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它瞪着黑幽幽的眼睛,把顾知还上下打量了许久,终是被风雪逼得狠了,小心翼翼地踱步进来,选了与裹着严实皮裘的人类相对的角落,抖落毛上的积雪。
顾知还看得出它的警戒,即使是半坐了下来,舔舐顺毛的时候,对方的眼睛也一刻不放松地黏在自己身上。
何必呢?自己不缺食物又不觉得雪豹肉好吃,也看不上那身被暴雪糟蹋得湿漉漉的皮毛,它对自己更造不成威胁……他想着。
突然他意识到,或许在对方眼中自己看上去好大一团,堪可作为储备粮。
这么一想,他就忍不住笑出声来,惊得雪豹向后一缩,压低了尾巴,摆出副戒备的姿态来。
他反手砸向石壁,将黑灰色的山岩砸出铁锅大小的凹陷。
雪豹眼睛都瞪圆了,显得挺有几分可爱。
像一只大猫咪。顾知还想着,正好把头舒服地靠在凹陷处,拉一拉僵直的脖子。
洞外的风雪咆哮得像是万千妖怪齐声轰鸣,顾知还几乎产生了出去就会被妖魔叼走吞噬掉的错觉。
他再看看那只雪豹,对方正乖巧地趴在地上无辜地眨巴眼,好似刚才他感受到的杀气不是这漂亮毛皮的家伙发出来似的。
果然还是被当作储备粮了啊。
顾知还翻翻行囊,摸出条前些天烤熟后储藏起来的羊腿,用匕首割了肉,慢慢吃着。
雪豹的眼睛几乎要射出绿光来,勉强还维持着温和无害的外表,只是扭开头,时不时悄悄转过来饥渴地扫一眼,再转过头去。
顾知还大乐。
有点儿像自己,说不定每每他伪装得乖巧温顺暗地里策划着逃跑和骗取公子信任的伎俩时,对方也这么好笑地看待自己。
顾知还大概是摆脱不了对谢羽生的盲目高估了,这般回忆着,对方种种癫傻痴呆的行为越发显得深不可测,又情深意浓。
他切下块肉,拎着把剩下的羊腿扔给了对面的雪豹。
雪豹吓了一大跳,一溜烟蹿到洞外去,没一会儿又被吹得艰难地爬了回来。
顾知还用过饭,合一合裘衣,闭上眼回想着这些日子经过的地方,外表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雪豹进两步退一步地挪回原位,嗅了嗅羊腿,终于被饥饿驱使着低头大快朵颐起来。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顾知还甚至尝试着喂了它些馒头,雪豹嫌弃地闻了闻,叼了一块咽了下去,大有“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吃下这鬼玩意儿”的意思,虽然它不会说话,却已经被顾知还看作朋友了。
风雪终于停了,雪豹开心地蹿了出去,在阳光照射下的雪地里打了好几个滚,又被鼻子上化掉的雪渣弄得打了好些喷嚏。
顾知还整理好行李,继续向前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桃前归。
他发现雪豹似乎被他勾起了兴趣,时不时甩着尾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向着西北方向走一会儿,又会跑回来瞅他几眼。
“你是觉得我走的方向不对,该往这边去吗?”顾知还觉得好笑,干脆跟着这只雪豹走了起来。
这只敏捷灵巧的动物在山壁上做着惊人的起伏挪移,偶尔会回头看向跟在后面不远处的人类,被不管怎么加速都没拉开的距离吓一跳,然后更加花样百出地前行。
一面是几与天齐的峭壁,一面是下有百尺的高空,整个人几乎是如壁虎般贴在其上爬行。顾知还看了看雪豹那如履平地的轻巧脚步,不由得暗中赞叹,这可比江湖上绝大多数人的轻功步法来得灵动自然得多了。
他们这般走了整整一天,雪豹忽然驻足,侧耳细听。
空中隐约有着低低的嘶吼声,以顾知还的耳力,居然也不能完全分明。
雪豹却听清楚了,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仰起头回以嘶吼,随即加大了步子——那几乎是在半空中飘飘地飞舞,无视了地形和疾风的束缚。
顾知还忍不住也运起轻功,学着那只开心的豹子一般飞了起来。
哪怕夕阳已经落山,脚下的山石都变得模糊起来。
山回路转,眼前骤然开阔。
一大片平缓的山坡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只先走一步的雪豹已经冲到了坡底。
那里有一只体型较小的雪豹。
两只豹子在这天寒地冻、连大部分雪豹都不爱在冬天待着的高山雪线上喜相逢,彼此都很快活,呼噜噜地蹭着头颈边的毛发,低低地甜言蜜语。
顾知还哑然,他差点儿忘了,冬末正是雪豹的□□季,怪不得这只雪豹这般急切地追了过来。
这对神仙眷侣很快就结伴消失在群山之中,那只吃了他好几天干粮的豹子甚至连个回眸依依惜别都没有,孤家寡人的顾知还感到一阵嫉妒——要不要追上去吓吓它们?
他最终还是没这么做,而是找了避风处准备休息,入夜了,他可不像奸恋情热的豹子情侣那般有情处处似三春,不觉寒冷啊。
一夜过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顾知还的眼皮上,将他唤醒。
他睁开眼来,呼吸一窒。
昨夜因为天色昏暗而未能细观的雪坡上,大片与纯白的毯子对比鲜明的灼灼艳色在新生的朝阳下显得如此灿烂。
仿佛三月春江水边,云霞坠地的桃花。
顾知还踏上了归途,心口的玉匣里放着被冰雪和他无时无刻不运转的内力冻结而沉睡的奇草。
他归心似箭,一月过去,距离京城已不足二百里。
一路行来,大地由群山变为平原,由荒漠变为沃野,春草渐绿,江河复苏。
他穿行在林间的小道上,几株野桃花被他经过时掠起的风惊动,落英簌簌。
拐过一道山弯,小道中竟躺着一个褐衣人。
顾知还不得不勒住奔马,以免踩踏了上去。
马嘶声似乎唤醒了昏厥在地的人,抬手便是一道泛紫的银光,顾知还不得不抽出剑来挡住,银光却似活蛇,缠将上来。
顾知还愣住,剑身内力流转,从蛇影下滑了开去。
“纪殿主?”
地上污头垢面的人抬起头来,同样震惊,“顾知还?”
数月未见,分别时还把价值万金的珊瑚镯子随意焚毁的纪无忧,此刻却一身村妇装束,狼狈不堪地晕倒在野地里。
还抢了他身上的干粮水囊,狼吞虎咽,像是饿了许久。
顾知还干脆下马歇息,喂了马儿几捧干豆子,小心地问道,“纪殿主怎么这身装扮?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吃饱喝足后,纪无忧才有心力打量顾知还,“我还以为你一直跟着你那位晋王殿下吃香喝辣呢。”
顾知还笑笑,并不回答。
纪无忧再看了看他来的方向,似有所悟,“你真的去找桃前归了吗?找到了吗?”
她的眼神未免有点儿太过于紧张和不自然了。顾知还虽然依旧是一副旧友相逢的轻松架势,暗地里却准备好了应对。
纪无忧也眼睛不眨地盯着他,这极短暂又极漫长的一瞬过去后,纪无忧叹了口气。
“你跑到不知什么与世隔绝的仙山去的时候,天下整个变了样。晋王归朝后,那位视他如珍宝的兄长陛下为了自己弟弟的美名,把胁迫官员、私运粮草、煽动军队叛变的罪名都归到了江湖人头上,活生生把晋王吹成了一朵从天而降阻止了江湖人这些不当举措、收服他们为国效力的金边白莲花。而且看上去他还真信了,并且强迫朝中大臣也跟着他一起信。”
顾知还目瞪口呆。
但纪无忧的话并未到此为止。
“所以相应的,我们这些有着干涉军政乱罪名的人,自然是受到了严厉的打击。九微宫和飞花殿俱已成焦土,我殿中大部分逃脱不及的侍女被废了武功送到了勾栏院里去,正好她们都是擅长歌舞诗赋的伶俐女子,倒是为地方官员素日里请客出游做了巨大的点缀呢。”纪无忧自嘲地笑着,干涸的眼因为回忆而显得空洞,“不过那些没跟着去西北的家伙也并未逃过一劫,晋王接着又以不服从调宣的名号对他们发难,又不知从何搜罗了他们平日犯下的种种僭越违法之事——无论多么纵情妄为、恃才傲物之人,面对千万箭弩压阵,也只能选择投降或者死亡。将近六成的江湖门派一朝湮灭,三成的彻底倒向朝廷做了鹰犬走狗,你一定想象不到,将来不会再有高山之巅、门派之幸的武林大会了,想要聚众比武交流,只有去参加朝廷开设的武举,或者说,不派最优秀的弟子前去参加,扑杀可也。”
“……这个计划想必埋线已久了吧。”
纪无忧随意地在肮脏的褐衣上擦擦手,她孤身逃亡不过月余,便把那些从小遵循的优雅礼仪抛了个精光,“从当今天子来说,怕是有二十余年了。相传在这位陛下年少时下江南,偶遇了晓钟她那位到处出风头追着苏大侠示爱的师父,却被无情地鄙视和拒绝了,从而引发了他对随心所欲的江湖人的深层厌恶。从本朝来说……自从□□建国后就一直想要整合在前朝末年兴旺起来的江湖各门各派,如今算是大网已成,捕捞收获的季节吧。”
江湖最惧怕乱世,乱世里哪能有初出茅庐的少年少女们一剑踏遍塞北江南的闲适安稳;江湖也最需要乱世,不是乱世又怎能在朝廷的眼皮子下做出许多犯上作乱、私相仇雠的事情来?
燕朝自建立到如今已有五位君主,国力正如日中天。
先前朝中对边塞战乱反应不及,似也有在内部准备剿灭诸门派一事的影响。
“同样受了冤屈的可不止这些。”纪无忧说着,“西北一事,最终功绩大头归了晋王,杨将军明明已为国捐躯,却连身后的封荫都不如他那位姗姗来迟的大哥丰厚;张副将更是被定为领军叛变,家□□子皆受牵连。西北杨家经此一役,内部分裂,不少世代镇守边关的军候受了牵连一蹶不振……皇家这二位兄弟,可真是心狠手辣,誓要打造无上的威权。”
顾知还哑然。
细思起来,一直极得帝宠的晋王是如何混到江南做了一名大夫——姑且不论皇帝近属的诸亲王一般不会被准许离京,更不可能让他们离京后还在不是封地的地方如此逍遥,当今天子膝下无子,晋王虽未被立为王储,但以他身份之尊贵,也不是可轻易白龙鱼服的人。
然而多想想月湖在整个江南的地理位置、以及这间医庐从未少过的武林人士,答案呼之欲出,
晋王正是在民间统领布网收网的核心。
“不过,对于你来说,大概有一个算是好消息吧。你是出身……洪承山庄吧?我听洪烈提起过,你似乎很厌恶这个搜罗孩童严苛地训练死士的地方。”
洪烈已身故,顾知还对他也再无复杂情感,可以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看待,“怎么了?”
“洪承山庄是最早被连根拔起的,你所厌恶的地方已经飞灰湮灭了。或许是你那位晋王殿下怀恨已久,出手快而狠辣。”纪无忧起身作别,“我走了,如今各处都不太安全,你在路上也小心些不要露出武功,没有朝廷颁发的侠客令,会被抓走的。”
这个女子转身,朝着顾知还来时的方向远去。
顾知还下意识问道,“纪殿主,你这般重伤,要去哪里?”
纪无忧回头嫣然一笑,脸上的污垢都不能遮住那份潇洒之意。
“去找个可以自由逍遥、快意人生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把我的门人救出来的。”
后会有期。
纪无忧离开了。
以江湖之广,天下之大,他们二人居然还能在此邂逅,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顾知还心上压了沉沉的疑虑和困惑,行路的速度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不禁仔细思量起进京路上所见所闻。
确实,押解的罪犯,比起常年,多了数倍不止。
很有些人眉目依稀可辨,是过去江湖上颇有名气的侠士高人,一方豪杰。
不过经了家破人亡、牢狱之灾,看上去都容貌大变了。
个个佝偻着背脊,半分神气也无,目中俱是惊恐痛苦乃至死灰般寂灭,浑然不似过去意气风发之人。
都像是被打怕了,即将送往屠宰场的猪狗。
顾知还见过这样的眼神,黑院训练死士,很多孩子熬不过去,就是这么渐渐呆滞,泯灭了天性,最后,大多葬身于此。
少部分成为了忠心的死士——他们的狂热只为主人而生。
顾知还也不知道自己是凭借什么样的心志骗过了训练者,熬过了这种种绝望的处境。
大概是他记性太好,始终不能忘怀。
江南的春日,柳条青青,江水荡起阵阵波澜,有一华美的画舫自上顺流而下,隐隐传来歌舞之声。
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仗剑前行,于碧波上轻巧掠过,如飞燕流云,翩然而至,飘然而去。
如此美丽而自由,看得无数平民百姓啧啧称奇,以为天女降世。
他曾经如此羡慕这些江湖人的自由,而今发现这自由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伸手碰触时,如此轻易地破碎了。
他一路向着东南,离京城越近,步伐越缓。
与纪无忧分开四日后,他在京城外不足三十里的地方,亲眼见识了又一个被追捕的逃犯。
这人不如纪无忧幸运,踉跄出逃,境况惨淡得多。
蓬头垢发的中年男子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顾知还。
见了他□□骏马,这人眼中一亮——就像是暗夜里枯败的草原上一点野火,瞬间熊熊,几可燎原。
他脚下发力,便要冲上来抢夺马匹,顾知还自不会如此轻易相送,控马侧着转出个弯,拔剑刺向对方一双肉掌,剑势刁钻而阴毒。
逃犯收势不及,脚下虚软,掌心被挑了道血痕,摔倒在地,却抬了头既惊且疑,“你是谁?为何会用这套功法!”
顾知还勒了马,回身俯视地上匍匐之人。
“孙二?”
地上人越发惊讶,他并未见过眼前之人。
顾知还却是认识他的,孙二好用拳掌肉搏,他心中似有别样愤懑,只能用战斗中拳拳到肉掌掌见血的快慰抚恤。孙姓者都是这般的战斗疯子。
也无怪乎他认不出顾知还,前任的赵三本就擅伪装,不是内功心法很难辨别敌我。
“我曾是赵三。”他这般回答道。
对于作为死士的过去,他心中已无芥蒂,坦然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
“山庄覆灭,你为何会安然无恙?”孙二问道。
但他没能听到回答。
一连串飞箭铺天盖地而落,顾知还这几天放慢了行程,精神将养得充足,当下纵身离马,飞身躲了开去。
孙二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勉强从地上扑起,借着马匹藏身,飞箭还是把他射伤了好几处。马儿受了惊,被伤口一激,拔蹄便跑,孙二扯着马鞍上去,狠狠催动,夺路而逃。
追兵疏忽而至。
他们皆以铁面具遮了脸,身法诡异,也并不上前做近身缠斗,只操了长长的铁索长环,投了结实的巨网,朝着逃犯疾射下一阵又一阵的箭雨。
孙二也没能逃得多远,奔马被钩锁阻了,当即悲鸣着跪倒,巨网将他结结实实困住,再一通箭雨,他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顾知还看得瞠目结舌,差点儿拔腿就跑。
但他脚下稍稍一动,离他最近的几人就都转过头来。
黑铁面具冷冰冰的,毫无表情,眼睛处是凹下去的洞,看不清瞳仁,只令人发寒。
像□□盯上了空中的飞蚊,下一刻数根铁索横空而出,拦了他的去路。
“你是何人?”这数人中有一个冷声问道。
顾知还连忙掏了路引,还好这东西不在马鞍上,倒是省得跑过去寻找。
他也不太想去看那被射成刺猬的故人。
问话者却看都不看这路引,只是再问道,“侠客令呢?”
顾知还想起纪无忧提到过这物什,赔笑道,“我之前数月在西北干活,开春才入关来,还没来得及领这个。”这话说完他就心里暗呼糟糕。
这些人想也不想地直接朝他投了网来,抬手弩箭瞄准了,只待他一反抗便要扣动悬刀。
他直直站了,任罗网将他缠倒,尽可能显示出自己的温和无害,双臂却悄悄护在身侧,将网的空间撑得大些,方便在其中间隙挪移。
他老实配合的态度似乎让几人满意,上前来草草搜了他的身,看了路引后稍有些踌躇。
无他,西北军总守将开的路引比较方便在驿站要求好马,一般人也不会得到这样的东西。
他们摸到那玉匣时顾知还出口阻止,“我是西北军派往宫中送药材的,这里面的东西缺了内力催动冰雪融化便会失了药效,我项上人头也会不保,还请几位官爷高抬贵手。”
这番说辞配上他那路引说服力倒是很足,搜身者倒也不勉强,那边围剿逃犯的确认了孙二已身死,飞速地裹了他的尸首,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