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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小悦正要反驳,门铃又响。云碧海踢踢他:“定是你家古斯塔夫,快去送上热吻免得劳烦别人。”
基达熊看他笑着跑过去:“他们,他们——”
云碧海一挑眉:“直男癌是病。”
基达熊涨红了脸:“不不不,只是羡慕。”
云碧海噗的一笑,看着门边那两个已经扭成一团只得认命过去关门。眼前有甚麽闪得一闪,再定睛一看,是路灯亮起来了。
☆、第十一章
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比闻名。自打有了化妆整容并广告包装,人与人要互相信赖简直难上加难。
云碧海将小宝抱出来,十分不情愿的交到面前这小老头儿手中。
谁能相信外头叱咤风云眼光毒辣的老克里斯先生会同一名婴孩玩得这般快活。
“喜欢孩子自己生去。”唐严自文件中抬头看得一眼。
老克里斯先生笑眯眯大声亲吻小宝额间:“据说亲吻大声会令婴孩脑中产生一种神奇的多巴胺,使他们觉得自己被深深喜爱,该神秘力量保护他们得以面对将来诸多人事纷扰。”
唐严放下笔来:“已签完这一年卖身契,现在放开我儿子。他还未成年,不需卖艺跑江湖。”
老克里斯接过文件认真看:“唐,你一表人才颇有家底,又有学识外表,如何没有对象?”
“我已有儿子。”
“宝的户籍还是我去办妥,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叫做,明人面前不讲暗话。”
唐严听着音箱里正唱到“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拥有”便轻轻笑了。
老克里斯收敛笑意颇为严肃望着他:“有人向我打探你。”
唐严似乎并不惊讶:“这种事自我薄有声名那日起便不算少。”
老克里斯摇头:“这回不同。对方放出话来,若不说就杀。”
唐严于是颔首:“难怪今年回报低了百分之一,原来是拆了东墙。”
老克里斯吹胡子瞪眼:“好混账!你们华人最爱讲,知己知彼,百次不败。我一无所知,如何应对都是错。”
唐严毫不意外:“如若不然将我称斤论两可卖得几何?”
“对方承诺先前被卡的三部片子可按期上映。”
“因我被卡?”
老克里斯眼中愤愤:“这班小人都该吊打。”
唐严想一想:“晓得何人出手?”
“小鱼虾米何必关注,背后大手此番似乎终于认真。”
唐严抿一抿唇:“弃卒保帅并非不可。”
老克里斯笑着拍他肩膀:“我是第一日认识你?你与麻烦简直同义词,但那又如何。我爱你写的剧本,我是个导演先于我是个生意人。况且哪里找你这样持股的小卒,又欺辱我不擅中文!”
唐严并未受宠若惊:“承你贵言今日我已略有积蓄,淡出这个圈子并非不能。”
老克里斯深深吸气:“还好你当我面说,若是在报纸上见你这话,难保我心脏病不复发。”
唐严挑眉:“今日来不就是摊牌,有甚麽打开门来说,好过背后冷箭敌我难分。”
老克里斯指一指文件:“你可看清这一行小字?”
唐严翘起唇角:“我识得字。”
“也许自今日起你的剧本不能再化为光影震撼人心。”
“那又如何。货已出柜概不负责,我管大老板是卖是烧。”唐严摇摇头,“有甚麽颐养天年的好去处?伦敦阴晴不定汉堡永远一股腊肠味,新西兰呢,我又不熟牧羊。”
老克里斯笑得打跌:“在你们眼中我们永远食人生番,啖生肉饮鹿血,批头散发不开化。”
唐严嗤笑:“在你们眼中,我们也永是脑后一条辫子马蹄袖,吊梢眼外加黄皮。”
老克里斯终于笑够:“讲真,三十岁就打算收山?”
唐严耸肩:“所以说千万别戏言说要走。话才出口,对方已开欢送会恭祝阁下前程似锦。”
老克里斯沉默下来,唐严看他花白头发终究不忍,轻声道:“工作室因我担了无妄之灾,我并非铁石心肠。”
“过往尚留三分余地,如今倒似要撕破脸。”老克里斯一脸沉痛,“到底你得罪甚麽人,非逼得赶尽杀绝不可。”
“人口流动性大,谁也陪不得谁一辈子。”唐严却仰脸微笑,“亏得我趁早培养好个人兴趣,裱画钓鱼也可过一生。”
老克里斯叹口气:“唐,为何你不是我儿子。”
“小克里斯先生亦不差,你看他签下的少女少年哪一个不是星光熠熠。”
“这是华式礼貌客套的安慰可对?”老克里斯依旧沉痛,“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说导演也同样。”
唐严真正笑了:“且安心,对方不是要我死,不过要我服。但我好赖有几根硬骨不易折。”
老克里斯愤怒的瞪眼:“我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必要这般折辱一个颇具才气的年轻人。”
“这就是分别,你是导演,只看我漫无边际的想象力已足够。”唐严耸一耸肩。
老克里斯再叹口气:“书到用时方恨少,人到用时力气小。”却又握拳挥舞,“你别怕,老头子我入行好歹几十年,就不信保不下一个你。”
云碧海在一旁始终安静聆听,此刻不由感慨,时穷节乃现,患难见真情。
老克里斯临走前紧紧拥抱唐严与小宝,大声亲吻他们父子面颊:“记得我说过的话,让神奇的多巴胺给你力量战胜邪恶。”
唐严嫌弃的擦擦脸,但云碧海分明看到他眼中含笑。
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日唐宅十分热闹。
有客至二楼书房,唐严见他即刻皱眉揉额角。
那朋友是位青年,看着与唐严差不多大。但他长相身材均十分普通,扔在街上立时面孔模糊。背硕大一个旧帆布包,戴玳瑁色边框眼镜,踏一双平底球鞋。
见唐严这般郁闷模样青年大笑拍他肩膀:“有朋自远方来不该乐乎?”
唐严没好气看他:“你来做甚,不该去追踪失联少女,不必窃听大洋彼岸电话,还是不用去尾随出轨丈夫。”
“嘁,那些在见你之前已然搞定。”青年笑嘻嘻的摆手,“说起来,真的不能将你十岁照片卖出?你可知道坊间要价几何。”
“我不食人间烟火,别拿铜臭玷污我。”唐严嗤笑一声,“你我好歹认识这些年,有话直说吧小郭。”
原来这青年小郭,名字与小明小红一样委实没有特别之处,但他一双眼睛闻言立刻精亮,自背包中取出一个牛皮袋子:“自己看。”
唐严接过来坐下打开,里面跌出一叠照片。
小郭跟过来指点:“虽稍幼稚但仍属行家手法。”
唐严只看了三两张就放下:“自何处来?”
“唔,圈中多知你的案子我统统不接,但有查你的也会礼貌知会一声。”小郭捏着下巴,“佣金很丰厚,这只是副本。”
“我是事主,这些照片合该在我手中。”
“听听这大言不惭的话。”小郭笑着龇牙,“不想知道指使之人?快来求我。”
“你既已在此,想来不是单为听我求你。”唐严不为所动的耸肩。
“如此奸诈狡猾怎会是文学系毕业。”小郭气得直哼哼。
“文学多好,清闲淡雅。至要紧,不熟人间烟火。”唐严哼笑一声。
“行了,多年老友就是用来背锅。”小郭摸摸鼻子,“对方应是最近才开始查你,你真一无所觉?”
“我只好奇他在其中扮演甚麽角色。”
“他,他是谁?”小郭眯眼直笑。
唐严瞥他一眼没回话。
“这事说来话长。”
“那请长话短说。”
“你这人实在没有情调,将来谁看得上你。”
“我看得起自己即可,当年一穷二白两兄弟如今也不必仰人鼻息。”
小郭深深叹息:“好兄弟。”随即振作精神,“是唐家那位要查。”
“早猜到了。”唐严嗤笑,“然后呢,打算捉住我哪条尾巴?”
“你身边最近人颇多。”小郭却转了话题。
“总得给对方可趁之机,千万别逼出困兽之击。”
“那你可有怀疑对象。”
“这世上无聊的人没那麽多。”
小郭得意的叉腰一笑:“好叫你也有今日。”
“这口气太过幸灾乐祸。”唐严熟稔的将烟灰缸递过去,嫌弃的瞅一眼。
小郭点燃香烟却没吸:“唐严你永远带来惊喜,你似乎绝不肯好好做一个普通人。”
“我一直想当个普通人,奈何社会残酷厮杀惨烈。”唐严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灿烂,弯起了嘴角。
小郭安静思索了片刻,似在整理线索话头:“当年事我也替你查过,你晓得那不是唐家本意。”
“我不是唐家人,不去论说唐家本意。”唐严皱皱眉却轻蔑的笑,“只是当年要美女不要累赘,如今美人迟暮就掉转头要累赘,哪里有这好事。”
“你这是替唐孔贞娴女士打抱不平?”小郭张大嘴巴。
“不,替过往时光中那个可怜兮兮的累赘。”
小郭抿一抿唇:“当年劝你走另一条路,你非要出人头地叫嚣令所有看不起的人统统跪地,如今呢?”
唐严想一想,点头:“那很蠢。”小郭知他还有下文,“但十几岁青年总幻想自己身披七彩光环踏云逐浪,若没投好胎也深信自己是惊天动地奇男子将来必成就伟大事业。”
小郭不知该哭该笑:“于是如今进退维谷终于晓得错了。”
“不,那只是蠢不是错。若我今日还是当年院中小童,唐家要我跪着生我岂敢站着死。”
“不必说得那般惊心动魄,他们不是要你死。”
“今日你来做说客?”唐严挑眉示意门边要送客。
小郭哇哇怪叫:“就这阴晴不定的臭脾气!恨煞我也!”
唐严看他耍宝不为所动,小郭憋着一口气:“你以为谁都似我这般好性。情。”
唐严哑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小郭点头:“所以我来找你谈大生意。”
唐严翘起嘴角:“出卖甚麽?”
“你的若干个人兴趣以及少许自由,即可换来大少爷鲜花怒马一生。”
“没兴趣。”
“喂喂——漫天要价坐地换钱的规矩呢?”小郭跳起来,但满眼笑意,“还有苟富贵的誓言呢?”
唐严捏他肩膀:“自当年你偷吃栗子蛋糕却推我去顶罪即已不复存在。”
小郭面红耳赤:“半大小子哪里有吃得饱的时候?再说玛丽安嬷嬷也没责罚你,长得好就是占便宜。”
唐严愉悦的挑眉:“所以你打算归还欠我的蛋糕牛奶巧克力饼漫画书了。”
“那个,咳咳,再说,再说。”小郭眨眨眼猛地抛出一个炸弹,“不好奇你的助理这几日总出门?”
“我请伙计做事又不是买断他人生。”
“我说的不是这一个,是另一个。”小郭认真看他。
唐严凝神一想:“他定当不会。”
“自你查出他与山山关系就一直放纵他。”小郭叹口气,“不疼爱你的兄弟却厚待陌生人,真叫人齿冷。”
“你也好说与山山有关。”唐严面柔软下来,“他来是想查些事情,找到答案就会离开。”
“我看不见得。”小郭神秘一笑,“调。教伙计和养宠物一样,规矩太宽松,人心浮动。”
唐严抿住了唇,隔一阵方低低笑了一声。
☆、第十二章
陈悦这几日春风拂面,眼角眉梢时时上扬,口水滴落尤不自知。
云碧海见不得他那蠢样:“我是否该去替你煮红豆饭?”
蠢悦呸呸两声却又捧着脸笑:“他对我讲跟他走。”
云碧海啧啧道:“演员都喜欢这样戏剧化台词腔调不成?”
陈小悦过来趴在他背上:“你不爱我,都不鼓励我跟他走。”
“我确实不爱你,但若他真肯收留你我替本港说谢谢,关爱残障人士人人有责。”
“你果然爱上别人!”蠢悦瞪大眼睛拍他背脊,“是哪一个?风流倜傥唐先生,还是那个黑皮小帅达熊哥?”
云碧海忍无可忍将他掀在地上:“一个是我老板一个是我老板邻居。”
“啊,那你就是看上了老古。”蠢小悦嘻嘻哈哈在地毯上扭动。
“。。。充沛的处男想象力。”云碧海扶额。
“嘿呀,真是他!”蠢悦一个鲤鱼打挺撸起袖子,“我要与你决斗!”
云碧海揪住他耳朵:“别耍宝,据说你家老古下月要赴乌克兰拍戏,这时候不去缠绵悱恻却在这里找我晦气傻不傻?”
“所以他才叫我跟他走。”
“他去拍戏你算甚麽。”
陈小悦难得聪明一把:“我也这麽说。难道我跟去充助理?我又不是天生助理命。”
“这个很难说。”云碧海挑挑眉。
陈小悦一脸委屈耷拉下耳朵:“你果然嫌弃我。”
“横竖有老古不嫌弃,一个就够别贪多。”
蠢悦抱住他腰将脸埋进去闷声道:“他说叫我一同走是想回程时顺路去趟丹麦。”
云碧海心中一动:“风景确实不错。”
蠢悦扬起自己左手无名指只是笑,云碧海跟着笑了笑却有些担忧。
陈小悦觉察他有些怏怏:“你也觉得我太着急了?”
云碧海想一想,这话太难说出口。两个人好相处,旁人说甚麽都是错。
陈小悦轻轻靠在他胳膊上:“也许他只是随便说说。”
云碧海闭上眼吸口气:“你这麽想也不是不可以。”
陈悦歪着头:“我现下只想自由恋爱。谈谈情说说爱已足够好,真的。”
啊,原来如此。爱情里面不对等的情形何其多,这一种尤其令人尴尬。你还在享受打扮两小时换衣服做头发洒香水,对方已想到生儿育女锅盘碗灶。
是以云碧海试探道:“可想好如何与古斯塔夫说清楚?”
“有甚麽好说?合则来不合则去,只要欢喜过一阵,也已算是造化。千里搭长篷无不散的筵席。”蠢悦吃吃的笑,“这年月三五日不联系再接电话已物是人非。”
云碧海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沉默。
陈小悦却另起一题:“说来老古有谈到你。”
“怎麽,我看来好似那类折磨新妇的恶婆婆或是秉公执法的王母太上,专以拆散情侣为乐?”
陈小悦哈哈大笑:“胡说,你最最可爱,你是小悦悦的暖手宝。”
“呵,还不如奶茶。不过结局都是发光发热完毕后扔进垃圾桶。”云碧海翻个白眼。
“他说他看见你。”蠢悦歪歪头很是疑惑,“我说你这麽大一人被看到有啥好稀奇,他却说见你与一贵妇隐秘会面。远处看不真切只见背影,对方似是银白发色多半外国靓女,但打扮贵气。”
云碧海心中一紧面上却笑:“然后他推测甚麽,是我金主,是我生母,是我七大姑八大姨哪一房亲戚?”
陈小悦噘嘴:“咱俩认识这几年哪里见过你亲戚,我说绝对是他看错。”
“那简直是一定的,每日守着小宝还不够。”云碧海推推他,“去看看厨房,蛋挞时间差不多。”
蠢悦轻易被忽悠走,远远都能听见他欢呼声。
云碧海此刻方觉得氧气重归他周围,右手紧紧握拳,再慢慢松开。
这日唐严至克里斯工作室。
这可颇为稀奇。
在场诸君皆知唐严不好打交道,因他委实不爱出门。交稿之类统统电邮伺候,有几次签约文件都是快递上门。
若非小克里斯先生表示此乃事关公司死生存亡大事,唐严才不耐暴露在大夏天日光之下。
黄伊珺立在办公室门口,左右来回踱步,十分踌躇。
唐严出来见她这样忍不住轻声道:“若是大运动量还是换回球鞋,这样不在意上年纪要吃苦头。”
黄伊珺似有重重心事,听他这样讲只干巴巴道:“老板果然养了儿子就父爱泛滥。”
唐严耸耸肩与她走向电梯:“也许,否则今日我早把咖啡淋在小克里斯脑袋上。”
黄伊珺欲言又止,唐严按下按钮至为无奈:“我以为是甚麽了不得的,那位王太太就因为上部戏陈张官没与钱芳芳在一起定要我说个分明。真真爱之欲其生。这些观众多麽有趣,为着钟意角色喜怒哀乐患得患失。”却又自嘲道,“看来我该仿效梦阮先生死遁了事,谁还追究《石头记》为何只得八十回。”
黄伊珺揪着裙角,心不在焉跟着笑。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开门,却是工作人员一脸诚惶诚恐又谄媚造作。那人背后还站着位有些年纪的男士,大热天西装扣子也紧紧扣到最上面一粒。
他冲唐严微微鞠躬喊了声“少爷”并自称唐宅钟管家。
刹那间唐严了然,面上不觉露出丝嘲讽的笑。他停下脚步侧首道:“叫我来到底是谁的主意。”
黄伊珺喏喏道:“当真是小克里斯先生,他不准我通知老克里斯先生,盯着我当面打两通电话。”
唐严呵的一笑,却又闭嘴不言。
黄伊珺是他秘书不假,但连他在内统统归属工作室名下。即便老克里斯先生与他若干股份,但显然星辉演艺公司是他们家族企业,听谁不听谁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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