不依的。要出个什么事,我脸上过不去,你们也讨不了好去!过去多少年的恩典、交情,到时候也顾不得了!更何况爷的脾气,你们也清楚。”两位嬷嬷见那拉氏发话教训,早离了座,躬着身子听着,听那拉氏提起四爷,两个人都是打了个颤,齐声应道:“奴才们不敢有一丝马虎。”
那拉氏这才缓了语气,道:“该说的,我也都说了。如今账本子和人口册子也带过来了,这里便有劳两位与佟福晋解说解说。外面帐房的事,便有劳戴管家解说一下了。说了这半日话,我也乏了,这便回去罢。”说着就起身,又拉了文若手道:“好妹妹,如今辛苦你了!你且放手做,万事有我。”文若忙应了,跟在那拉氏后面送她出了院门,自回来与这几个熟悉家中事宜。
戴铎便先交代了帐房规矩,不过是按牌子发放物品、银钱,一切需要造册登记等等,这个主要都是外面帐房管,倒是跟里面没有太大关系,因此略略问了,便先让戴铎回去。这里两个管家娘子才细细地替文若解说府里下人等等。下人,也分三六九等,更何况这里面还有每年宫里送来的秀女等等,她们中没有侍寝过的,在府里也没有名分,但也不能当寻常丫头视之。更有包衣、旗奴、寻常买来的汉人奴婢等等,文若不一会便觉得头大如斗,不由不叹服那拉氏的能耐。
闹了一个下午,总算大致明白了,便打发了两人回去,留下本子,自己慢慢查看起来。尤其留意了一下历年进府的秀女名单,一个熟悉的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钮钴禄氏,康熙四十三年进府”,心里顿时咚咚跳起来:这不是以后乾隆皇帝生母吗?史载她母家衰微,因此进四贝勒府时只是个丫头,看来果然不假。便留意了一下,按册子上却是分派到书房服侍四爷的,心里却纳闷起来:“从我进府到现在也快一年了,从未见过四爷书房有这么个丫头啊?”当下便叫了人来问,那人是在吴妈妈手下办事的,听见传她,忙忙地过来:“奴才善大家的给福晋请安,福晋有什么吩咐?”
文若看了看她,三十岁上下,一身打扮也还能上的台面,便知是个有点身份的。因问道:“这个钮钴禄氏,既然是在书房当差,我怎么没见过?我看这记载,是你过手的,因此叫你来问问。”善大家的回道:“回福晋的话:爷的书房,原本按例是该有两个丫头伺候的,可是去年爷说了‘晃来晃去晃的人心烦’,便把这个例撤了。后来爷不提,咱们也不敢擅作主张补回去。”文若嗯了一声,又问道:“那如今这个丫头在哪里当差?”善大家的道:“回福晋,这不是奴才的事,实在不知道。”
文若一听,心里明白,这是瞅着自己刚当家不明白情况哪,好些个刁奴!当下也不发作,只问道:“难道善大奶奶只管派人不管人去处的?”善大家的道:“福晋不知道,咱们里面都是各领着各的事,我这里撤了人下来,只管交到吴妈妈手里,再分派到哪里去,奴才实不清楚。”文若心里冷笑着,嘴上却说:“既如此,便不劳烦你了。下去吧。”善大家的忙告了退,往门外退去。待她退至门边了,文若却突然叫道:“慢!”善大家的忙立在当地,“福晋还有什么吩咐?”文若却不说话了,端着茶出了一会神,才慢慢地道:“不知道如果大福晋问起这话,善大奶奶也是这样回答吗?”善大家的正欲回话,文若却摆了摆手:“下去吧,我乏了。”说罢便扶了诗儿,进去内室歪着了。
善大家的去了,文若才把那帐本子一摔:“不过是个二等奴才罢了!竟如此嚣张!”诗儿忙拾了本子,赔笑道:“格格再生气,犯不着跟这死物过不去呀。依我说,原是格格平日待人太厚道,头一个不拿大的,他们才不放在眼里。如今既要管,少不得拉了下脸来,寻出几件事做做筏子,看谁还敢往刀口上撞!”文若听她这样说,反倒笑了:“瞧不出,我这里现放着个管家娘子呢。你倒是个有见识的。”诗儿笑道:“奴婢不过是些小见识罢了,就有,也是跟格格学来的。”文若道:“这个道理我何尝不知道?我现在只是琢磨不透大福晋是什么心思。我既要作筏子,少不得要动她的人。我怎么瞧也瞧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什么?按理,她是决计不愿让我夺了这位置的。”
诗儿道:“管她想什么呢!如今是德妃娘娘亲自开口要主子管家的,她就算有怨言,也不敢不从啊!”文若沉思了一会又道:“下个月,四爷要宴请各位阿哥们,这可是府里一件大事。大福晋却在这当口让我管事,不可不防。”诗儿道:“如今虽说主子帮着管事,可是大福晋也脱不了干系啊?要是闹出个什么来,头一个丢脸的是她。我看这倒没什么可虑的。”文若嗯了一声,“我也但愿是这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安。”诗儿笑道:“这么大个家,如今刚开始管,自然有些担心了。”看文若已有倦意,便道:“今日没歇中觉,格格现在歪会?”文若点了点头,诗儿便拿张薄被来替她盖了,再点上一支安睡香,轻手轻脚出来。
诗儿看天色尚早,院里的海棠又开得正好,当下来了兴致,拿了副花样子并针线篓出来,搬个小凳子坐在芭蕉下边,对着那娇艳的海棠花儿刺绣。谁知道把那花样子展开一看:怎么鬼使神差却拿了这副?那正是去年文若午睡时诗儿描的那副海棠春睡图,当时四爷和煦的话语如在耳边:“花好人也好。”“海棠是解语花,你不就是你家格格的解语花?”……诗儿捧着那花样子,手里拈着针,却怎么也扎不下一针去,脸上那抹嫣红,早胜过身边盛开的海棠了……
接下来几日,文若便开始处理府里的事情,当然上面仍有那拉氏照看着。可是几件事过手,文若却不得不生气:这些个管家娘子,你问她们件事,不是推不知道,就是说不关自己事。凡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回,不拿个主意,也不拿出点子来。只管拿眼瞅着这位小主子怎么处置。每日里那拉氏训话,当着她,一个个都答应得好好的,那拉氏前脚一走,这些刁奴们马上就变了脸。面子上,一个个都必恭必敬,私下里,都打定了主意等着看笑话。
文若见这情况,暗道:“看来不得不作出两件事来煞煞他们威风!”这里刚筹划完毕,却听人讲那拉氏病倒了。文若心里不由起疑:早不病晚不病,这当儿却病了?忙赶去探病。正好大夫刚出来,文若一进去,屋子里已是站满了人。胤禛也在,见文若进来,向她略点了点头。
文若忙几步赶到床边,一瞧那拉氏,见她脸色苍白,满头都是汗,像是真病的不轻。轻声问道:“大夫怎么说:”胤禛盯了她一眼,道:“大夫说是感染了风寒兼且操劳过度所致,需要静养。这些日子,便辛苦你罢。府里的事,婠姗也给你交代过了。”文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