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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好像知道。
“一切都起源于自卑。因为自卑,所以自尊,自卑的人都很有自尊,或者说对于自己的尊严有没有被侵犯很敏感。仪表,是一个人很重要的组成部分,至少按世人的眼光来看是这样。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漂亮的人,不论是男是女,都会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呢?人都是喜欢美丽的。因为相貌而自卑的人,会对于仪表这事格外注意。比如她会控制自己,走路的姿态要好看,吃饭的姿态要好看,说话声音要轻,在公共场合,做任何事都要得当——因为她没有相貌,行为是唯一可以补足这一缺陷的方法了。”
“是啊,人都要接受礼仪教育啊。比如见人要问好,被帮助了要说谢谢这样的。我也这样啊。”
“是的,但你不会太过注重这方面。”
不,不要……不要告诉她。
花膏躺在地上痛苦地喘着气,手抓向地毯矛却什么都抓不住。她摸到了刀子,蜷缩的手指努力抓住刀柄。
“而自卑的人则会觉得做什么都不对。对仪表的一个重要要求是,落落大方。而自卑的是人做不到大方的,因为她不确定这么做是不是对的。只要有人说一句,你这样不对,你这样是错的,她就会很羞愧。如果再加上一些侮辱性的语言,起到的效果更加是你所想象不到的令这种人感到羞耻和恐怖的……那个人和女孩在一起的时候,是有。SM性质的性行为的。所以女孩或许也会把这当作是一种侮辱而更加感到自卑。自卑,自卑,不断加深的自卑。在自卑里活着,努力寻求尊严,向一切好的东西靠拢,说话要注意,走路要注意,拿东西要注意,连睡觉也要注意……但是自卑的心,不明白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内心的声音告诉她,什么都不会,自己什么都不好,注定自卑。自卑的循环,自卑的开关,不停地按下去,增加,更多的自卑,直到充满了她这整个人的身体……炸裂。”
“我,我不懂这种事情……”
李言听得瞠目结舌。她感到有些害怕。真畸形。
“炸裂?那人不就死了吗。”
“是死了。不过是精神上的死亡。那个女孩,在肉体死去之前,精神先死了。在精神死的刹那,诅咒就诞生了。那个女孩死去了,但恶毒的她生出来了。在她的体内生长了出了新的东西,自卑之花所飘香的嫉妒的芬芳味道。她对那个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厌憎。”
“我不要听了。”
李言觉得厌烦。这真是个畸形的故事,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这只是故事吧?”
“是真的。”
“那我也不要听了。”
“你必须听,李言——那个女孩恨着那人,爱她的那人,但是那人却并未察觉。那人照常对她好,照常对她笑,享受着二人的生活,却不知道身边人已经变质,成为了僵尸一般的东西。直到死前,女孩才露出真面目——女孩在医院躺了很久,那人照顾她,安慰她,陪伴在她身旁,忧心忡忡,为她担忧,为她伤神,也为她哭泣。最终……女孩病体不支,死在了冰冷的病房里。但在死前,女孩对那人说,她有一个愿望,希望那个人听一下。那人将脸凑到女孩跟前,痛苦地看着她快要死去的恋人……”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感觉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女孩突然伸出手扼住了那人的脖子,生生将她的血管抓断了!”
啊……
流血……
注定的流血事件……
“——女孩死了。带着不甘,愤恨,伤心,死了。”
殷沓沓低着头,脖子歪着。
“就像这样,噗啦,死了。不过那人没死啊,被医生救活过来了。”
“那,之后呢?……”
“没有之后了。”
殷沓沓看着她。李言仿佛稍微松一口气又仿佛一下子心跳加快般不适地眉宇皱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不太舒服。
“太变态了。”
“是哦,太变态了。你对那女孩怎么看。”
“简直是恶魔嘛。”
“是哦,绝对是恶魔。所以你看——你干嘛这么做呢?”
“嗯?”
“我说,你干嘛要这么做啊。”
作者有话要说:
☆、她已不在
殷沓沓怜悯地看着李言,“我说的那女孩,就是你啊。”
“我?”
“是啊,自卑的家伙,你——不觉得我说的那个女孩,跟你很像吗?自卑,懦弱,没有主见,忘恩负义。从小你走路就特别好看,家里来宾都夸你像妈妈。你学习妈妈的一言一行,帮忙招待客人,显出小大人的风范。你特别像妈妈,爱吃西餐,午后要吃小饼干,简直是一个典范淑女……”
“我,我没有。”李言将手藏到了身后,羞怯地否认。
“你有。不过在我出现后你改变了,你不再当淑女,因为淑女这个角色——被我占用了。你,开始选择新的模仿对象。说起来你的人生也就是一场低劣的模仿呢,一直在模仿,一直被塞进东西,填充成这样的形状,那样的形状。你看……人不是那样的。人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观点,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人,是独立的东西,而你,是一个附属。是社会观点,旁人视线的产物,是一个大玩具。”
“你,你撒谎。”
李言悲愤地说。
“小怪物,什么时候开始想当帅T了?哦,不是当,而是模仿成为。你是看见了谁,才想起来自己也可以是那样的呢。是因为世界对女性的歧视让你开始不想当女人,而想当男人了吗。其实不剪头发的话,你完全就是很漂亮的女孩的脸呢。而你剪了头发,假装你从小就是那样——我在你的论坛上看到你小时候的照片了,啊,那不是你。你从哪里找的假小子的照片冒充你自己啊。你骗你的粉丝说你小时候就是T,这很有戏剧性,是吗?让她们为你的这个人——其实是你扮演出来的形像发狂。你真是个好演员。记得吗?你小时候可完全不是那样的。穿着有蝴蝶结的裙子,穿大头红皮鞋,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层次分明——明明就是个名门小淑媛嘛。”
不,不是这样的……马上我就会忘记……我会忘记……
“是的,快忘了吧。我在说什么,你也不知道。是我的话让你混乱,让你又开始遗忘了吗?……还是触动了你的伤心,挖掘出了你自卑的本性,使你的抵抗机制开始起作用了。”
我,我,很自卑。
“你的抵抗机制就是遗忘。你对这世界对你的侵蚀的应对方法,就是遗忘。首先,遗忘过去,然后,遗忘当下,最后,遗忘自己的存在——像上次一样,你在肉体死亡之前,先让自己的精神死亡了。遗忘就是死亡,这是理所当然的呀!——是吧!”
“只不过这一次你死得实在是太早了点——离你的自然寿命到头之前,应该至少还有五十年吧。在这五十年里你就要过着这行尸走肉的生活,继续装扮你的形像,或许会延续或许会改变,不过,不变的是内壳——腐烂的尸体。你带着你的尸体继续假装活着。多可悲的50年。”
我,遗忘。
我,现在开始遗忘……
那个,不要啊,妈妈,有了妹妹,就不要我了吗。妹妹很可爱,我就不可爱吗?
那我忘掉吧。
当作我没有妈妈,也没有家。
我,要当个有钱人。
哼,我本来就很有钱。
我开始工作了,我的工资很高。
我要出名哦。
又有钱又帅气,真好。
我,是我,那就是我。你在街上看到的广告牌,那是我写的文案。你在地铁里看到的动画,那有我参与的后期制作。我在夜店里玩,我在家里开party,我在众人的簇拥中,登基成为世界的王。我手握大权,全世界都是我的……
“在人死后,动物和微生物会处理它的尸体,将它吃掉,分解掉。在社会里,一个人的自我死去后,各种东西就会填充进它的灵魂里。钱,权利,名誉,还有冒牌信仰,纷至沓来。我的名字,殷沓沓,就是来自于我感受到的这股洪流,外界的洪流,娱乐,享受,高位,搏斗的必要——我感受到四面八方的压力,它似乎无形地令我快乐着,又无形地令我痛苦着。我无法摆脱,我身处其中。”
“而你就已经成了纯粹的容器,这些红尘世界的各种碎片,各种垃圾的容器。你被这些东西包装成了一个金灿灿的偶像。知道偶像是什么吗?偶像就是泥塑木胎,就是死物。你在享受着,你在被利用着。你活着又死去的这个身体,在与世界交互着信息,你是这世界的养料,你又从这阴霾的世界里吸收令你痛快的毒素,纠结灿烂,死树开花,美妙不可方物。你是一个彩色的球体,滚动在没日没夜的如同涌泉般的娱乐里——”
“你自己觉得很快乐吧。但是你的自我,死去的自我也告诉你,很痛苦吧——这皆因你最开始遗忘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我,忘了谁。”
她坐在地上。李言坐在地上,伸直了双腿,眼里雾气蒙蒙。
“不知道,你觉得是谁呢。假设你是一个空壳,那么谁像是一个真人。如果你是在用演技去模仿你所能想到的那个形像,你觉得你是在模仿谁。”
视线扫射着,四下里穿梭着,沿着墙面,扫过拐角,密密匝匝地巡视一遍,最后,定格在了她身上——
那个胖女人倒在血泊里,脸上的肥肉痛苦地抖动着。
李言斜着身子站了起来,哈,开玩笑吧……
那个女人,怎么可能呢。
花膏?……
“她是个死胖子。”
李言难以置信地说。
“也难怪不能接受,看这一身红烧五花膘,确实啊,和温润如玉,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这种词根本沾不上边,至于眉清目秀,小家碧玉之类的,也是毫无靠谱的迹像。不过啊,我告诉你,那个故事还有下半部分——”
殷沓沓拉过李言让她的身体压靠在自己手臂上。
“那人失去了恋人,很痛苦。她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脖子上的伤痕犹在,一辈子都不会消去。她还失去了一条手臂,站在女孩空荡荡的墓前,看着她墓穴上的小花,墓边的松树。她感到很难受……”
“我以前是真喜欢古诗词啊,买了全唐诗全宋词尚书诗经礼记,那种别人认为年轻女孩根本不会看的书我有满满一柜子。虽然我没有全部都看光,但是书摆在那儿就让我满足,感觉特别好。后来我厌倦了古典文学,开始玩洋装。家母很喜欢穿洋装,成熟系的,而我买来了很多洋装和洋装剪裁的书——我这人和文字有种不解之缘,而且喜欢刨根问底,如果我喜欢一件衣服我就会想要知道怎么样自己做出这件衣服。我学会了缝纫,还有服装配色,设计,不同的聚会就穿不同的洋装出去——直到有一天这也厌倦了,我开始学更多的东西,心理学,建筑学,心理学是因为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也能剖析,掌握自己内心的动向,解决自己某些暧昧的困惑,而建筑,让人感觉稳定,美丽,永恒,我记得每个心理学流派的名字,记得国家建筑标准,翻阅建筑大师的个人传记,走在路上盯着所有我能看见的建筑物,体会它们的结构和材料,色彩搭配之美。这一切都是我热爱的——但是这些事情中都包含着一种焦躁。一种仿佛满足了,又仿佛没有满足的感觉。我手抄了无数本变态心理学,社会心理学,我还学人体,一整天都在画一个红色的人体解剖图。我做这些事情是为了让自己充实,然而我很烦燥,非常烦燥。我不停地干,不停地转换兴趣,其过程中也累积了大量的知识,开阔了眼界,我觉得自己变得有内涵,与人交谈更有自信,不再是无知的女孩——但是,但是,这所有的行为里都包含了一种更深层的空虚。我真的无法去想象这些东西能带给我什么,我满腹经纶,可我感觉好空虚。我能够站在大学讲堂上给大学生上一堂公开课,可我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能带给我什么?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它们能让我感觉到快乐吗?不能。因为,有一天我明白了,所有的知识,都只是社会性的而已——社会性,处在社会中的我,会因此受益,然而,个体的我,却一无所知。那个被封闭在我身体里的单纯的自我感到烦燥。知识里有什么?心理学上的男与女。社会角色中的妻子与丈夫,上级与下级,统治阶级与被剥削阶级,穷人和富人。所有的东西都要求我站队,然后秉承某一立场开始思考。作为女人的我该怎么想?作为女儿的我该怎么想?作为联姻对象的我该怎么想?作为一个心理抑郁者,我的立场如何?……全是这样的。全是把我变成一个什么然后问我怎么样应对。错啊,错,全是错的……我为何不能只是我自己,而一定要是一个角色,一个既定的社会性的角色?——诚然作为一个女性我对社会重男轻女的风气不满,但那也只是女性而已——我为何不能以我自己的立场,来审视这世界?”
“是我,而不是社会性的一个人。不是这紧密有序的社会里的一颗螺丝钉,而是我。”
殷沓沓紧闭着双眼,半晌才睁开——她看着花膏,问她。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追求爱情,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她不待花膏作答就自己说。
“因为不愿被身份所束缚,不愿再想那么多复杂的事情。我只想要摆脱要求我的一切——甚至是,根本上说,是接受了自己社会身份的自己对自己所下令强迫自己做的一切。单纯的,爱。”
“我不是这样想的。”
花膏躺在地上,凄凉地发出喉咙哽咽的声音。像是有痰吐不出来的声音,实际上是她的肺被捅破了。
“我,就是觉得孤单。我想和她在一起。”
咳咳,咳咳,咳咳。花膏咳嗽着说,“原来这就是你的本心,你是这样想的……好吧,我原本也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不,可是我,不是这样想的啊。”
她用力咳嗽却发不出声音的样子很恐怖。李言瑟缩到了一边。很可怕的东西,不要碰。人快要死了,这种时候应该联系殡仪馆。这种无法联系的难耐感……你说的得,人生在世,总有不甘。可是我,没有什么不甘的。
“我觉得和她在一起很好。很好的日子。很平静,很美丽。起床后看着她,会觉得很安详。想烧个荷包蛋给她当早饭,想带她去看电影,去公园里玩,晚上去要等的餐厅吃饭——因为她说她喜欢人多的地方。这就是最普通的生活,我也不知道,我是期待这种生活的。很美好,和她在一起,就是这样——可是我,我却不知道,在这背后她忍受着我的欺凌。”
她痛苦不堪似的捂住了自己的双眼,说不清在懊悔,还是追忆。
“我不知道她是这样看我的。所以她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居然错得这么离谱。她一点也不享受这种生活,我却自以为是地觉得很好……”
不甘,甘心。从甘心,到不甘。
“我,也如你所说,不甘心了起来啊……为什么,就在我要回头的时候,她却不在那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报应,报应,报应
李言想要躲到一边却被殷沓沓抓住了。她对死亡的感触是痛苦的,因为小时候曾亲眼看着一个远房老头儿咽气,那死前的呻。吟和面容都是丑恶的。她再一次见到了这个,今天,就是花膏这个死胖子要咽气了。她的脸是恶心的……带着被死亡强。奸的气味。殷沓沓强制性地让她和自己面对面,这行为也让李言欲哭不能。她讨厌和人这么贴近。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不闭上,看着殷沓沓瞪视她的眼神,里面像有丝线缠绕一般的恶毒和力量。你们都是坏女人……李言扁着嘴,要哭了。
“我想起曾经送她去车站。那是唯一一次她一个人出去,不过想起来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令人紧张的感觉,稀松平常。很反常地我很放心,她要去城南,买一幅她喜欢的画……我送她到了车站。那是一个夜晚,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的。我不知为何,有种不爽的预感。我突然觉得她会死掉,然后,我格外想躺在地上。我的脖子因为受过伤而经常会不舒服,我觉得躺在那样的地上一定会凉快,被雨水浸湿衣服,会意外地有一种舒服的感觉。我——不想失去她,又清楚某种不可抗力会来到。我就在那样悲伤的心情里回家了——别问我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是她想要自己去看一看这个城市。是她说的——”
我想要去看看城市的样貌。她笑着说。她好像对城市这个词很中意。中意,这是个港式的表达吧。花膏——那时还不是花膏的那个女人站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