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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是知名老中医,被逼得无奈了也不免要当回庸医。褪黑素是给上了年纪,脑内褪黑素分泌减少的人吃的,她今年三十,正当少壮,脑内褪黑素分泌水平仅比婴幼少青次一点点,睡不着决不能怪到褪黑素头上。打电话问她那位德国籍西班牙裔混着八分之一中华血的主治医生,他劝她加强运动,但睡前尽量避免性生活。汪顾蹲在电话旁听着扬声器里的生硬英语,师烨裳还没说什么,她便已决断地认定此人位属兽医之流,遭师烨裳白眼一枚后,她改口称他为“阉狗医生”。师烨裳对这等俗语反应甚慢,收回卫生球,继续与医生交流,等挂了电话才想起阉狗医生只会阉狗,比兽医还不如,遂殴打汪顾,结果,她正被反攻大圣按在沙发上吻得透不过气来时恰巧被买菜归来的汪家二老撞破,一时,师烨裳不想睡了,只想死。
“要不喝杯甜牛奶吧?”汪顾揽师烨裳入怀,一手轻轻在她背后拍着,一手安分地蜷在自己头下。
灯光暧昧,场景暧昧,眼前那张半睡不睡的清淡容颜也很暧昧。师烨裳的睫毛像是夜隼的两扇翼羽,浓密纤长,带一点诱人的弧度,半圈朦胧阴影覆盖在隐隐发青的眼下,美得克制。
“喝也没用,费事起夜。”
汪顾把下巴贴在师烨裳额头上,无奈叹道:“那怎么办呢?总睡不着,我是你的话,早就疯了。”没有比失眠更难受的事了,特别是对师烨裳这么一个回忆比生命更重要,却比活着更痛苦的人来说。
“明天还要上班,你睡吧,我吃完晚饭就断断续续的睡,到清早总能睡够六小时。”师烨裳不知今夕何夕,还以为已经半夜——汪顾撤了房里所有钟表,免得那些滴答声给师烨裳时间压力。
师烨裳挣扎着去拧灯,灯熄后,一室混沌的黑暗,“晚安。”
汪顾在她耳边笑,凉凉脸颊依上她温热的额头,蹭蹭,黑暗里,慢慢道:“晚什么安?才九点呢,我们聊会儿天?”师烨裳不置可否,睡着般的平缓柔顺,汪顾将她的身体搂得很紧,却又不至于令她窒息,“晚上老妈喂你吃了什么?不会又是伪装成番茄锅底的朱砂汤吧?”
“生地老鸭汤,好像街坊说血热也会引起失眠。”师烨裳扯起毛毯下的小蚕丝被,盖到自己肩上,清咳几声,右手习惯成自然地抓住被窝里,汪顾散在床单上的睡衣襟尾,“汤是黑色的,幸好不难喝。”
“我妈祖籍顺德的,煲汤她第一。跟她的汤一比啊,什么牛尾浓汤,什么奶油蘑菇汤,”汪顾慢节奏地拍着师烨裳的背,哄她哄得自己都快睡着,“通通都是急功近利的快餐作品,滋味一点儿也没有,更不用说咱北方人常喝的那些个某某蛋花汤了。”
师烨裳歪垂着头靠在枕内,跟着汪顾的呼吸节奏,一点点放松自己紧绷的神经,“你今天又学了什么?周先生聊市场像聊命理,你小心让他带坑里去。”
“周子儒今天开场就问你好不好,结束还是问你安好,我酸。”汪顾挪下身子,把脸凑到师烨裳唇前一厘米处,摇摇师烨裳的肩,耍赖要赔偿,“亲我一下,不然我今晚睡不着了。”师烨裳近来被她赖惯了,努努下巴,貌似敷衍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汪顾下撤身体,得寸进尺地在师烨裳颈间磨蹭,“还是睡不着,不如我们……”
师烨裳的双手各自揪紧掌间布料,指节咯咯作响。汪顾心里不知多想突然一个挺身,一手将她双腕擒在一处压过头顶,一手逮着她下巴用力吻住她的唇,然后乱码、薄码、厚码一番……
可汪顾清楚,这样只会让她哭而已——真正疼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师烨裳的爱里全是以自私自愿为名的奉献,容不得一点点强迫。当她失望的时候,她会哭。那年夏天,她在办公室里吻她,她哭得那么无助,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可其实,她只是被自己的信仰抛弃了,被自己信任的人抛弃了。
即使她明知道那个被她信任的人根本不值得信任,她还是哭了。
“不如我们听广播?”汪顾轻轻咬了口师烨裳大动脉上覆盖着的皮肤,随即挺直身体,眨巴着一双看似毫无邪念的双眼与师烨裳眼皮底下的眼珠子隔皮对视,“听马来语广播,要不就听印度台的天气预报,或者听越南语新闻,反正我都听不懂,挑一个你也听不懂的。”
“不要听印度台就好,印度人说英语我受不了。”师烨裳为了培养睡意,任凭汪顾怎么闹她都不动。
汪顾嘿嘿一笑,猛然翻身压住她,右腿也不知是正好还是故意地卡在她未及收拢的两腿间,她一惊之下睁开眼,正对上汪顾贼溜溜的笑脸,“你……”
“哎哟,不用怕,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这一段还准备斋戒呢,省得血热总想些有的没的,你也是,你也熬得很辛苦,你昨晚做梦啊,手都按到未名地带了,但还是乖乖守身如玉等我第二季度报告嘛,你的心意我明白的。”汪顾孩子气地亲亲师烨裳的唇角,一张瓜子脸在师烨裳颈间蹭来蹭去,“最近你睡得不好,经常做梦,总叫我亲妈的名字,说实话啊,我要是你,做完春梦醒来就对着我这张脸,我肯定扑上去了,”汪顾说扑就扑,嗷唔一声从床上弹起,从趴改跪,一边嘿嘿地学汪汪吐舌头,一边去舔师烨裳笑着四下躲避的脸,“汪、汪、汪!”
“啊——!别、别舔了,都湿了,”师烨裳抓着袖子又要躲汪顾,又要擦脸,累得她都困了。做梦湿没湿就不一定,可这回是真湿了,而且还好湿、好湿,“我说真的啊,别舔了,舔得湿漉漉的怎么睡觉啊?啊!喂!”
汪顾要是不会选择性失聪的话,两人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所以汪顾才不理她,继续舔,舔着舔着又去哈师烨裳痒。可怜的师烨裳,她这辈子除了怕鞭炮就最怕痒了,小时候她不听话,她妈妈不是打她骂她,而是把她按在床上哈痒笑到她肚子连疼三天。汪顾也不知道是不是收到师妈妈托梦,学了师妈妈那手绝活,这痒哈得叫一个技巧,直笑得师烨裳从床一侧翻到另一侧,又从床头笑滚到床尾……一通滥笑笑得几乎把前半生赚回来的脸面都给一气儿丢光了,汪顾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她翻到哪儿,她就追到哪儿,有一回她都已经落地下床打算跑去找汪妈妈救命了,岂料汪顾眼疾手快,拽着她的手腕就把她拉倒在床上,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她……
“汪顾,真的、真的……别、别闹了、我……哈哈哈、啊、啊!哈哈哈、我肚子、肚子疼啊……”师烨裳笑得虚脱,实在是没力气躲了,但汪顾依旧像条无骨蛇一样缠在她身上,两手在她肋侧,爱不爱就搔她一阵,笑到她咳,“我、我……啊!哈哈哈哈、哈、我要、要怎么做、你你、才肯放过我啊?”
“休想,怎么做都不放过你,今天要让你笑到十二点,我看你个没运动量的这回还不累得睡死过去?”师烨裳个懒鬼,每天逛个公园回来都会叫累,运动?逼她自杀比较容易。不过说真的,她也确实不适合运动。皮薄,稍微走两步脚上腿上所有接触到鞋子的地方都会发红,甚至破皮。上回被林森柏抓去“跑”街,跑完回来,汪顾一看她的脚丫和小腿,堪称青红分明,脚踝处皮与肉之间仅有笔尖那么宽的一丝连接,害汪顾立时跳脚,差点儿失态地打电话向咪宝告状,“赶紧的,喘两口气,我又要开始了!”汪顾按着师烨裳,看她面红耳赤,连咳带喘的样子,也怕她笑得脑缺氧,好心给她几秒中场休息,但师烨裳那头的气还没理平理顺,她便又性急问:“喘够没?开始了哈!”师烨裳被她吓得眼睛一瞪,一双被她抓在掌中的手腕用力挣了出来。
汪顾看着师烨裳布满惊恐的眼睛,准备狠下心肠继续哈她痒,谁知师烨裳的双臂竟突然环上汪顾肩颈,用力一揽,汪顾整个人支撑不稳,双臂一塌,顿时趴下身去。她怕自己真的压到师烨裳,努力想要撑起,但惶恐中,她感觉唇上微微一凉,淡淡黑暗里,她瞪大了眼睛却还是看不见师烨裳在哪儿……一息冰凉持续驻留她唇间,她闻到师烨裳身上淡淡的白栀气息,待她想明白师烨裳正在做的事情叫做“吻”时,师烨裳俨然是打完收工了,这会儿,人已经从她身下逃出,小猫一样四肢并用地爬回自己那侧床间,靠在床靠背上,拧开小灯,一面整理毛毯下的小蚕丝被,一面用袖子专心擦拭被舔得湿漉漉的脸额……汪顾觉得,刚才那个吻,似乎只是她的幻觉。
202——怪——
邢晴拉窗帘时,从窗户里看见旁边屋里还亮着灯。时近凌晨,她忍不住道:“郝君裔,你管管端竹,小孩子家家这么晚不睡觉不行的。”
郝君裔正在坐在阅读椅上边吃蛋糕边看书。她带的班逢星期一三五数学课被排在下午,明早端竹自己开车去上学就好,等中午端竹回来吃午饭时顺便把她载去上课,早上不用被学生早起铃和大喇叭广播叫醒,她不知有多高兴,“算了,她手里有公事的,你由得她吧。君袭说两点前要那份报告,她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反正我不去。”
最近郝君袭央端竹去公司帮忙干些基础零碎的活儿,所以郝君裔给端竹办了张走读证,让她三餐在家吃,两觉在家睡。老人都喜欢家里多个人,特别是多个能吃能睡不挑不闹的半大孩子。最近,因为有端竹存在,郝连事在外吃请的次数明显减少,邝水瑺也不再与三姑六婆筑长城,每天从早到晚待在家里督促工人买这个菜熬那个汤,忙得不亦乐乎。
“小朋友最好夜里九点上床,十点保证睡着,不然长不高。”邢晴叉一小块被郝君裔吃剩的蛋糕,舔舔唇,吞口水,觉得实在太甜了,“你半夜吃那么齁甜齁甜的蛋糕,不怕胖啊?”
郝君裔放下书,眯着眼睛看邢晴,几秒之后如愿以偿地从她脸上发现某种特殊的表情,转而嘁嘁轻笑,“君袭的代糖蛋糕,不甜?不甜她肯吃吗?”代糖蛋糕,初尝极甜,入口后十几秒甜味转苦,这块蛋糕,由于奶油里打的是甜菊糖,而蛋糕坯里揉的是安赛蜜,两种代糖混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郝君裔抱着学习探索的态度去吃它,每一口下去,好不好吃全无所谓,旨在了解,而邢晴抱着吃普通蛋糕的心态去吃它,此刻不吐出来已经算她好教养了,“还有,端竹已经够高的了,我还想办法遏制她的生长趋势呢。她现在跟我差一厘米,大概下个月就赶上我了,看她架势至少得长过一米七五,女孩子长那么高干嘛?又不打篮球不当模特,太高只会被人笑。你别撺掇她早睡。”
别家大人都希望孩子长得高一些,她却想着要遏制端竹的身高,乍一听,简直骇人听闻,幸而邢晴早知道郝君裔是那号心里除了目的,还是目的,为达自己目的不管别人生死的人,且郝君裔说的也是实情,在国内,无论商界还是政界都不流行傻大个,名人大多身高处于一米七到一米八之间,职场女性若是长得太高,便会给上司造成隐性心理压力,心怀不满之际,栽培力度自然有限,升迁前景自然堪忧。念及此番,邢晴也被郝君裔带沟里去了。端竹不睡就不睡吧,反正也是十六岁的大孩子了,总被大人婆婆妈妈地管着,成不了大器。
“得,我不撺掇她早睡,”邢晴拽起煎饼一样摊在阅读椅上不肯挪窝的郝君裔,“我撺掇你早睡。反正你也不怕再长高了。”顺手解开郝君裔衬衫门襟上的稀松纽扣,邢晴目的明显。
床伴留宿,断不可能单纯睡觉而已。郝君裔早有觉悟,邢晴要脱她衣服,她便干脆懒洋洋地圈圆双臂揽着邢晴的脖子,围裙似地将自己挂在邢晴身前,任邢晴上下其手。
她那双笔直修长的腿乍看之下骨感十足,再看之下虚软无力,与那扶风弱柳也有一拼,是时,它们摆成ㄍ字型,随着邢晴的动作左摇右摆,料想现在若是邢晴放开她,她保准会像一堆烂泥般,啪叽一声滑下地面,依她性子——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躺倒——是绝不会爬起来的,邢晴肯定她会很无所谓地趴在木地板上呼呼睡去,所以实在不敢怠慢这位比自己还高出小半头的小受,省得一会儿还得费心费力地劝她回床。
好在郝君裔高是高,却不重。邢晴曾试过将她拦腰抱起,结果非但轻松达成,甚至还能炒豆子似地将她架在臂间颠个两颠,吓得她双眼一闭,昭昭装死去也。
“你在学校给学生上课是不是成天迟到?”邢晴三下五除二扒掉她的衬衫长裤,身形一转,掉换两人位置,让她背朝床面地倒到床间,接着又继续去扒她内衣底裤,“最近你回家住,谁去查学生宿舍?校长没……”
咚咚咚,有人叩门。邢晴立刻翻身而起,抽过阅读椅上的衣裤交给郝君裔。
郝君裔这几年刻意把自己养成了极其出格的慢性子,一年到头也落不得快上一两回,听那轻浅的敲门声她便知道是端竹,于是更不着急,只懒懒应声“等着,马上”穿衣动作始终温吞。等她穿好衣服,整理得当,邢晴打开房门,果然看见一位泪眼婆娑地捂着嘴的少女。
“小竹子,你怎么哭了?”邢晴用手抹掉挂在端竹下巴上的泪珠,关心问。
端竹手握一沓散乱的打印纸,与邢晴打过招呼便又捂着嘴,打一个标准哈欠,眼泪立时哗哗而下。邢晴无奈苦笑,拍拍她的肩,让开路,径自走到小书房去上网。
“怎么?还没搞完啊?你那小姨姨作息‘非常健康’,每晚两点准时熄灯的,你要交迟了,当心她六点给你打电话。”郝君裔把身子摊成个大字,除了嘴,哪儿也不动,要是不说话,旁人八成以为那是条死尸,要是再不穿衣服,旁人十成以为那是条奸杀致死的死尸。
可对端竹而言,郝君裔肯说话就算不错了。
肯说话就说明她还清醒,还愿意听人说话,还可以表达意见,反之,一旦她装聋作哑闭塞视听,那就是天塌下来她也懒得伸手去挡一挡的。郝君裔曰:先把站着的都砸死了才轮到我这个躺着的。郝君裔又曰:勤劳的人不长命,懒惰的鬼早升仙。郝君裔还曰:人生在世不装傻就装逼,不成猪便成狗,吃得苦中苦的,都是人下人……被这种教育荼毒的端竹,最近也有了一点儿犯懒的趋势,只是与郝君裔背道而驰,她是懒得睡觉——她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反正郝君裔不去。
“我查完了,到目前为止,只有金狮没出问题,而且莫小姐对金狮手里的储备地很感兴趣,看样子是打算与金狮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了。”说着,端竹将资料放到郝君裔肚皮上,乖巧地站到一边。
郝君裔懒得听话,但勤于看字,特别是数字。这点,她与师烨裳臭味相投。每每行业尖峰会,遇上她出席,师烨裳也出席的时候,底下一票人就看着她俩一个靠在椅子里对着文件发呆,间或梦游般地闭着眼睛翻页,一个左手扶额,右手握笔,奋笔疾书的声音隔着三个座都能听见。懒与勤,立现真章。这会儿,郝君裔从肚皮上摸起文件,刚扫两眼就打了个哈欠,端竹正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摸纸擦眼泪,看她也辛苦,便顺手递了张给她。
“凭这点资料还看不出她的企图,你不要太早做预测,更不要太早下结论,否则会陷入定势思维,对日后判断不利。”资料上有十六对线图,每对代表一家公司,一对线图中包括上下两幅,上一幅是以两年时间为横轴的客户投诉量,下一幅是以两年时间为横轴的各公司与丰合资金往来量,由于多家公司中,与丰合存在实际来往的只有金狮和一家中等规模的地产经纪公司,所以下幅信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上幅不过表明除百文盛昌源通三家公司投诉量有不同程度的异常上涨之外,其余企业均无灾无难,照旧是有等于没有。郝君裔反感这种架子货,觉得有没有必要也搞一大堆图表,名曰直观,其实是浪费油墨纸张而已,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这些图表是谁做给你的?一会儿告诉你小姨,他浪费公款了,扣他工资。”
端竹没有工作经验,但她仅有的知识告诉她,无论对待工作还是学习都不应该用郝君裔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外婆说,能够掌握的东西,多多益善,越多占有越从容。端竹从小就是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