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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柏每每审视自己这盘事业就觉得好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她仿佛看着了一匹窝在陷阱里啃肥羊的野狼。狼能越出陷阱,却没能力叼着肥羊一起越出陷阱。猎人迟早会来,它只求在猎人赶来之前吃掉肥羊。羊越肥,它越危险。肥得能够填饱它肚子的羊,足够让它吃到猎人来临的那一秒。可她既然敢于承认自己贪婪,就不会害怕承担贪婪的后果。
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九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B城所有防空警报拉响,所有在驾车辆鸣笛。林森柏从办公椅上站起来,对着西南方向低下头。默哀三分钟后,她把苏喻卿叫进办公室。“李四海答应的事情你抓紧催他落实,这些当官的最没谱了,连咱默哀的这三分钟热度都没有所以咱要抢在他还记得的时间里把事情办了。钱也要尽快回收。昨天吴光耀又被纪委请饭,什么时候也请我去吃饭的话钱就跑不了了。”苏喻卿应好离去。林森柏则抓起电话,争分夺秒地要从最近结交的关系中划拉些立等可取的好处——有了这些个关系,她最近赚很大,钱像流水一样流进她的账户,而她的账户就变成一口热得发白的大锅,多少水流进来,瞬间蒸发殆尽。
下午四点左静堂所在媒体集团要办一场借茶话会之名行拍卖会之实的慈善性聚会,林森柏名在受邀之列。她小气,左想右想也不知该捐什么或者说无论怎么想也舍不得把好东西捐出去,幸而这种媒体人办的聚会最考社交手腕,别说她舍不得捐,就是她为了赚美名,咬牙切齿放开了捐,却也不能捐太值钱的东西。
那就捐套房吧。
搞地产的以源通名义捐套房,市值百来万,别人说不出什么来,她也不太心疼。
林森柏抵达酒店的时候是左静堂亲自接待的。她嘻嘻哈哈地跟左静堂鬼扯,两人像死党更胜于旧情。而这左静堂,在同事眼里一贯是个时而冰山时而火药桶的恶劣形象,此时旁人见她足踏八厘米高跟鞋,一会儿被林森柏追着跑,一会儿又追着林森柏跑,两人犹如两只犯了疯病的蝴蝶,一路还叽叽喳喳的又笑又闹,就纷纷怀疑自己眼睛脱窗见了鬼。
“哎呀哎呀!左总!你就饶了老衲吧!”宴会快开始时,林森柏弓得像只虾米,连笑带喘地被左静堂从后拦腰抱着,两脚还高高离地,蹦跶蹦跶地蹬着面前围栏扶手,“幸好我今天没穿裙子,不然就死定了!”
左静堂其实是个好静不好动的性子,可不知为什么每次跟林森柏在一起都会被林森柏搞得像在演猫和老鼠。虽然她承认回回都是自己先去挑事儿把林森柏弄炸毛,不过林森柏那厮绝对不是省油的灯,你跟她动口,她就能跟你动手,屁股后面留的那个球鞋印子多么完整她已经无暇顾及了,但要是不在林森柏屁股上也留一个大脚印,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你站好,不许动,让我踹你一下扯平了事,不然我就这么把你抱进会场去,明天见报,我看钱隶筠怎么收拾你!”
咪宝心思密,又沉,林森柏就算再怎么坦荡荡也不想让咪宝在左静堂这方面受委屈。以前她不懂事,女人心摘一颗丢一颗。现在是决计不能了——人,不懂事一时是幼稚,不懂事一世是白痴。幼稚的总要长大,白痴的却等于得了绝症,非得一直白痴下去不可。
“让你踢让你踢。”林森柏撅起屁股,反手指指左静堂的制服,又指指自己身上穿着的花花大裤衩,“反正你的裙子几万块,我的裤子才两千,怎么说也是我赚到。嘿嘿。不过别踢太重啊,你那鞋跟可是能爆菊的。当心我告你猥亵妇女。”
左静堂不含糊,果真一脚,力道适中地踹到林森柏屁股上,踹完才道:“你怎么不说我猥亵未成年呢?就你这护垫还超薄的样子,说你是妇女都没人敢信。”
一时宴会开始,各路人马分别入席。林森柏生怕在这节骨眼上多生祸端,出公司时顺手捎了几个部门经理和一群安保权作随扈。左静堂把她安排在代表显要宾客的第一排,正对堂面舞台,侧对摄像机群,邻桌有些政治人物都是她想巴结也巴结得到却一直没机会巴结的。林森柏心想自己真是没白让左静堂踢这么一脚。毕竟左总在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来排座位表了呢。好人。好人。
茶话会是连着晚宴一起办的,鉴于国难,大家在明面里吃得并不兴高采烈。但左静堂是个有手腕儿的,即便场馆里没有奏乐无人跳舞她也能把气氛处理得祥和平顺——今天不是个该高兴的日子,能够祥和平顺,不让客人觉得尴尬难捱就够。
因为大家都默契地守着党国的规矩,国难时期不喝酒,所以这顿晚宴散得较平常提前许多。林森柏靠着她“无名慈善家”的光环,在一个慈善为主的氛围内迅速吸引群体目光,进而顺利结交了一些人,心情十分愉快。又所谓喝水不忘挖井人。林森柏请左静堂再来一顿。只是地点换到了博利假日,赶巧顶层的套房没客人,她们便将其霸占下来,点了几个小菜,开了两瓶红酒,唧唧歪歪的又要作乱。
“我以为光我饿着呢,没想到左总也饿着呀?”林森柏冲一盘素烤羊腿肉开战,左手拿一块右手拿一块的吃得无比豪迈。
左静堂其人无酒不欢,没有酒的一顿饭她怎么吃得下,“好好吃饭,光顾着贫,当心噎死你。”说着,她仰头灌下半瓶酒,把一整个炸馒头放进嘴里,看样子,她才比较有被噎死的可能。
林森柏是个见人打喷嚏自己鼻子痒的小孩子心性,左静堂爱酒喝得快,她就也马不停蹄地往嘴里灌酒,“这个,大恩不言谢啊,你今天至少帮我赚了小千万,明天我让人把酬劳打你户头里去。放心,都是海外回流的干净钱,只要你户头够隐蔽,就算我出事了也连累不到你。”
左静堂此前并不清楚林森柏的事情有多严重,这会儿一听她说,字里行间竟有些苍凉萧瑟之意,便叼着块烤鸭抬起头来,边嚼边问:“什么鸟事儿闹那么大?到现在还能把你弄进去的怎么也得是省厅级。你得罪了谁啊?还是人家看上你啥了?不会是花花肠子流得满地都是,前女友要复仇了吧?”
林森柏不是没想过前女友复仇这条雷人的桥段,但她扪心自问,能把她弄进去的“前女友”,数来数去就只有师烨裳一个。可师烨裳有汪顾,背后是文旧颜,头上还有师宇翰,藕断丝连的资产加在一起来,一个顶她两三个,就算师烨裳有朝一日想钱想疯丧心病狂了也根本没必要算计她。“您抬举,我的前女友们没那么高品质。有个品质高的又太高了,人家看我就像站在五岳之巅看小山丘。”
“那你就想想有没有暗恋你没搞到你的。”左静堂很快喝干一瓶酒,见林森柏那儿还有,问也不问便拿过来,对瓶狠吹一气儿,“你思想别太直了,生意场上虽说利益为重,但往往复杂的事都有感情起因,利益反而是捎带手的得失。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在这个铜臭圈里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纯粹利益的交锋呢。更何况你家底厚,人脉广,现在又出了个大大的好名,如果不涉及情感因素就算上面那九个老板也不会这么轻率地碰你。倒过来想,杀敌一万,自损三千的活儿,你要没点儿感情驱使会干吗?”
☆、自惭形秽
这一夜,一对旧情人详谈甚欢。林森柏压在心里的许多话,不好对咪宝说,便一股脑儿全倒给了左静堂。左静堂其实挺不爱理这些没法儿解决的烂事,可毕竟是关系到林森柏,她只好绞尽脑汁出谋划策。
左静堂喜欢林森柏,这点毋庸置疑。林森柏身上有一种与她截然相反,却能刺激她开心的捣蛋鬼气质,令她十分着迷。可身为一个成熟的社会人,左静堂清楚自己在林森柏眼里的定位。知根知底的好朋友。一切可以心照,但不会心动。今年,她三十六了,事实上早已没有了心动的感觉。她不会要求林森柏来喜欢她,只是单纯地想,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生伴侣,那么还是林森柏比较合适。然而单身也没啥不好。跟林森柏在一起的话,反而要像咪宝那样成天到晚都有操不完的心,尤其大孩子现在还养了小孩子——简直是灾难嘛!
由于谈得尽兴滔滔不绝,两人口渴复口渴持续不断,就多喝了几杯。不过不用期待酒后乱性这种情节,即便是酒后,不想乱来的人怎么也乱不来,除非是喝得意识全无了,被人扒光硬上——林森柏带了人来,回去有人管送。左静堂自己开车,林森柏便邀她在博利假日留宿一晚,省掉第二天来回来去的麻烦。
十一点过半,林森柏带着满身酒气回到家里,林钱钱与何宗蘅早就结伴呼呼去了,留咪宝一个清醒着等她。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灯光是温和的鹅黄色。咪宝半坐在床间看杂志,头发半干,眼也不抬,“明天你得跟钱钱解释一下,要么她该以为你夜不归宿了。吃晚饭的时候她就一直念你,说你没她喂饭会不会吃不下东西。睡前还特意跑来跟我说等你回了不管多晚都要告诉她一声。”
自从养了林钱钱,林森柏便本着“树立榜样”的原则基本不会夜归了。通常她和咪宝六点下班,七点一准儿到家,七点十五举家开饭,如此雷打不动,转眼就是一个月,却像已经过了十几年。“以后不这么晚回来了。我去洗澡,你先睡吧。”林森柏觉得自己臭烘烘的,也不闹咪宝,赶紧走进浴室。等她搞完个人卫生出来,咪宝果真侧趴在床上,一手搂着枕头,一腿搭着钱小筠,看样子,确有弃她而睡的企图。于是,永远不能被忽略的林某人别扭了。
大踏步跨到床边,一膝盖跪上去,上身噗通趴到钱小筠身上,伸手就去拨弄咪宝的脑袋,“喂!你怎么能不等我自己先睡!”咪宝清楚她德行,当然只是装睡等她上床。放开搂着枕头的手,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地越过钱小筠,摸摸林森柏的头,再拍拍,毫无意外的,林森柏当即乖了,关灯睡觉。
转日,林森柏让人把纵优的老板请到小会馆的大包厢里,叫来几个愿意加班的小姐,一阵你好我好的歌舞升平之后,林森柏见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人已半醉,却还清醒,便将包厢里的人通通散掉,只留他们两个。
“韩董,我们开门见山吧。”林森柏笑眯眯地坐在单人沙发上,身体全然松散地陷在软皮里,二郎腿晃啊晃,两臂大大咧咧地搭着扶手,是个目空一切的样子,“生意场上的事,身不由己太多,怨天尤人不得。你我能够坐在这里,就都不是啥善男信女。我只想知道,是什么让田桓选择了你们纵优。”成人说话,本来应该点到即止,不好咄咄逼人,可林森柏不愿浪费时间与这位色迷迷的猪哥周旋,干脆直截了当地再加一句:“请权衡利弊,不要跟我打哈哈,你有山靠山,我无山孑然,你家能不能出点儿大事我说不好,可我除了坐几个月牢之外什么大事也出不了。”
纵优的老板今年有个四十来岁,中等个头,完美的鞋拔子脸,销魂的蒜头鼻,朦胧的三白眼,留一撮被视若皇军标志的小胡子,姓韩,名儿比人强,文艺得不得了,叫潇青。这几日来,韩潇青同志充分感受了林森柏的魅力——如此技术专业层次分明的流氓行径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他有钱,家人一受骚扰他立刻请来保全公司贴身保护。可林森柏派去的人,不光有专行骚扰之事的地痞,还有冷静淡定的职业马仔。他以为他防得周密,却完全架不住层出不穷的“事故”:接送儿子往返学间的轿车每天都得撞一次,偏那肇事车辆台台全险,叫来保险公司定损走人,他也说不出个啥来;太太逛街,总有人上来问路,保镖去拦,与对方稍有身体接触就会导致一场殴斗,来者都是能打的主,三个打七个,打得保镖满地找牙,但他依旧不占理儿;夜里一家人睡觉,居然有猴子攀着防盗网闯进家中,只偷钥匙,偷出去便有人将钥匙插回他家大门上,第二天吓他们一身冷汗。防盗监视器拍下人和猴子真容,交给警察也没个屁用,难道要控告猴子入户行窃,路人拾金不昧吗?
韩潇青怕了,赶紧请人彻查幕后,林森柏倒不劳他费力,一套手段耍出成效后她一分钟也没有耽搁,小苏同志致电韩潇青,说林森柏想请他吃饭。韩潇青一听是“林森柏”,就什么也不用查了。奸商之奸,绝非浪得虚名,再怎么样不择手段,只要是林森柏,便都有可能,而且,如果是林森柏的话,当前局面显见是牛刀小试而已——他听说林森柏在事业尚未做大时就有“打死没事,枪毙发钱”的训下原则。手段之黑,相比霍氏亦不逞多让。今天他坐在林森柏面前,心中委实发虚。儿子不敢上学,太太不敢上街,却还保不齐猴子会学董存瑞,背个炸药包去他家里冒充煤气管道爆炸。
“林董,我明白您的意思,可纵优我早卖了,真的不管我事。”他喝口君度润润喉,捏着杯子后仰了身体,企图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想,如果林森柏追问,那就把买家供出去,了断林森柏在他这里的念头,转移祸端。
可林森柏不是师烨裳,她不善于也不喜欢谈判,再说,她认为跟不如自己的人根本没有谈的必要。“你喜欢说半句留半句对吗?那好,那我也说半句留半句,你妈妈还活着,她有脑血栓。”她留着不说的后半句自然是,“让你妈妈摔一跤,吓一跳,莫名其妙地病逝可一点儿也不难。”
韩潇青没想到自己左防右防,还是架不住林森柏无孔不入的骚扰,顿时狂灌两口酒,满头大汗地缴枪道:“林董林董,咱们以和为贵好不好?我告诉您我卖给了谁,您去问他成吗?他叫陈志,本地人,在内蒙做建材起家,买卖资料我马上让人送过来。您看看,有什么疑问我只要知道一定说。”
“好,既然你有诚意,我也不为难你,资料我一定会看,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多少钱卖的。”林森柏昨夜喝大酒,今天有点儿宿醉,故而不喝酒,只喝奶。韩潇青闻言,赶紧说出卖掉纵优的价格,居然不高不低,正经是个买卖。“那田桓最近是跟你接触的吧?既然公司卖了,你凭什么还要劳心费力跟B城的人来往?这里头的利害你难道不知道?”韩潇青解释说,陈志给了他百分之二十的纵优股份让他暂时帮忙打理公司,所以业务拓展的事还是他来做。陈志让他出面去和田桓交涉,刚开始他没想着要触碰林森柏这头的利益,只是试着与田桓接触。可万没想到的是,两人一拍即合,并渐渐谈到了官路升腾这个话题。至于是谁在田桓背后打理官场事务,韩潇青不清楚,不过他认为一定有人在帮扶田桓,因为田桓在一次酒足饭饱之后吐露了壮志凌云的自满,即便出于官场玉律,他十分自制地不肯对更多细节松口,但韩潇青已对此有所察觉,特别在接到林森柏的邀约电话后,他不得已地将其中关系理了一遍,据此得出一个结论:“林董啊,这事儿里周旋特多,关系九转十八弯的大概就是有所避忌不希望您查出来。呃。。。您何不直接去问田桓呢?他既然已经生了这副心思,日后恐怕也不能为您所用了。这事儿您放心,我不再管了,无论损失多大,退掉股份后我保证再不踏进B城。陈志的号码您要的话我立马写给您,或者我马上帮您把他约出来。”
林森柏摸摸下巴,反复琢磨陈志这个名字,突然就想起个人来。“您稍坐一会儿,一切随意。”说完,她起身出门,把小姐们重新请回包厢,自己却直奔总经理办公室,门也不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