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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见了三姑娘一定得道声恭喜。”古人一般都不分家,既然杨公子行三,庄诗雨嫁过去必定不管家,若在旁人或许心有不平,但庄诗雨性情恬静,若是给她的,她必能做好,不给她的,她也能淡然处之,所以倒不必担心她去了杨家的生活。
何况,杨家如此重诺,规矩必定严谨,杨三公子又是读书人,说不定真能夫妻相合呢。
入宫之后,林如海交代了一些规矩,便由两位嬷嬷陪着她们去了凤仪宫。在凤仪宫的宫门口,正好见有宫女送两位面生的官家小姐出来,彼此颔首示意,青筠两人经通传,被领了进去。
偌大的宫室寂静无声,只听得到她们自己的脚步声,无形中便令人紧张。
“回禀皇后娘娘,林尚书家的两位姑娘到了。”
“臣女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关于宫中礼仪嬷嬷们教导过,林青筠与黛玉二人行了大礼参拜,礼毕也不敢起身,只等上头的皇后娘娘发话。
“免礼。”皇后一早起见了不少官家小姐,早有些乏了,这会儿正主终于出现,不由得端眼去看。
青筠与黛玉起身,在皇后娘娘的赐座声后,落座于早就准备在一侧的两个雕花圆凳。两人坐姿端正优雅,哪怕并未与皇后对面而坐,仍是微微垂下视线,以示规矩。青筠比黛玉大两岁,高上大半个头,加上身量纤细,气度沉稳,倒似有十四五岁,容貌虽不如黛玉有倾人之姿,却也不俗,恍如竹林寒月,雪中冷梅,那份气质令人赞赏。
皇后心下赞叹:这林青筠果然不凡,怪不得能令林如海认为义女疼爱有加,只可惜在出生。
皇后心中已有计较,与两人的对话并无特别,和之前一样例行公事般问完,给了赏赐,便令宫人送二人出去。
当晚皇帝过来了,帝后两人遣退宫人私下里说话。
皇帝问起林青筠。
皇后笑着称赞:“若非亲眼所见,臣妾定是不信的。那林青筠当真是出自乡野?她到林家才几年,最多不过两年吧,竟比许多大家子千金更有气度。虽未免惹人眼不好多说,但臣妾也问了她几句,对答得体也是难的,怪让人喜欢的。”
“皇后当真这般喜欢她?”皇帝很少听皇后这么夸赞人,一时间便有猜测。
皇后也没藏掖,神色落寞的叹道:“臣妾的心事不说陛下也知道,我只为佑安操心罢了。我瞧着林姑娘倒也好,难得与佑安有缘,便想着将她指给佑安。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微微蹙眉,似想着什么,半晌反问道:“皇后想给个什么名分?”
皇后本有所决定,可看着他刚才那反常的举动,几十年夫妻相处使得皇后临时改了口:“若非她出生实在太低,以那般人品,做侧妃也使得。臣妾还不曾问过佑安,想先讨陛下一个主意。”
“你先问问佑安的意思,反正这么多年了,总得挑个合他心意的。”皇帝并未给明确的意思,又说:“林青筠明面上是林如海义女,实则与养女无异,这事儿朕也得问问林如海的意思。”
“陛下所言有理。”尽管面上含笑,可皇后心下着实吃惊,想不到一个林青筠令皇帝这般重视。到底是因着林如海的关系,还是林青筠当真有什么秘密?
实际上,皇帝的确顾虑到林如海,林如海是功臣,也是个能臣,皇帝是要重用的。再一个,林青筠因着甄家而家破人亡,而甄家早就在皇帝的待宰名单上,到时候林家的惨案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当然,皇帝也考虑到徒晏的性情,若不先得了徒晏同意,赐婚一下,指不定会出什么状况。徒晏是皇帝唯一的嫡子,又因当年中毒之事,便对徒晏疼宠有加,哪怕后来宫中又有了年纪小的皇子,仍旧无法与之相比。
想到徒晏的身子,皇帝蓦地说:“你觉得佑安的事与那林青筠是否有关?”
“这、臣妾不知。”皇后认真回想了一遍,坦言道:“臣妾实在看不出那林家姑娘有那般能耐,再者,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真救了纯亲王能这般沉得住气?便是不知佑安身份,也不可能如此沉默,臣妾瞧着实在不像。”
皇帝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推说有折子要批,起身去了御书房。
皇帝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尽管他心中与皇后所思一样,可无意中发现的一件事令他震惊。犹记得五年前林如海嫡妻仙逝,曾将唯一的女儿送往荣国府托贾老太君抚养,显见得有托孤之意。那时他派给林如海的任务的确危险,也曾不止一次得知林如海身体耗损的厉害,几番请医诊治,然而在林青筠到了林家没多久,林如海竟好了,如今瞧着不仅毫无病相,且面色红润精神健朗,比之常人还要强上许多。林如海的嫡女据说自出生起便有先天不足,一直病歪歪的不见好,常年吃药养着,在荣国府住着的时候还传出了些不太好听的名声,皆和身子弱有关,可在其回到林家没多久,多年顽疾竟渐渐痊愈,宛如从未得病的健康小姑娘。
皇帝眼神陡然锐利,食指轻敲桌面,唤来戴权吩咐:“去一趟凤仪宫告诉皇后,了尘大师唯一的徒弟将在几日后到达京城,就在城外的观音寺挂单。据说了尘大师极擅长推演先天神数,她的徒弟想必尽得真传,正好请她为纯亲王算一算姻缘。”
皇帝只是想看看,林青筠到底是天生带福,还是真有隐秘,或许这位盛名已久的了尘大师的女徒弟能为他解惑。
戴权将皇帝的话一字不漏的转述给皇后。
皇后听了心中犯疑,但了尘大师的名头的确令她心下一动,倒不是为佑安求姻缘,而是……寿数!皇后不愿相信自己的儿子真的只有短短二十五的寿命。虽说不是了尘大师本人,但大师早在两年前圆寂,唯有一个女徒弟一贯闭门礼佛,好不容易对方来了京城,不见上一面实在不甘心。
命人时刻关注着观音寺的动向,果然在五天后得了准确消息。
虽说大可传旨令对方入宫,但多方权衡,皇后请了出宫进香的旨意,并未大张旗鼓,反而是轻车简从从宫中出来,除了宫女太监和侍卫,只多了一辆车跟着,车内坐着的便是徒晏。
尽管皇后说是去上香祈福,但徒晏却心知肚明,毕竟他也知道了尘大师女徒弟抵达观音寺的消息。徒晏佯作无察,心中也是波澜不惊,便是有,也不过是一丝悲凉。
徒晏自出宫建府起便在外游历,哪怕因身体缘故行程极慢,但四五年下来也游走了不少地方。当年他游至姑苏一带,曾去过蟠香寺,不仅见过那位女徒弟,更是见过了尘大师本人,甚至求对方为自己算过寿数。当时了尘大师算过之后许久不曾言语,直至他恳求的狠了,方才叹息:一生病体缠身,无妻无子,活不过弱冠之年。
他今年正好是弱冠之年,上元节的晚上便险些死了,谁知下回能否好运。
皇后虽未大肆张扬,却早一步派人去观音寺通知了主持,将歇息之处清扫了出来。皇后不愿张扬,因此并未惊动其他香客,所幸今日并非初一十五,寺中香客并不多,皇后等人改装前来,瞧着似大户人家女眷,香客们瞧了不过议论两句。
“贫尼有礼了,施主里面请。”观音寺的主持玄静师太在寺门口迎接。
皇后扶着纹心的手一面往里走一面问道:“我要见的人可在?”
“妙玉正在净室等候,只是……”玄静师太面露为难:“这妙玉说只与了尘师太学习佛法,并不懂得推演先天神数,怕是要让施主失望了。”
“我对了尘大师仰慕已久,可惜大师已圆寂,无缘得见,她是大师唯一弟子,便是能听听大师生前之事,此行也算圆满。”皇后并未因玄静之言而动摇。
徒晏跟在后面,对于玄静的话倒没什么反应,只是想起那妙玉的秉性……
“母后,我一个外男便不进去了。”这里并无外人,徒晏倒不怕如此称呼被人听去,再说,他实在不愿去见妙玉那冷傲的脸,仿佛天下人物皆不在她眼中,那种性子遇到心气平和的倒罢了,但凡有点儿脾气的,只怕都得恼了。
此番妙玉孤身上京,恐怕也是在蟠香寺待不下去了,毕竟“过洁世同嫌”。
“出家人的地方哪有那么多的讲究,再者你不必进去,只在门外等着我便是。”然而皇后怎会放过他,本就是为他才来的。
徒晏只得跟着。
主持早将一处清静的小院儿收拾了出来,侍卫打扮的护院们里里外外守的严密,宫人们将屋子重新布置过。此时正中一间房门敞开着,一身水田衣神色冷傲的妙玉立在门前,手持拂尘行了个出家礼。
皇后阅人无数,自然一眼瞧出妙玉此人性情,但仍是赞了一声,好个模样,便是过于冷傲,也符合出家人的性情,因此倒并没有不悦。
妙玉也瞥见了徒晏,微一愣,这才了然来者身份。
早先主持只说了宫中贵人,便是猜测也不敢断言,可看到徒晏便明了。三年前她见过徒晏,师父还为其算过,在徒晏走后,师父与她说了徒晏的身份。实在没想到会再次见到,若依着师父临终之言,确实是不会再见的。
皇后一落座,也没心思去周旋,直言道:“了尘大师最擅长推演先天神数,妙玉师父是大师唯一弟子,哪怕未曾尽得真传,也知道一二,还望妙玉师父能为我儿算一算姻缘。”
妙玉眼睛动了动,张口说道:“皇后娘娘难道不知,三年前我师父亲自为纯亲王推演过一回。”
皇后一惊,对于被猜破身份倒罢了,只是不曾想到的是其话中内容。皇后忙转头望向门外求证:“佑安?!”
第32章
徒晏一贯淡然的面容变得冰冷,温和的眼神化作剑刃至刺妙玉。
当年得知“天命”时他曾万念俱灰,甚至缠绵病榻一两月之久,只有一口气吊着,可他始终不曾将实情告知皇后。皇后是他母亲,已为他操碎了心,哪怕希望渺茫,可让皇后拥有希望总比日日绝望等着儿子的死要好太多。
妙玉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唇边若有似无掠过一抹淡笑:“皇后娘娘无需担心,方才一照面我便瞧出娘娘将来子孙繁盛。”
“什么?可是……”皇后闻言又惊又喜,可因着前话,到不知如何信了。
“师父曾说,所谓天命亦非一尘不变,王爷的命格变了。”这一点令妙玉也很不解,她虽不如师父精通推演,但也有一定的手段,其中相面便是其一。乍一见徒晏面相便觉诧异,若按师父当年推演,徒晏应当已是死人。
皇后惊喜交加,徒晏则震惊当场。
妙玉实在觉得蹊跷,毕竟当年师父推演过,不该出错,兼之她竟能与“已死”之人相见,可见缘法,便有心一算。当即也不顾旁人在场,直接取了沙盘一遍一遍推演,徒晏的生辰八字她是知道的,最终推演出的结果令人吃惊。
“王爷遇到了命中的贵人,此人天命带福,可惠及身边亲近之人。我虽算不出此人身份,但王爷正是遇着他才化解了命中死劫。”另一点妙玉不曾说,那所谓贵人的命运轨迹十分奇特,过往与未来都无法窥探,而看到“现在”,也是借着徒晏的缘故。
妙玉回忆师父所教授的一切,越发惊疑,世间竟有如此奇人?
皇后与徒晏心中同时想到了一人。
皇后连忙追问:“请妙玉师父再算一算姻缘和……寿数。”
“母后。”徒晏有心阻止,便是躲过一次死劫也不代表不会再有下一回,只要这身子一直如此,寿数便是奢望。
“我想知道!”皇后很坚决。
妙玉微微皱眉,摇头道:“方才我便推演过,王爷的未来已经乱了,正陷入一片迷雾之中,一切都无法窥探。”
“这是为什么?这是好是坏?”皇后满脸紧张。
妙玉摇头,她猜测与那神秘贵人有关。妙玉一时感慨良多,迷惘绝望的前程似乎也不那么可怕,想起师父临终遗言,彷徨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妙玉不再多呆,行了一礼便离开了小院儿。
皇后想留,可最终还是罢了。
回到宫里,皇后懒懒的躺在床上,满脑子都回响着妙玉说的那些话。忽而自床上坐起,急声唤来纹心问道:“那妙玉说王爷是遇着贵人才改了命格,那晚的人已经确定是林青筠,妙玉又说,此人天命带福,可惠及身边亲近之人,若将林青筠指给王爷,那王爷岂不是就能得了福气?”
“这、奴婢说不好。”纹心不敢随意附和,万一以后王爷没好……
皇后却一扫先前疲态,命人将纯亲王请来。
等着人来,皇后屏退宫人,母子两个私下说话。皇后直接问他:“佑安已经二十岁了,母后前几日瞧中了不错的姑娘,诗词书画都极好,性情模样也是拔尖儿,母后着实喜欢。这儿有几位姑娘的画像,佑安看看。”
徒晏却是不看画像,神色仍是淡淡的,说的却是:“母后为何不提林家的义女?”
皇后倒也不意外,笑道:“佑安看中她了?”
徒晏下一句话便令皇后惊住了:“母后,我想娶她做正妃。”
“你、这怎么行?她那出生实在太低了,如何配得上你。”皇后态度虽不激烈,可很坚决,不说别的,若纯亲王当真娶了个秀才之女做王妃,天下的人还指不定如何议论。
徒晏自嘲笑道:“母后,儿子这个样子,谈什么配得上配不上。再者说,若她当真命中带福,对我而言何等重要,还需讲究什么出生身份?我许她唯一王妃之位也是应当的。”
唯一王妃?!
皇后嚯的站起身,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佑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徒晏依旧神色不变,声音稳稳的传入皇后耳中:“母后,因为我是您的儿子,是皇帝唯一的嫡子,你便看我千好万好,实际上呢?我是个被太医诊断活不过二十五的人,这十多年都在汤药中泡大,没吃过饱饭,没睡过足觉,比闺阁女子的身子都不如,甚至……甚至连子嗣都艰难。”
“不许说了!”皇后声音发抖,眼眶已经红了。
“只母后在这里,有何说不得。太医一再隐晦的说了,我这身子不宜房事,于寿数有碍。得一王妃便足以,何苦弄那么多人,吵闹不算,也耽搁了那些姑娘,以佛家因果论,于我也无甚益处。我自小病着,一个人也习惯了,只想着往后也清清静静,有个人伴着看书作画不至于寂寞便足以。若能因此多活上几年,亦或是有幸得一血脉,也算是母后这么些年没白为我操心。”徒晏一股脑儿将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皇后从一开始的情绪激动已逐渐平复,重新坐回椅中,眼泪止不住的流。好一会儿,皇后才止住眼泪,见他仍是平淡的一张脸,再度悲从中来,忍了忍,将泪意压下,低声的问他:“佑安,你、你当真这般想?”
“是,母后,这是儿子的心里话。”
皇后若说有什么软肋,无疑便是徒晏,只要他想要的,皇后不论如何都会满足。对于这个乍听“离经叛道”的想法,皇后在经过本能的反对之后,出于心疼儿子,渐渐态度软化。有什么比得上儿子?便是不娶妻只要儿子能健康活着,皇后也愿意,何况如今不过是只娶一个正妻罢了。
皇后长叹了口气:“你去与你父皇说吧,只要你父皇允了,母后也不拦着。”
此时皇帝也得了消息,一样细细琢磨着妙玉的话。
乍一看如此命格之人确实引人垂涎,再有林家父女例子在前,只怕冲动之人就信了,可皇帝想的更多,林家可是灭门绝户了!相比林如海父女,林青筠真正最亲近之人该是父亲与小姑才对,可这两人不仅死了,还是惨死,若林青筠真有福气,那福气为何不惠及家人?不过,林青筠是最后一个接触老七的人,而老七之后安稳睡了一觉也是事实。
妙玉名不见经传,又太年轻,推演的结果并不足以令人信赖,不过皇后显然是信了,或者说,皇后太需要这样的一个结果了。
正琢磨着,徒晏来了。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赐婚,儿臣想娶户部尚书林如海林大人之义女为王妃。”
皇帝难掩吃惊,沉默良久只问了一句:“你可想好了?”
“回父皇,儿臣心意已决。”徒晏声音平稳一如往常,却正说明他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皇帝了解自己这个儿子,论聪慧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