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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浮现出当年那娇花一般的容颜,盛思文心里头有几分痒,这么多年不见,也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只觉自己身子飘忽了起来,神思恍惚间已经朝那京城的西郊飞了过去。
“哼,瞧他那模样,一颗心早就飞到那女人身边去了呢。”盛思文刚刚一走,盛夫人便气愤愤的将纨扇掷到了地上,咬牙恨恨道:“我且等着,等他将那女人接进府来,我再好好的收拾她。”
她的脸上,有斑驳的黑影,一条条的横着,就如老虎嘴边的胡须,呼呼的竖起,要朝猎物扑过去一般。
正文 64
夏夜的乡村一片宁静,偶尔从远处传来一阵蛙鸣,就如清脆的响鼓,一点点的敲打着着荷塘的寂静,蹲在屋檐下,忽然会有露水从上边滴下来,掉到肌肤上,冰冰的凉意,将这盛夏的炎热驱赶了一些。
王家的院子里摆着几把竹靠椅,王志高与王李氏坐在最中央,两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破蒲扇,王志高将扇子摇得又急又快,旁边王李氏咳咳两声:“这是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
王志高没有回答她,猛的站起身来,摇着扇子绕着小院子走了一圈,走到王李氏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用力摇了两下扇子。
“咋啦咋啦,到底什么事啊,你也说出来让我一起跟你合计合计。”王李氏见着王志高那神色,心里头明白肯定当家的又在寻思什么要紧事——这么多年夫妻,对他的一举一动是摸透了,清清楚楚。
“哎!”王志高一屁股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盛家那个阿大,真走了?”
“走了,走了好些日子呐。”王李氏板着手指算了算:“该有六七日功夫了罢?我早一日还特地去他们新房那边看了下,就她们母女两人在。”
“那你问了她们,阿大去哪里了吗?”王志高的眼里露出了一丝兴奋,里边又夹杂着一点点畏惧。
“咋能不问呢,平白无故就没见了一个人,自然是要问的。”王李氏瞅了下王志高:“我又不是那没脑子的,知道你关注着盛家,还能不打听清楚些?”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志高此刻已经不再计较王李氏说话的口气有些冲,身子斜了过来:“是不是真走了?”
“听盛家那丫头说,阿大是回家去了,以后不会再来咱们桃花村了。”王李氏脸上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你说呢,盛家嫂子打着好主意,只想要将阿大入了赘呐,现在人跑了,谁来娶她那丫头?”
王志高也跟着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处,夹死了过路的一只蚊子。
“婆娘,你可得留意着二柱,莫要让他又有什么花花心思,刘家的那门亲事,咱们可是结定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娶了盛家那丫头进门。”王志高直起身子看了看周围,没见到人影,这才得意的迹象说下去:“咱们不多久就能挣上一幢青砖大瓦房了。”
“什么?”王李氏吃了一惊:“怎么挣?”
“所以说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王志高摇头叹气:“你想想,若是我去京兆府出首这妖党余孽,到时候盛家母女俩被抓走了,咱们不仅能得朝廷奖励,还能将盛家的房子弄到手哪。”
“妖党余孽?”王李氏身子抖了抖,合着手掌念了两句“阿弥陀佛”,然后才战战兢兢道:“当家的,你又不是没有被那阿大整治过,干嘛还去找盛家的麻烦?人家有青砖大瓦房,可咱们也要想想能不能弄到手啊,不要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臊,你就歇了这心思呗。”
“妇道人家就是胆子小!”王志高来了火气,朝王李氏吼了一嗓子:“那阿大走了这么些天都没音讯了,盛家那丫头也说他回家去了,不会再来咱们桃花村,这不正是个好机会?我去京兆府出首了盛家收留妖党余孽,判个流放几十年,这房子不就归咱们了?你自己瞅瞅,到时候孙子们要是都成亲,咱们的房子哪里够?要自己花钱去盖房,还不如轻轻松松就到手一套新房。”
王李氏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两下,没有吱声。
“婆娘,我过两日再看看,要是那阿大再不见人影,我就去京兆府衙去。”王志高用扇子猛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她们本来就收留了妖党余孽,那时候我被她们耍弄得还不够?哼,这面子总得要找回来。”
“当家的,你可得要当心!”王李氏毕竟有些不放心,干忙叮嘱:“多看几日再说。”
“都看了六七日了,还能出什么幺蛾子?我等上几天,凑满一旬盛家没动静,我便去京城去,到时候盛家的房子,还有新开出来的那块地,可就都是我的了。”王志高越想越得意,嘿嘿的笑了起来,笑声如夜晚的枭鸟,碜得人心慌。
王李氏慌忙站了起来,沿着院子走了一圈,四处打量,不见有什么异常动静,才端了一条竹椅朝屋子里走:“时辰不早了,咱们睡去。”
“你先去睡,我再仔细想想。”王志高摸了一把下巴:“要不要告诉里正?”
“哎呀呀,当家的,你当然要告诉他啦,先前不都是他在帮你的忙?”王李氏拖着椅子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嗓子:“这样的好事你怎么能不让他知道?再说了,有他给你撑着腰,心里也有底气。”
“嚷嚷什么,怕别人听不见?”王志高很不满意的瞪了她一眼:“你快些给我去睡,大嗓门怎么也不知道收着些,非得嚷得周围的人都听到?”
王李氏有些委屈:“我哪有大声?你自己心里有鬼,就觉得周围都是鬼!”
“还不进去?”王志高的一双眼珠子鼓了出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见着他那模样像是生气了,王李氏慌忙拖着椅子朝里边走,不敢再跟他顶嘴,刚刚进了房门,就见着一条人影嗖的朝后院跑。她擦了擦眼睛:“二柱,二柱,你这是咋的了?”
王二柱站在门口,身子僵硬,慢吞吞的转过身来:“祖母。”
王李氏将椅子丢开,赶忙跑到他面前,拿了帕子给他擦脸:“二柱,你这是怎么了?一头的汗!”一边擦,心里头一边嘀咕,刚才王志高的话,王二柱听去了多少?会不会给那盛家的小丫头报信去?
“祖母,我睡不着。”王二柱哭丧着一张脸:“是不是我一定要娶那刘家的姑娘?我不想娶她,可不可以哇?”
王二柱是个藏不住话的人,王李氏瞟了孙子一眼,他该没听着他们俩的谈话,只是因为心里烦躁睡不着,想出来转一转,恰巧撞上了自己。
“唉,二柱,你就别想这么多了。”王李氏叹了口气:“你自己也听到了,盛家那丫头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过,她不愿意嫁给你,你干嘛还这样巴巴的贴上去?我的二柱生得俊,又有才学,她是瞎了眼才看不上你!这村子里想要嫁你的姑娘可不是一个两个,偏偏她眼睛生到了头顶上!”
一想到孙子被盛芳华拒绝的事情,王李氏便格外来气,盛家那丫头是什么东西?竟然看不上自家孙子!
“祖母,盛姑娘才没瞎眼,是我不够好,她才不喜欢我。”王二柱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一脸的怏怏不乐:“可是……我还是想见她。”
王李氏推着他就往屋子里边走:“想这么多作甚?她配不上你,你阿爷给你找的,才是般配的!这成亲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现在咱们家是你阿爷说了算,你还能跟他调皮不成?快些别再提这事了。”
王二柱低了头,步子慢腾腾的,被王李氏推着进了后院,忽然间心里一凉,眼中却有热乎乎的潮湿,等着王李氏走开,伸手一抹,掌心里有晶莹的一滩水。
乌蓝的天空里,有半圆的一个月亮,就如躲在暗处的一个人,只露出了半张脸,旁边有一缕流云,慢慢的朝那玉白的半边飘了过去,好像要将剩下的那一半也盖住一般,可月华还是从云彩的遮掩里洒了下来,一地银霜。
“唉……”盛大娘出神的望着天空中的月亮,叹息了一声。
“阿娘,你又怎么了?”盛芳华走了过来,替她揉捏着肩膀:“这些日子你怎么就笑得没有原来多了呢?”
“芳华,我在想阿大哪。”盛大娘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盛芳华嘻嘻一笑:“阿娘,你想这么多干嘛,阿大肯定是回他家里去了,人家现在锦衣玉食,快活得不行,哪里还要你担心!”
口里说得轻松,心里头却有一丝丝惆怅。
朝夕相处成了习惯,忽然之间看不到那个人,在短短的时间里确实有些不适应,盛芳华好些次到吃饭的时候都习惯性拿出三只碗来,等到她想起阿大已经走了的时候,三只饭碗里都盛满了饭,有一只碗里的饭还添得满满,上边还堆出了尖尖的角。
这只是习惯,等着她重新习惯了与阿娘相依为命的生活,就不会这样了,盛芳华拼命的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她才不是因为喜欢上了阿大才会这样失魂落魄呢,阿大之于她,只是一个患者,治好了伤,他自然就要回去了,还留到桃花村作甚?
而作为一名大夫,自然也没必要对一名患者牵肠挂肚,只要他诊金给得合适,自己就该满足了。
诊金给得合适?盛芳华抬起眼来看了下这幢青砖大瓦屋,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这诊金给得太合适了。
正文 65
天空中有白花花的一个太阳,甚是毒辣,晒得路上的行人汗如雨下,可村口依旧还有嬉戏的孩子,头上戴着荷叶,或是用柳条编成圈子,插上一些长长的草叶,将脸遮了大半,有时候只能见着那雪白的牙齿在草叶的影子里露出来,一闪一闪的发亮。
“吱呀吱呀”的一阵响声传了过来,正在吵闹的几个孩子停住了脚步,朝方向来源之处看了过去,就见村子通往外边的路上缓缓来了辆马车,到了村口,那路慢慢的窄了下来,再也无法容那马车通过,车夫长长的“吁”了一声,将马缰一勒,那两匹马便停了下来,站在那里不住的甩着脖子。
“两匹马拉的车子!”几个小孩都瞪大了眼睛,一个个迟疑着往马车那边挪了过去。
桃花村里只有王志高家有辆骡车,在村民们心里,已经是十分的了不起,现在却来了辆马车,还是两匹马拉着!这让一群小鬼头不免有了一份羡慕和敬畏,几个人跑到村口的紫槐树下,犹豫着朝前边走了两步,屏住呼吸望着那马车的前门。
坐在车辕上的长随下车,将前门打开,却见着一块油绿色的绸缎,上边隐隐还有着花纹,将那绸缎撩起,从上边跳下来一个中年男子,身量颇高,肤色白净,眉眼瞧上去十分养眼,若是再年轻些,真是难得一见的俊男。
他头上戴着远游冠,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腰间束着玉带,孩子们眼巴巴的望着他,惊讶的张大了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们村有个姓盛的吗?”一个长随走了过来,看了几个满脸是泥巴的孩子:“她是个寡妇,带了个十六岁的女儿。”
盛思文脸色一沉,什么寡妇不寡妇的,他还活得好好的哪。
“哦,你是问盛大娘?”一个孩子歪着头看了那长随一眼:“你们找她?”
“我是她的亲戚,特地前来探望,能否带下路?”盛思文跨上前一步,满脸堆笑。
“哦,原来是这样,你们跟我来!”
乡下的孩子是很淳朴的,没有什么心机,哪里知道盛思文来桃花村的目的,几个孩子欢快的朝前头走着,一边还不时回头看看提着长衫走在后边的盛思文,几个小脑袋凑到一处窃窃私语:“没想到盛大娘还有这样的阔亲戚!”
盛思文跟在后头走着,心里有些忐忑,也不知道此次见了钱香兰还能不能认得出来,毕竟两人隔了十多年没有见面,记忆里就只有一张娇花似的脸孔,能不能经得起风雨侵蚀,这又是另外一回事。
孩子们带着盛思文往前边走着,桃花村的路并不是很烂,只是有些尘土,跟京城的青石地面自然没办法比,尽管盛思文撩起了长衫,可一双鞋子上边还是落满了灰。
“盛大娘,盛大娘!”一个孩子站在门口大声喊了两句:“大娘,有人找你!”
院子里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呢在呢,谁找我?”
“他说是你一个亲戚!”孩子们探头朝里边望了望:“芳华姐姐不在?”
盛大娘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拿着抹布擦了擦手:“她出去采药了,应该快回来了,是谁找我呐?”
在桃花村生活了这么多年,风平浪静,没有谁来找过她,怎么忽然就有了亲戚过来?盛大娘心中狐疑,父母双亡,自己一个人住在庐州的时候,都没有看到什么亲戚寻过来,大抵是怕要养自己这个孤女,个个都缩着头不吱声,就当没有她这个人一般,现在自己也没大富大贵,怎么就有亲戚寻了过来呢?
盛思文站在几个长随身后,听到盛大娘那柔软的声音,心里头忽然就有几分快活,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声音却还是没变,依旧是那样软绵绵的,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温顺,比起自家夫人来说,可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的容颜……盛思文琢磨着,从长随身后探出了头,就见院子里走出了一个中年妇人,虽然比起年轻时候要丰盈些,可身段还是那样窈窕,粗布衣裳一点也掩盖不住她的婀娜。再仔细打量她的脸,这张脸虽然与记忆中的脸有些差别,可还是能看得出来,她就是钱香兰。
算起来她该有三十多岁了,可她瞧着比这个年纪要显得略大些,难怪那些孩子们都喊她盛大娘。盛思文忽然有些胆怯,一个单身女人要拉扯大一个孩子,谈何容易,莫怪眼角处就有了皱纹。
“香兰。”盛思文从长随身后走了出来,笑着望了一眼盛大娘:“是我啊,你莫非连哥哥都不认识了?”
钱香兰站在那里,全身发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脸色苍白。
不认识?这张脸烧成灰她都会认识!那个骗得她半辈子漂泊的男人!
因为他有一张英俊的脸,因为他是父亲的学生,因为有他的寡母亲自给张罗亲事,因为自己万万没想到一个成过亲的男人会来骗婚,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掉进了陷阱,赔上了自己的青春年华,赔上了自己的清白,更可悲的是,在风清月明的夜晚,她还会偶尔想念到他那柔情缱绻的眼神,和那火热的话语。
这就像有什么在灼烧着她,让她咬着牙流下泪来,为何老天爷要这般捉弄她,在她最美丽的时刻遇上了一个烂人,渣到了极点,丝毫就没有一点同情之心,而且还让她依旧会想到他——或许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她唯一的男人?
“怎么啦,快让哥哥进去吧。”盛思文脸皮厚得很,跟没事人一样,一步踏了进来,身后的几个随从将带路的几个孩子拖了出来,每人塞了两个铜钱:“没你们的事了,快些去玩罢!”
那几个孩子掂量了下铜钱,欢呼出声:“咦,得了钱哪!”
有了钱在手,他们也很听话,几个人蹦蹦跳跳着跑开了。
盛大娘倒退了一步:“盛思文,你要作甚?”
“我知道你还是认得我的。”盛思文得意的看了她一眼:“这些年过得如何?”他打量了下院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竟然盖了这样好的房子?”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没关系。”盛大娘脸色苍白,全身微微颤抖:“盛思文,我跟你再也没有半分瓜葛,你快些走吧,以后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本来以为这次见面,钱香兰回哭哭啼啼的跟他诉说离情,请求他将自己带回去享福,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赶着他走,盛思文觉得威严受到了挑战,她都已经嫁给他了,还敢把自己赶走?她现在要做的事,难道不是好好的巴结着他,好让他带她走?
“你是不是找了别的男人?”盛思文重新打量了下那青砖大瓦屋,这样一幢大房子,没一大笔银子是建不好的,就凭着钱香兰孤儿寡母,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肯定是有野男人!他望了一眼盛大娘,虽然她显得有些老气,可那眉目依旧能看得出昔日的标致来,乡下男人没见过什么美貌女子,即便她老相一点,也能吸引一些老光棍。
这句话就像一把尖刀扎进了盛大娘的心,她觉得自己全身都没了力气,似乎马上要倒到地上去。
“虎子,虎子!”盛大娘转过身去,朝屋子里边喊了一句,心中暗自庆幸,这家里还有旁人在。
今日盛芳华一早就上山去挖药了,叮嘱虎子将已经晒干的药材切碎或者磨粉,分门别类将它们整理好,虎子刚刚已经将要切片的全部切完,搬了笸箩去了厢房那边。
“大娘,怎么了?”虎子正在讲切片往柜子里头收,就听到外边有盛大娘慌张的声音,他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