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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容与明眸雪亮,抬眼与他直视,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了吗?随即微微一笑道:“没有听说过。”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沈大人,你认为这世间——最美的事是什么?”
“最美的事?”沈存章又斟了半杯酒,深邃的眸子忽而迷离,“世间最美的事——大概是不能回去的记忆。”
郦容与突闻此言,心中莫名一痛,只觉得沈存章满腹无法消除的忧愁。从前世到今生,她好像都没有看懂过这个人。翩翩佳公子,皎皎世无双。上天给了他谪仙的气质,又施舍了通天的才华,可是也偏偏给了他旁人无法触摸的哀恸。他到底要的是什么呢?
“和郦大人聊天,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郦大人才大病初愈,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
“沈大人也应该注意劳逸结合。”郦容与随即站起身来,沈存章很自然地为她披上斗篷。面对这样孤傲对她却这样温柔的男人,任何一个女人没有办法不动心。可是,郦容与深知,男人这种生物有时候是比女人还要有毒的存在。
沈存章目送她的马车消失在夜幕中,清冷的夜风拂来,玉面顿时没有了一分醉意。
这世间最美的事?郦容与,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难道你还是对我有一点动心了吗?
“大人,现在还去大牢吗?”车夫恭敬地询问。
依依目光终于转回,沈存章淡淡说道:“回府。”
更深夜阑,丫鬟们都沉沉地睡去,庭院里的所有都已安息,除了摇曳的微光。郦容与披着轻薄的外衫,一动不动地立在窗前。石阶那边,传来清晰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敲着秋月的失魂。也不知站了许久,夜幕里的星芒逐渐微弱,天边渐渐露出了一丝鱼肚白。郦容与抬起僵硬的手指,拂去窗棂上的一层轻霜。他,终究还是恨上了自己。那些耳鬓厮磨终究还是成了过去,这一辈子,大概是再也见不到那张风神俊毅的脸庞,再也摸不到那温柔进心里的笑了。沈存章或许说的没错,这世间最美的事,是回不去的记忆。
一早,用了早膳,郦清与和送他到门口的纪小满挥手,深情地说着短别的情话。只不过是早出晚归的一天而已,两人却如胶似漆,不忍离去。突然,急匆匆来了两队官兵,将郦府团团围住。郦清与将纪小满护在身后,眉头一挑,喝道:“具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刑部尚书具胜游拱手道:“郦元帅别见怪,昨夜死囚洛九龄越狱,沈大人命我前来搜查!还请郦元帅配合!”
郦清与哈哈一笑,随即瞋目道:“具大人,你以为郦府是菜市场吗,你想来就来?还是说,你认为我郦府窝藏钦犯?”
“这…。。具某只不过奉命行事。”
“奉命?有何凭证?”
“这…。”
一声长嘶,众人望去,沈存章勒马跳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快步上前。今日一早刑部就有人来告知他洛九龄逃狱,他一想起昨夜的郦容与谈笑风生的虚与委蛇的模样,顿生恼怒的同时也恨她竟然这样欺骗自己,她以为我是谁?她以为她是谁?洛九龄服了销功散,刑部又看守严密,他一个人不可能逃狱。否则,早就逃了。这事肯定和她脱离不了干系。郦容与,我还是低估了你。
“郦元帅,洛九龄是朝廷重犯,他一旦逃了,对周国无疑是一个威胁,还请郦元帅以国家为重,配合搜查。”
“沈大人,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汴京这么大,怎么就单单来搜查我郦府呢?难不成连沈大人也认为我郦府私通外敌?”
“是否是郦元帅说的这样,具大人一搜便知。”
“哦,敢情刑部看守不力,还将这囚犯逃狱的罪责怪到我郦府头上来了?”
“郦府已经被包围了,郦元帅难不成要等到皇上亲自前来才肯通融?”
“沈大人,言重了。”郦容与步履从容走到沈存章跟前,明眸含笑道,“洛九龄逃狱不是一件小事。郦府虽然曾经立下汗马功劳,过蒙皇上宠爱,但是国事当前,也得将脸面放在一边。沈大人,想搜,进去搜就是。只不过,要是什么也没有搜到,郦府又不幸损失了什么,不知沈大人会给郦府一个什么交代?”
这个女人在笑,可是她的面容憔悴,妆粉也没有遮掩住那深深的黑眼圈,昨夜她究竟做什么了。
“如果一无所获,沈某任凭郦大人处置。”
“哥,放他们进去。”郦容与瞟了一眼涌入郦府的官兵。
郦清与冷冷一哼,“沈大人,我郦家世代忠良,你今日如此辱我郦府,这事我一定会禀明皇上的!”
沈存章淡淡瞥了一眼他们兄妹二人,随即大步走了进去。
他一走,郦清与就拉着郦容与,低声问道:“容儿,到底怎么回事?洛九龄怎么逃狱了?”
郦容与耸耸肩,无辜地答道:“我也不知道。昨晚我一直和沈存章在兰飨阁喝酒来着,仕林都可以作证。”
“那沈存章怎么那样笃定洛九龄在我们府上?”
“哥,放眼汴京,除了他沈存章,还有谁有那个本事让洛九龄逃狱?”
“容儿,真的是你?”
“可惜啊,我怎么救?我现在还头晕着呢。”
“那洛九龄怎么逃的狱?”
“大概是他的旧部来救的吧。反正哥,这件事不归我们管,你我都不要插手。洛九龄,是个烫手的山芋。”
“容儿,哥是知道。只是你这心思,哥是不管,也是不懂。”
郦容与讪讪一笑,“哥,我们进去吧,别让他们把凉生吓到了。”
“你不早说!”郦清与拔腿就往内跑去。
这个哥啊,虽然恨着他,对凉生却是像亲生的一样。
☆、相思三炷已灰
“沈大人,郦府所有的家眷都在这了。”郦清与双手叉腰,“你仔细看看里面有没有那谁。”
沈存章又瞟了一眼郦容与从容地立在一旁,郦府他已经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难道洛九龄竟然不在郦府?不可能的,全城戒备森严,他就算出得了大牢,也绝不逃不出城去。放眼汴京,只有她,才能收容。她对洛九龄,是虚情假意吗?沈存章一步步走着,认真打量着每一个人。可是一个个都看完了,也没有找到可疑之人。郦清与正要嘲讽,却听沈存章问道:“郦大人,怎么没有看见你身边的那两个贴身丫鬟?”
“沈大人,这里还有两个丫鬟一个小孩!”具胜游抱着他说的小孩,小孩伸拳踢腿踹得他衣裳凌乱,胡子倒竖。初月初莲两个人被官兵押了出来。突然只听得具胜游哎哟一声,小孩从他身上滑了下来,小短腿直往郦容与奔去。郦容与伸手抱住,巧笑嫣然道:“具大人,对不住了,凉生年纪还小,调皮着呢。”
“没事没事。”具胜游捂着自己的胡须,那小孩年纪虽小,力气却大,已然拔了自己几根胡须了!只不过,这跋扈的小孩是谁?
沈存章走了过来,向官兵问道:“屋内可还有其他什么人?”
“回大人,除了他们三个,其他人都来了。”
“郦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沈存章转身问道,深邃的眸光打量着那两个有些惊惶的侍女。
郦容与拍了拍睡眼还有些惺忪的凉生,不悦道:“沈大人,你难道看不见她们两个不过是在陪凉生睡觉吗?或者说,难道你以为洛九龄会藏在他们中间?”
“凉生?是谁?”沈存章乜斜着她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安静地趴在她的肩头,哈喇子流了一大片,跟方才拳打脚踢的恶劣小孩迥然不同。
“沈大人,这件事你没有资格过问。现在的问题是,你没有搜到犯人,应该给我们郦府一个什么样的交代呢?”
“既然什么也没有找到,郦大人,沈某只能道声对不住了。但是,洛九龄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抓他回来,杀了他。”
“就这样?”郦清与冲了上来,一把抓住沈存章的衣领,“沈大人,你把我郦府翻了个底朝天,一句对不住就算了?你也太不把我郦府放在眼里了吧!”
“郦元帅,那你想怎样?”沈存章避也不避,就那样站着,好像等着他来打一般。
郦清与气得牙痒痒,铁拳就要落下,却被郦容与一手抓住,“哥,周国武官是不可以殴打文官的。”这个沈存章,存心想找他哥的篓子吗?郦清与手一松,气呼呼地站到一边。沈存章随手理了理衣裳,目光深沉地看向郦容与,“郦大人,多有打扰,告辞。”
“身为同僚,沈大人,我不得不提醒你,看守不力导致的重犯逃狱,可是大罪。与其你跟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搜查,不如找个好点的托词跟皇上请罪。”
沈存章脚步一停,转过头,那个女人眉梢微扬,粉唇含笑。难道自己误解了她?她对洛九龄,难道真的是虚情假意吗?该死,为什么每一次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嫣然一笑,自己就会陷入左右的囹圄?这该死的心动。突然,那叫凉生的小孩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娘,沈存章顿时如被电击。他不可置信地问道:“郦大人,这个小孩是你亲生的?”
郦容与抚了抚凉生的背,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和沈大人有关系吗?”
“他姓什么?”
“凉生姓李啊,笨蛋。”凉生抬起小脑袋,揉揉眼睛,“娘,这里好吵,凉生要去里面睡。”
“好好,这就去。”郦容与温柔地呵道,后一句,语气生硬,“沈大人,恕不远送。”
沈存章蓦然一笑,“我竟不知你怀的,是李延年的种。”
“沈存章,你什么意思?”
“不会是洛九龄的吧?”
“沈存章,凉生姓李,他的存在连皇上都知道,你要过问他的事,可以去问皇上。皇上比谁都清楚。”郦容与一字一句咬道。
“皇上?”沈存章已然笑不出来,玉面都已僵硬,他终于知道她在御花园跪了一晚的原因。没想到,皇上对她的执念如此之深,居然会去碰一个……怪不得皇上待她始终是不同的。也是,义军壮大的那些年,皇上和她朝夕相处,换成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免会心生绮年。。。。可是,沈存章的心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在秋风中萧瑟地一片一片凋零。。。。
“郦大人,是沈某错怪你了。像你这样名花有主的女人,若是碰到了洛九龄,定会痛下毒手吧?”这个女人,究竟有廉耻之心吗?她怎么可以全然无事地说着令人痛苦的话?她怎么可以还仿佛一朵出尘脱俗的白莲花一般在自己眼前绽放?沈存章也丝毫没有发现,自己颤抖的语音之下竟然是无可奈何的恼恨。
“没错,我对他,从来恨之入骨。沈大人完全可以放心,我跟你,是一个阵营的。”
“今天是沈某冒犯了,多有得罪,改日再向郦大人谢罪。”不行,不能再看着她,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生,还有一个女人可以让自己痛苦到这步田地。
“沈大人客气。”
郦府大门沉重地合上,府眷们匆忙收拾,郦容与明丽的脸庞似笑非笑,抱着又沉沉睡去的凉生往后院走去。皇上,沈存章不敢对你如何,郦容与只好拿你当一下挡箭牌了。
还没到正午,郦府就收到了宫中来的消息。洛九龄逃狱,皇上勃然大怒,沈存章革职查办,刑部暂由闲散的威武将军纪仕林接管。纪仕林听到这个消息,半杯热茶倒了一身,疼得哇哇直叫。当然,他也没有忽略洛九龄逃狱的信息,立马赶至郦府。
郦容与才睡醒,纪仕林就冲了进来唾沫四溅吧啦吧啦说了个没完。凉生见他占着娘亲,不依不饶地在他腿上咬了一口,纪仕林差点没一脚把他踢飞。郦容与把凉生抱给初月,面对纪仕林一脸大惊失色茫然无措的眼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仕林,你不会不知道沈存章一大早到郦府来搜查了一遍吧?”
“真的?这怎么可能?他怎么怀疑你?你昨天不是和他一起在兰飨阁喝酒吗?不,如果是我,我也会怀疑你。容与,到底是不是你?”
“沈存章都没有搜出什么名堂来,怎么,仕林你是不是也要搜查一番才肯相信?”
“洛九龄服了销功散,他怎么可能一个人逃的出去?”
“我怎么知道?”郦容与耸耸肩,“皇上急召,我要换官服了,仕林,你到外面待着。”
纪仕林站在门外,听着她悉悉簌簌换衣服的声音徘徊来徘徊去,“容与,你说会不会是洛国余孽?”
“有可能。”郦容与走了出来,“对了,恭喜你荣升刑部尚书,晚上兰飨阁请客啊!”
“什么?”纪仕林跟上她的脚步,“容与,你说皇上几个意思,你给我指点指点,别等下我跟个傻子样的杵在那里。”
“圣心难测,我也不知道。”
“容与,你知不知道你这人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就是说话显得特别不真诚。”
“……。”
“开玩笑的,快走吧。”
议事厅里,居然只有皇上一个人。郦容与跟纪仕林面面相觑了片刻,直到武炎出声呼唤才进去。
武炎面容沉肃,一双敏感的狮眼先是在郦容与身上打了个来回,才慢慢说道:“两位爱卿,可知朕召你们前来所为何事?”
二人相觑一眼,郦容与恭敬地答道:“今早沈大人去郦府走了一遭,皇上召见臣等莫不是因为重犯脱逃的事?”
“郦爱卿向来深知朕心。”纪仕林心道,沈存章一大早就闹得满城风雨,是个人都猜得到皇上是为了这件事。当然,除了他本人。
“纪将军,汴京的搜查工作就交给你了。朕会调取一部分大内侍卫相助刑部,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这…。皇上…。。”
“洛九龄是洛国后主,一旦放虎归山,周国将岌岌可危。纪将军,你身为威武将军,眼下又荣升为刑部尚书,维护国家安全义不容辞。”
“是,皇上,微臣定当尽心竭力找出重犯洛九龄!”
武炎微微点了点头,“搜查一事要秘密进行,绝不可以让南夏等别国知道洛九龄潜逃的消息。”
“是,皇上。”
“纪将军赤胆忠心,朕赐你尚方宝剑,一旦找到洛九龄,就地斩杀!”
纪仕林莫名瞟了一眼低眉无语的郦容与,才接过太监递来的尚方宝剑,应道:“谢皇上,纪仕林定不辱使命!”
“纪将军,你先退下,朕还有事与郦爱卿说。”
“是,皇上。”纪仕林收起宝剑,悄悄给郦容与递了个眼色,便匆匆退下。
武炎起身走到郦容与跟前,郦容与微微抬眸,武炎的肃容不仅让她心里有几分发怵。
“爱卿的身体如何了?”
“托皇上鸿福,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切忌以后再不可冒昧行事,否则受累的只是你自己。”
武炎这句话颇有深意,郦容与不知道他说的是御花园的事,还是其他,只好转开目光胡乱应了句:“是。”突然,武炎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望着自己,郦容与下意识地就要推开,武炎却松了手,双手环抱抵住了她的腰,逼得她没有办法逃脱一步。
“皇上…。。”龙涎香馥郁扑鼻,这是独属于武炎的味道。曾经,某个人身上也有。大病初愈的她,可惜完全拗不过武炎的力气。四肢软化,仿佛欲拒还迎。明丽的脸庞顿时都是羞赧。
“爱卿想说什么?”他灼热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上,郦容与只好别了过去。
“皇上现在,于礼不合。”
“爱卿大概是多心了。朕只不过是想近距离确认一下爱卿的心是否还在周国?”
“皇上说笑了。臣为了周国失去了多少,皇上应该最清楚。可是,皇上又怎么忍心来怀疑臣的忠义呢?”
武炎长叹一声,放开了她。郦容与顿时退得远远的,怀里的温度也立马冷了下来。
“郦爱卿,周国确实对不住你。”
“皇上不必自责,这都是臣心甘情愿的。若皇上现在叫臣去死,臣也不敢不死。臣对周国的忠心,日月可鉴,希望皇上不要有所怀疑。臣当年在先帝跟前立下的血誓,永远都不会违背。”
“你在父皇跟前立了血誓?”
“没错。臣答应先帝,必定尽心竭力辅佐周国一统天下,死而后已。皇上,这天下所有的人都有可能会背叛你,但唯独我,永远不会。皇上难道忘了先帝的遗旨?”
“朕没忘,父皇是不会看错人的。”武炎拍了拍手,眉目间仿佛有些力倦神疲,父皇既然要她立了血誓,这辈子,她只可能是自己的臣子,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妃子。“沈大人,出来吧。”
郦容与目露惊愕,看向帘子后走出来的沈存章,他面无表情,白衣如雪,目光如夜。还好。方才若是自己有一言之差,都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皇上强势的拥抱,又一次撕裂了他的灵魂。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懂他的痛。而他直到死,也会把这份痛楚深埋在心里。
☆、声断云河之浦
“你都听到了。”武炎的话语有些苍老疲惫,他转身回到龙榻上坐着。沈存章从帘子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