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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声?”盛芳华一愣,这人究竟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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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窗将屋子外边的天光漏了进来,照在简陋的房间里,一点点金光跳跃,有几点正洒在褚昭钺的脸色,犹如浮动的金粉,似那庙里的木雕泥偶上的颜色。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沉默着不开口说话。
盛芳华是个直爽性子人,哪能让他说半句留半句,大步跨了过去,站在床边道:“有话快说,说话吞吞吐吐的,连个小女人都不如,还算个男人么?”
褚昭钺猛的抬头,眼睛直视着盛芳华:“盛姑娘,这可是你要我说的,若有得罪之处,请千万不要见怪。”
“想说什么就说,别这般墨迹。”盛芳华一只筷子戳了个馒头朝他手里塞:“若是没底气,先吃了这个馒头打点底儿。”
“盛姑娘,这姑娘家最要紧的便是名声,你这般半夜三更还跟男人出去幽会,可曾想过自己已是声名狼藉?你豆蔻年华,何愁找不到好婆家,却要跟那些老光棍眉来眼去的?况且你方才还说你跟一些男人都有来往……”
盛芳华的手捏成了一个拳头,心中熊熊的升起了一股怒火。
她真想一拳头挥过去,将面前这男人的脸给打成肉酱大饼——这人实在是龌龊,竟然将她想成了那样的人!可是……盛芳华努力的将火气压了压,自己跟这样的人计较实在不值,打他别疼了自己的手。
“盛姑娘,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虽然在下说得实在了些,可你也该好好去想想,你就这样,抛下你的母亲妹妹,只顾自己在外边闲逛,这样委实不好,须知人最重要的便是要讲求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姐妹,你……”褚昭钺见着盛芳华的脸色不好看,却没有停下来,只顾喋喋不休的说了下去。
他素来是个面冷的,平常很少说多话,可今日褚昭钺却觉得,能遇到便是缘分,若是他能让面前这位姑娘迷途知返,也算是功/德无量。
“呵呵。”盛芳华冷笑两声:“不好意思,阿大,你弄错了,那个小姑娘不是我的妹妹,她母亲难产,派她寻了我去给她接生,你看到送我回来的那个男人,就是那小姑娘的父亲,因着母子平安,他为了感谢我,故此才特地去屠户家里割了一块肉做为谢仪,请问我为何不能拿?你可要记好了,我是一个大夫,荷月而归乃是家产便饭,当然,这种辛苦,你这样的富家公子,定然是不能明白的。”
看着褚昭钺张大嘴巴坐在那里,跟个傻子一样,盛芳华淡淡一笑,顺手操起托盘上放着的一块帕子扔了过去:“对了,你还没洗脸擦牙,自己来吧。”
褚昭钺愣愣的接过了帕子,看着盛芳华窈窕的身姿轻巧的穿门而去,心里满不是滋味。
原来她是去接生了?
她……
他怎么就忘记了她会治病的事呢?若不是她将自己从山里捡回来救治,只怕自己还带着伤躺在草丛里,过得两日,肯定会伤势复发,不治而亡。
他误会了她。
忽然间,褚昭钺有几分发慌,自己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很生气,虽然方才见她容色淡淡,可自己把她推测成那种女子,哪个姑娘听了,都会不舒服的罢?
自己该给她去道个歉?褚昭钺脑中有如在天人大战,那通身的骄傲与知错能改的本心在不断的冲突。
“不过是个乡野村姑罢了,有什么好去道歉的?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堂堂一个国公府的长公子,还能向她低头认错?”
“错了就是错了,你这般妄自揣测一个好姑娘,还想就这样带手过场?也不想想别人的感受?若是旁人想差了你,你又该如何反应?”
闭目思索良久,脑子隐隐发痛,褚昭钺最终拿定了注意,他必须给盛芳华道歉,错了便是错了,知错便要改。
盛大娘端着盆子从厨房那边走了过来,还未到褚昭钺门口,就听着屋子里边有很大的响动,她慌忙快步踏进了屋子,就见本该躺在床上的褚昭钺,已经滚落到了地上,黑色的一团拱起在床边,跟个小土包一样。
“哎呀呀,后生,你想下床怎么也不喊一声哇,我就在外头哩。”盛大娘赶紧把盆子放了下来,走到褚昭钺身边,弯腰下去,两只手抄到他的胳肢窝下边,褚昭钺借了她的力,总算是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大婶,芳华姑娘在哪里?”
“她在外边忙着配药哩,你是不是哪里痛,要找她来瞧瞧?”盛大娘有些惊慌,昨日这后生被抬回院子的时候,身上有几处刀伤,自己看了都有些发晕,生怕他活不过来哪。
“我有要紧事情找她。”褚昭钺颤颤悠悠朝前边迈出了一步:“大婶,我自己去就行。”
“这怎么行!”盛大娘赶紧推着他到床上坐着:“你稍等,我找芳华过来瞧瞧。”她抓起床上那块帕子放到了木盆里边:“后生,你先自己擦下脸,我这就去找芳华。”
握着帕子在手中,褚昭钺的心中一片暖,虽说国公府里有丫鬟婆子们伺候着他这些事情,可他却一点都没有现在觉得感动,虽然盛大娘并没有将帕子拧干净替他洗脸,可他依旧有一种被人关怀的感觉,久久不散。
没想到,在高门大户的国公府,曲廊回合,花红柳绿,却比不上这乡村角落土砖房更有亲切感。褚昭钺拿着帕子胡乱的擦了把脸,一只手拧着那块褪色了的帕子,心中有几分紧张,等会盛芳华进来,自己该怎么跟她说?
“听说你找我?”盛芳华跨步进来:“可是哪里不舒服?”
“盛姑娘,我……”褚昭钺的手将帕子捏出了几滴水,慢慢的渗透出帕子,落到了他的衣裳上:“我……”他迟迟艾艾两声,终于朗声说话:“是我不对,没有了解清楚就对你说那样的话,向你赔个不是。”
话一出口,褚昭钺就觉得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砰砰砰的越跳越快——她接不接受自己的道歉?他抬头望着盛芳华,有些紧张,鼻尖上有点点的汗珠子沁出来。
“还有别的事情没有?”盛芳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明眸如水:“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没有?”
“我是特地想向你赔个不是的,没有别的事情。”褚昭钺很真诚的望着盛芳华:“请你原谅我罢,盛姑娘。”
瞧着他冰山似的脸孔此时忽然柔和了起来,就如冰面上来了一条裂缝,瞧上去再也不是那般寒气逼人,盛芳华微微一笑:“阿大,我并未将这事放在心里。”
褚昭钺又一次张大了嘴巴:“你……”
“那时候我跟着京城回春堂的梁大夫学着行医,期间不少人都对我投以过怀疑的目光,我到别处去做铃医时,肆意揣测我身份的大有人在,故此你这般说我,我却是一点也不惊奇,毕竟我朝还没开放到女子可以跟男子一般随处走动,旁人有什么揣测,自然是正常的。”
她的话音柔软里带着一丝清冷,嘴角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笑意,仿佛什么东西被扭曲了原形,却又恰如其分的装进了一个盒子里头,从外头瞧着十分妥当,可里边的东西却早就变模样。
她的身上究竟负担了多少为难之事?褚昭钺望着那看似清冷的脸孔,心中忽然有些怜惜,像她这般的女子,即便是生在这乡村角落里,也该是有人捧在手心里宠着护着,如何能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他喉间蠕动,艰难道:“你……若是不做这铃医,或许……”
“旁人怎么看我,是他们的事情,我做不做铃医,却是我的选择。阿大,你用不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看着我,既然我都已经选择了这事情,我就定然会做下去,毕竟我自幼便有悬壶济世之心。”盛芳华朝褚昭钺笑了笑:“若你没有旁的事情,就请安心静养,我现儿正忙,便不陪你闲谈了。”
她转过身,一阵风般卷着走了,褚昭钺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间有些敬佩,对于世人歧视的目光,她丝毫不纠结,而是淡然处之,这般胸怀,就连须眉都不如。
推开破窗往外看了过去,褚昭钺便看见了盛芳华。
杏花树下有一张木头方桌,上边摆着一堆瓶瓶罐罐,盛芳华站在桌子旁边,伸手在捏小丸子。她的手很灵巧,就在一搓一揉之间,一颗药丸已经做成,细如米粒大小,亏得褚昭钺目力好,这才看得清楚。
春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红扑扑有如枝头开放的杏花,还带着灿灿的金边,微风将她额前的头发吹起,两道弯弯的眉毛就如柔软的树叶一般,笼住了秋水般的明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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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桂花香,走在街头,便能闻到一阵馥郁的芬芳,萦绕在鼻尖下,格外香甜,举目一望,就能看见从院墙处伸出繁茂的枝叶,碧绿的叶间有纺锤形状的花球,一朵一朵米粒大的小花结在上头,浅白浅黄,娇嫩得似乎吹上一口气,这末淡淡的颜色就会退却。
在这样花好月圆的时节,最最适合大婚,楮国公府迎来了今年的第二场喜事。
门口鲜红的花球又一次挂了出来,迎着秋风不住旋转着身子,门廊下垂着一串串红色的灯笼,下边的穗子长长,几乎要触到地面,灯笼上边镶嵌着纯色琉璃,夹杂在那鲜红里显得格外玲珑剔透,被风一吹,团团的转着,里边的烛火也不住的晃着影子。
“这次二公子大婚,府里头可是花了不少银子。”
“可不是,只怕公中不只花开了五万两银子哪。”
两个托着盘子的丫鬟从小径那边走了过来,一边窃窃私语:“听说大夫人能与国公爷团聚,全是二少夫人的功劳,故此大夫人特地多拨了些银子来操办这亲事。”
“这也就是了,三公子成亲哪里有这般排场!只不过公中不是只能拨五万两银子的么,大夫人这次坏了规矩,只怕以后的事情就难办。”
“有什么难办的?反正大夫人身后有国公爷撑腰,现在府中不都是她说了算?”一个丫鬟嗤嗤的笑了起来:“莫要看大夫人生得柔弱,办起事来可不手软,竟然跟那老手一般,跟前头大夫人不同的是,她有些感情用事,不怎么太讲究规矩,府中的规定到她这里,有时候就变了,比如说这次……”
“嗨,咱们说这么多有啥用?她爱怎么用便怎么用,左右这银子又跟咱们没关系,快些将东西送过去,再慢些张妈妈又得叫唤上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飞快的朝前边走了过去,府里办喜事,奴婢们有的是事情要做,好在国公夫人还每人打赏了二两银子当喜钱,得了银子自然会更出力,故此整个婚宴进行得有条不紊,没有一点错处。
新房还是定在松涛苑,这是芳华第二次穿着嫁衣踏进了这间院子,但是很奇怪,她此刻的心情却比第一次还要紧张。
清月清宁扶着她走进洞房,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欢声笑语,芳华有些坐立不安,掀起一点盖头看了看:“什么时辰了,新郎官快进来了不?”
清月看了一眼墙角的漏壶,嘻嘻一笑:“郡主,还早哪,才是酉时,该刚刚用过饭。”
“你去给我取点东西来吃,饿了。”芳华索性将盖头一掀,喘了口气:“快要闷死我了。”
“郡主,千万别乱说话。”清宁唬了一跳:“今晚可要说吉祥话儿。”
芳华一怔,叹了口气:“我却是忘记了。”
“没事没事,郡主吉人天相,就是说了这个字也没啥。”清月弯了弯腰:“郡主与二公子天作之合,定然能白头到老不相分离。”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芳华笑了笑:“快去给我拿些东西来吃,饿了。”
“是。”清月答应一声,举步朝门外走去,刚刚打开门,就见一群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啊呀呀,郡主,二公子就来了。”
听说褚昭钺过来了,芳华有些害羞,赶紧将红盖头抓了起来盖到了头上,一双手放在膝盖上边,坐得端端正正,今日是她大婚之日,总归要做出一副淑女样子来,莫要让人说三道四,能少些闲言碎语自然是好的。
低头坐在那里,一颗心砰砰的跳了个不停,听着那脚步声渐渐的接近,芳华只觉自己的脸孔越来越烫,大约已经红得跟盖头的颜色一样了罢?
“请新郎掀盖头。”
喜娘的声音刚刚落音,一块红色盖头便飘飘的落到了地上,露出了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孔。
“明淑郡主真是美貌啊!”惊叹声啧啧响起,众人的目光朝褚昭钺望了过去,各种羡慕嫉妒恨。
“娘子。”褚昭钺朝芳华行了一礼:“多谢娘子肯嫁我。”
站在一侧的喜娘眨了眨眼,这是什么套路?她们还没见过这中间安插这样一个环节的哪,难道接下来不是夫妻两人坐到床头,唱了赞词喝了合卺酒,各自剪下一绺头发结在一处放入香囊,最后喜娘赞了床以后众人退散?
“二公子……”一个喜娘动了动嘴巴,还没来得及说话,这边褚昭钺已经表态:“多谢各位来参加我的婚宴,夜深人静,各位请回罢。”
跟着褚昭钺来闹洞房的一群人也懵了,夜深人静?不过才是酉时,月亮才爬到树梢上头呢,到处都是一片闹腾的声音,静在哪里?
两个喜娘相互看了一眼,看来这位新郎官是饿得狠了,想快些将人赶走了好行那人间乐事哪。两人慌忙站到床前,将那赞词二合一的念了一遍,捧了合卺酒过来让两人喝了,这边清月清宁已经拿了金子镶边的小剪刀咔嚓一声剪了两绺头发下来,编在一处装在香囊里,串了一根红线,给每人挂了一个在脖子上,这所有的程序就算完结了,那闹洞房的一环,很自然就被省略。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从来没见过这般快就完了的闹洞房,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褚昭钺已经站起身来,客客气气的将他们半赶半送的推了出去:“多谢各位赏脸,等小儿汤饼会的时候再请各位赏光来喝酒。”
咦,难怪是新娘子已经有了身孕,当然不合适打扰别人休息了,可是,慢着,慢着,难道他们就有孩子了么!褚二公子五月就回了玉泉关,要揣上小包子必须得四月就播了种,到现在也该四个多月了,众人出门之前,不忘回头看看新娘子……好像小腹很平坦啊!
“阿钺!”
等着褚昭钺将新房的门关上,芳华便气势汹汹的站了起来:“你说汤饼会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褚昭钺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来:“我是想说,今晚别打扰我们,等着我们努力将宝宝给造出来了,到时候请他们来喝酒,没有错哇!”
芳华一只手伸了出去,揪住他的耳朵:“真的只是这个意思?”
“是是是,天地良心,我绝对没别的意思!”褚昭钺举起一只手来:“要不要我发誓?”
“不要,你发的誓我不想听,被狗吃了一样,我都不记得了。”芳华将手放了下来,瞥了褚昭钺一眼:“哼,你就管着你吃饱喝足,就不管我了?”
“娘子,哪里敢不管你?”褚昭钺伸手在怀里摸啊摸的,摸出了个油纸包来:“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了?这东西烫得我胸口都红了哪,你一点都不心疼我,还揪我耳朵!”
褚昭钺表演得十分到位,一只手摸着胸,一只手将油纸包送到芳华面前,两条眉毛耷拉着好像受尽委屈,那声调把握得恰到好处,简直是血泪控诉。
芳华听着说胸口烫得发红,有些紧张,将褚昭钺手中那个油纸包接过来放到桌子上,此时已经顾不上吃饭,她一双手扒开了褚昭钺的衣领,声音急促:“快,来给我瞧瞧,要不要搽点药?”
“娘子,你这般按捺不住了?”褚昭钺嘻嘻一笑,将芳华搂在怀中:“娘子扒为夫衣裳这感觉真好,为夫心都痒了。”
“褚昭钺!”芳华的脸红了一大片,这人真坏,原来是骗她的!
“哎哎哎,娘子,为夫更喜欢你喊我阿钺。”褚昭钺将脸贴了过来:“娘子别生气,为夫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你要是还生气就打我,好不好?”
“你……”芳华正想训斥他几句,褚昭钺的脸已经贴到了她的脸上,热辣辣的一片。
两张脸才触到一起,似乎点燃了什么一般,芳华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乱响,全身都软了几分,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她只能紧紧的攀着褚昭钺的身子,尽量不让自己往下边溜了过去
“芳华,芳华……”褚昭钺在她耳边轻轻的呼唤着,心里有一团大火在燃烧,仿佛间要将他燃烧殆尽,他的嘴唇沿着她柔嫩的脸颊往下走,一直寻到他向往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那湾清泉流到了他的口中,顺着他的喉咙朝下边滑了过去,那般美,那般甘甜,让他恋恋不舍,他就如一只蜜蜂在采集着世间最甘甜的花蜜,停在那粉色的蓓蕾上,就是不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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