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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藤原。”似乎感受到我的恐惧情绪，牧的声音变得更加刚毅。“你很快就会回来的，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
牧露出笑容，和往常在球场上自傲自信的笑容有点不同，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自信。
干嘛啊，对我没信心？
他起身提起包，对着床上的我说道：“我明天会再来的，藤原。”
你一周来一次我就很开心了！
“好好休息……我走了。”走到门口时他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说道。
拜拜～我用力挥舞着手臂，仿佛向远航的水手道别。
对我来说，牧绅一确实像不知归期的水手。
嘛，好满足好满足。
门被轻轻的关上了。
chapter5 Memory
世间一切的故事都始于相遇。
“如果不想办法遇见对方的话，那么心中所有关于对方的感情，还有脑中的幻想，最终都是自己的白日梦。”
“如果希望梦变成现实，那就先和对方见面吧。”
国中三年级的的秋天，上完补习班回家的我路过街边的公园时，听到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如此说道。
声音很有质感，像圆润的玉石，线条温柔但内心坚硬。我循声望去，公园沙坑旁的长椅上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并肩而坐。
是海南附属中学的校服。
我在附属国中上学，对这套校服很熟悉。班上准备直升高中部的女生都很喜欢高等部的校服。
“青色很活泼，但西服又很成人化。”
明年的四月，我也将成为海南附属中学高等部的一员。不知道我能不能把男生的制服穿出活泼而成熟的感觉来。
两个女孩一个长发一个短发，并肩坐着吃可乐饼。长发的那个吃得快，包装纸捏在手里，拂去裙子上的残渣站起身对同伴说：“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些了，接下来要靠自己努力咯。”
啊，是她啊，那个刚刚说话的人。
短发女生点点头，“谢谢你，莉央。”
“唔，别这么客气。有需要就找我，我会帮你的。”讲话很干脆利落啊……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短发女生大概遇到了感情问题，于是向长发女生咨询，然后长发女生给出了自己的一番见解。
唔，仔细回想刚才的对话，很有可能和暗恋有关。
相遇什么的……
长发女生叫做RIO，是写作莉绪、还是莉央？也有可能是发音相近的莉乃吧。
RIO朝我来的方向走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我，朝我笑了笑。不是点头之交的微笑，路灯下她的左脸颊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阴影。
是酒窝啊。
女生的眼睛很亮，路灯下仿佛反光的宝石，带着猫科动物的娇气和狡黠。
该说是可爱呢……还是可怕？胸口一下翻涌起复杂的感情。
这是我和藤原莉央的第一次相遇。
我以为她在女生群体里扮演的是知心姐姐的角色，但是她的长相却有种“很会撒娇”的感觉。
升上高等部，加入向往已久的篮球部后，我从高砂前辈那里得知了她的全名。
“糟了……”刚开学的某天下午，高砂前辈对着体育馆的入口说出这么一句。
“糟了？”
“哈哈哈哈……”听到我的反问，高砂前辈表情僵硬的发出虚弱的干笑。“今天多半是躲不掉了，索性就告诉你吧！”
“……什么事？”
“你看到门口那站着的女生了吗？千万不要去招惹她，不然会被缠住的！”
女生？
我向门口望去——半年前遇到的女孩笔挺的端立在门口，那双猫咪般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笑了起来。
“我觉得她挺可爱的啊……”
“可爱？嗯是挺可爱的，但是……”高砂前辈压低声音。
“她可是魔女啊，魔女藤原莉央。一年级的时候就摆平了所有体育系社团的老大，外号百人斩少女啊！”
“只要是被她看中的男人，没有一个能逃出她的手掌心！所以阿神——”高砂前辈拍拍我的肩，颇为严肃的告诫道：
“千万别因为藤原长得可爱就对她没有戒心，你这么单纯，被她盯上一定逃不掉的。”
如果真的喜欢，就算被缠住了也心甘情愿啊。我不禁苦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高砂前辈一副你太嫩了的表情。“你不知道被魔女缠住的后果才会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听好，魔女对猎物是没有爱的，去看看足球部的大野就知道了，这家伙活得简直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我并不熟悉足球部的大野，所以也不清楚没有尊严的生活是怎么样的。那天下午，魔女只是静静的看我们练习，并没有做出任何能让高砂前辈大呼“糟了”的事情。我想前辈只是过分敏感而已。
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藤原莉央都是一个魅力四射的美少女。如此引人注目的女孩完全没必要为了引起别人注意而去做奇怪的事啊。
“阿神！”放学后同班的女生叫住我。“抱歉阿神，有事要拜托你！”
“你和篮球部的牧前辈熟悉吗？”
“唔，还好，怎么了？”
“啊……是这样……”她的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红晕。
难道是牧前辈的粉丝？我也不禁紧张起来，这么说，是想让我把牧前辈叫出来？还是……
“那个、牧前辈是二年七组的吧？”
“好像是……”
“我、阿神……请帮我把这个交给牧前辈……”她递给我一个白色的信封，我接过来捏了捏，很厚。
果然是要告白啊，放心交给我吧！
“然后……拜托牧前辈把这个交给藤原前辈！”她的脸憋得通红，朝我猛的一鞠躬，跑开了。
“……等、等一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一头雾水，我以为她要向牧前辈告白，结果前辈和我一样这是个传信的……
其实她暗恋的是一个叫藤原的学长啊。
女生的心思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不直接把信给藤原前辈呢？
……或许对方是个凶恶的人吧。
我怀着一头的问号走向社团活动室。这么瞎猜也没用，不如问问牧前辈。我走进更衣室，恰好牧前辈也在里面。我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向他说明一番，然后把信交给他。
“前辈，那个藤原……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同学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前辈和他同班吗？”
牧前辈很爽快的答应了递信的请求，此时已经换好衣服准备走了，听我这么一问，他一脸茫然。
“你的同学……喜欢藤原？”
“是啊！不然怎么会要我和你帮忙递情书呢？”而且还兜了这么大个圈子。
“啊……哈哈哈哈！”牧前辈似乎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
“你的同学是个女生吧？”
“是啊……”
牧前辈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真的有这么好笑吗？
“藤原她也是女孩子啊！”
“你的同学恐怕是遇到了什么问题想要找藤原帮忙吧。”牧前辈解释道。
这样啊……“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绕这么大个圈子送信，直接给那位前辈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只是藤原看上去不像个容易接近的人，一年级的女孩子有点怕她吧。”
我有点明白了。那么，这位藤原……
“藤原是偶像系的，看上去很有距离感，但是其实待人和善又体贴，只是有点怕生，所以对她有不少误解而已。”
“前辈跟藤原一定很熟悉吧！”
牧前辈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然而很快恢复严肃的表情：“从一年级开始我一直和她一个班。”
“这么说来……”我忽然想起一个人，“前辈认识藤原莉央吗？”
那个魔女。
“我说的就是她啊！”听到藤原莉央这个名字时，牧前辈明显的震了一下，随即一脸狐疑的看着我。“藤原她……不，你认识她？”
怎么可能……我才入学两周，但也不能说完全不认识，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可我还是回答了：
“算是吧，以前只知道藤原前辈的名字呢……”
“藤原她啊，在一年级的时候干了一件了不得的事。”社团活动结束后，我和高砂前辈打扫体育馆。正擦篮球的前辈忽然这么说道。
“……这件事前辈你跟我说过，魔女征服体育系社团的故事。”所以自那以后每次见到木村队长，我都忍不住幻想队长被魔女收服的场景。那么热血的队长是怎么对身经百战的魔女告白的呢？
“不是这件事啦！”高砂前辈拿起另一个球。我一边淘洗拖把一边拉起领口擦汗：“难不成还有别的？”
“当然有！你知道阿牧的外号吧？”
“……怪物。”
“这算是最广为人知的了，取自他卓越的身体素质。但是刚进篮球部的时候大家不是这么叫他的。”
“哦？”
“高头教练管他叫Tiger；老虎，说他的气势猛如虎。”
这么一说确实……不仅仅是气势，连身材也……既柔软又刚强……
“然后呢？这和藤原前辈有什么关系呢？”
“藤原她啊，刚进校的时候也不叫魔女，那是后来的事情。”
“哎？”
“一年级的时候，我们都管藤原叫’摸虎者‘。”
“……为什么？”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什么……
“难不成因为她摸了牧前辈？”
“更确切的说——”高砂前辈很满意我的反应，他慢腾腾的把装篮球的箱子推到角落里，拍拍手，才继续说道：
“她摸了阿牧的屁股。”
“什……”
“而且摸了10次。”
chapter6 Rampo
对我来说，魔女这个词带有诅咒的意思。
第四天下午六点，由佳念完海边旅馆第二章，鸦和零在互相试探的情节实在太吊人胃口，我用头顶着由佳的肚子哀求她：“快让他们灵肉交融吧！求求你了！”
由佳不为所动。
她走后，一想到又得独自一人度过漫长的十四个小时，心情就无比沉重。
昨天牧绅一的拜访堪称突然袭击，直到今早都还能感受到当时战栗的心跳。
现在他应该在体育馆里挥汗如雨的练习吧。
时针指向6的时候，病房的门开了。我正躺在自己的身体上翻滚，听到拧动门把手的“咔擦”声，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牧绅一走了进来。
“下午好，藤原。”他中气十足的打招呼。
“……”啊，好想哭……
“下午好！阿牧！”我大声的回答。
他今天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打过招呼，牧绅一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然后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今天也会陪我聊天吗？
我的脑袋跟随着他的移动转来转去，待他坐定，我像昨天一样规规矩矩的跪坐在身体上。
我们今天聊点什么呀？我问他。
当然，不会有回应。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精装的硬皮书——人间椅子？
你打算给我读这个吗？
……我啊，最喜欢的作家就是江户川乱步啊！
不过，乱步的文章……并不适合朗读吧。我戳戳他的胳膊，凑近观察他的表情。
很坦然……不愧是牧绅一，任何时候都拥有良好的心态。既然你都不介意，那我这么忸怩就太没风度了。
来吧，你想读哪一篇？
悄悄告诉你，我最喜欢的是人椅喔！读这篇给我吧，就在目录的第一行喔！
我对着他絮絮叨叨个不停。他翻到目录，手指点在标题上，从右向左一次划过，然后又回到最右端，确认般轻轻一点。
“就是你了，人椅！”我作出投掷的动作，用力甩出胳膊，大叫着。
牧绅一把椅子向病床移了移，忽然被病床侧面的某个东西吸引，把书扣在膝盖上弯下腰查看。
什么什么？
我也低头凑过去，他却直起身来，“OK。”我听到他这么说。然后病床的上半部分缓缓抬起，我的身体变成了半坐半躺的姿势。
喔，原来是这个。
我恢复开始的坐姿，端正的对着牧绅一。和昨天不同，由于我的身体立了起来，所以牧绅一也改成正对床沿的方向。
面对昏迷的同学，用昨天的姿势会使距离太近，很没礼貌对吧？
我就知道阿牧你是个非常注意礼仪的人，干得好！
这么一来，作为灵体的我就能和你面对面了。
哎呀好害羞——我不禁捂住脸哼哼起来。
“藤原，我带了书给你。”他竖起书，向我展示封面。停顿片刻后，他继续道：“我想你现在的状况没办法看书吧，没关系，我会读给你听。”
接着又是停顿。
“今天的文章是人椅。”
停顿。
“希望你会喜欢。”
停顿。
我说，牧君——你，是在等我的回答吗？
虽然没这种可能啦，他可是牧绅一啊，怎么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每天早上十点，目送丈夫去官署上班。之后，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于是佳子便把自己关进与丈夫公用的书斋。她目前正着手为K杂志的夏季特别号创作一部长篇。佳子是个美丽的女性作家……”
阿牧的声音是杀伤力很广的男中音，语速平缓、语调沉稳。
上国文课时老师经常请他朗读俳句，每当这时候，四周的杂音都静默了，全班沉浸在泉水叮咚的意境中。
他这把极富感染力又低沉的嗓音总是害我走神，思绪飘到不知边界的大海，不知何处的群山，不知归途的小径。
我想象过他身穿和服手持纸扇，对月念和歌的情景。于是试图说服和歌社举办朗诵比赛，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的鼓动他去参加。
谁曾想和歌社的上原还未点头，我就到了这里。
唉。
读完整篇人椅时，窗外已暮色四合。
牧绅一翻动书页，一脸陷入沉思的样子。
他大概是第一次看乱步的书，读的过程中多次在我觉得“不适合朗读”的地方停顿。好在他没有脸红，不然我会因羞愧而死。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我的世界，看我喜欢的书，结果发现藤原爱好的竟然是如此令人脸红的东西。
字里行间、每个笔画都渗出江户时代的妖异和荒淫。
他那么聪明，肯定察觉到了。
读到后面，他停顿的没有那么频繁，但每次停顿的时间都很长。念完一段会先看完下一段再继续念。
看看，多么有谋略，懂得调整策略应对陌生的状况。
不愧是牧绅一！
我很感激他为我读书。虽然由佳也有为我读啦，但是这女人每次都要留个悬念，捏我的脸说“请听下回分解”。明明是像猫咪爪子挠手心般的心动场景、被荷尔蒙包裹着的禁忌之恋，由佳偏偏故意念成佛经的感觉……
她是写的很好啦！
“MAKI，谢谢你！”我闭上眼仰起头大声叫道，多么希望他能听到。
牧绅一把书装回书包，面向我的身体，右手手掌竖起来举在面前：“藤原，抱歉！明天我会看完再读给你听的！”
不，这样就已足够！我合掌回礼。
他抬起头，平日严肃的表情此刻柔软许多，用商量的语气对我说：
“藤原，我觉得江户川乱步的作品不太适合现在的状况，明天我们听宫泽贤治吧！”
喂喂……乱步怎么了啊……不是念得好好的吗？
“你会同意真的太好了，那就这么决定了！”
你给我等一下——我什么时候答应了啊！喂！
“明天我会再来的。”
别擅自替我做决定啊！我还想听你念一寸法师啊！
“好好休息，藤原。”
都说给我等一下啊！
“明天见！”
喂——
门被关上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再怎么声嘶力竭，那个人都不会听到。
不过，心情却没昨天那么糟糕了。
宫泽贤治也好啦。
但我最希望你念给我听的还是团鬼六。
chapter7 Rise
辽阔的风景自眼前展开。
又或是自晨光中渐渐放大的身影。
升上高中第一天，我认识了藤原莉央。
全班有大约三分之二的人是从中等部直升来的。念着分班表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我想我的高中时代应该很平淡。
直到我遇到她。
入学式结束后我回到教室，按照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前面的女生已经坐下，一头柔顺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光。
真漂亮，用的什么洗护产品？
正当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女生转过来，朝我咧嘴一笑：“请问现在几点钟？”
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感觉呢？
藤原莉央长了一张很讨人喜欢的脸，软软白白的，看上去很好欺负，没什么攻击性。
我没戴手表，朝她摊摊手：“我也想知道啊。”她眨眨眼睛，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叫藤原莉央，你呢？”
她还真喜欢笑啊。
我哦了一声，面对她如此热切的目光，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我叫远山惠。”
这是我和魔女的第一次相遇。
平淡而伴随着宿命感。
藤原莉央是个很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