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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跑到隐蔽的林荫道上,左侧是停车场,右侧是小池塘,想再逃就驾车,想自杀就跳河,无论怎么都好办,两人这才刹住车,气喘吁吁地扶着老腰去到路旁的阳伞小摊前,跟老板说要四瓶冰镇的矿泉水,等该掏钱的时候却发现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狗血地把手给牵上了,随即对视一眼,各自撇嘴放开,分赃,一人两瓶,坐在蒙灰的石质长椅上,牛、啊不,牛也不能这么喝,大象似地喝空,然后继续仰面捯气儿。
“喂,我说你怎么一出完柜就跑啊?像小孩子一样,没个御姐型。”林森柏看着老槐树上倒吊的虫皮,恨不能拿把弹弓把它打下来拿回家油炸了吃。
咪宝也看着那块虫皮呢,可她不想油炸它,只想压平了当书签使,“小时候,我追大鹅,我妈追我,边追边说要揍我,她越说揍我我就越跑,有一次都跑到了另一个公社的地盘上去。后来我长大了,她不说揍我了,可我一见她生气就还是想跑,反正这回荒谬大了,该跑不跑也不对。”
林森柏鄙视地瞥了她一眼,起身去五步之外的小摊上买回来一袋子冰镇啤酒,在石椅边缘磕开,自己一瓶,给咪宝一瓶,坐下,哥们儿似地与咪宝交撞瓶颈,咚一声后,很不哥们儿地落井下石道:“逃避。鸵鸟。你就不怕她老人家气出个三长两短来?”
仰头灌下三分之一瓶酒,再看林荫道外面的灼灼烈日,咪宝顿时觉得自己还不算命苦,“少猫哭耗子,是你告诉我的,人都有演戏欲,特别是上了年纪的女人,生起气来都一个模子倒的,那就是因为在学电视剧,在装,其实那号人还真没几个能被气死,气最长就属她们,来日方长,且活呢。”
“哟,我以前还以为你心思挺重的呢,没想到你也是根空心菜呀?”林森柏吊儿郎当地摇摇酒瓶,心思一转就用酒瓶子去冰咪宝的脸,咪宝啊地惊叫一声,也用酒瓶子冰了她一下。
两人你冰我我冰你,来来去去地上演青春偶像剧,殊不知两人年纪加起来都快六十了,演这个?哎哟喂……上穷碧落下黄泉,古往今来就没这么催命的事儿。
“我这叫近墨者黑。再说,如果我一天到晚净想些有的没的,不是给你添乱么?”咪宝冲着头顶高高的树冠叹一口气,似笑非笑道:“我想学学你,变得冷静客观一些,不要像以前那样,被困在感情里,太把自己当一回事,苟且自己,以为做出牺牲不求回报,其实是在贪图更多更多的爱……”
林森柏伸手在她头顶拍拍,“得了得了,别扯淡了,你心里烦,咱飙车练拳跳舞喝酒都可以,但你别死压着。你要能心无旁骛地客观那你就不是钱隶筠了。刚说话时架我肩上是因为紧张得腿软了吧?手抖成那样还跟我装?”义正词严地说完一通,林森柏突然就放虚了口气,左手捏着阔阔的裤筒,右手慢慢抚上咪宝后颈,“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你已经把后果想到最坏,可你还是不忍心让我受委屈。往后,麻烦决少不了,你要想逃,我就陪你逃,你要想面对,我就陪你面对,有我在呢,别怕,啊。想哭又怕人看见咱就回车里去。”
人,往往自己奋斗的时候不觉得苦,可一旦被同情理解和支持,就忍不住要哭。“车在哪儿呢?”咪宝红了眼眶。
林森柏梗着脖子左右张望,一时之间还真忘了自己把车停在哪儿,“真哭啊?能憋一会儿不?”
259 黑社会也要讲文明
林森柏自然是不会让自己白受委屈的,陈兴国她一定不会放过,应该怎么收拾他,她肚子里也早有一盘棋。但想得到的,她不会给他好死。这太没技术含量了。黑市里原本五万块钱一颗人头的公价随着社会主义事业的蓬勃兴旺水涨船高,今年已然变成十万,可惜五万与十万对林森柏来说,并无区别,若她想让他干干净净地死,死成个失踪状,也只需多掏个三万五万,够上碎尸、水煮、喂狗、捡骨、挫骨、倒进泔水桶等这一系列动作的工本费和一票工人的心理补偿费就得,你说,是不是很没技术含量?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她林森柏怎么会干?所以得让他赖活着。不过怎么“赖活”,那是后话,暂时不提,因为钱五行还在医院里,她们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咪宝总不能因为出了柜,就连躺在病床上行将就木的老父亲都不管。
“得,那你们直接进房吧,斯文一点,别说话,也别丁零当啷的把老人吓着,我一会儿上去。”林森柏接完电话,取走咪宝手里的酒瓶子,看看表,“快到探视时间了,咱们上去吧。放心,你妈不敢揍你,你哥也揍不到我。”
咪宝闻言,抬起红红的兔子眼,看着林森柏,不置可否地啊了一声,啊完才说:“人摆那儿,你装装样子就行了,别真动手,成吗?”林森柏点头。她当然不会让人把丈母娘和大舅子恶打一通。
该面对的事情始终要面对,无论后果会是怎样。这个浅显的道理,两人心知肚明,偷得片刻安宁之后便手牵着手上了楼,却哪知刚走到房门口,就听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定睛一瞧,有个小护士正从幽长走廊的另一头往这边跑来,与此同时,咪宝的手机在房内响起,林森柏心知大事不妙,立刻推门而入,几步掠过屋内众人蹿到床头柜前,抓起咪宝的手机,一瞧来电显示,果然是李孝培。
“你们是钱五行的家属对吗?快去ICU,病人快不行了。”小护士站在门口往里喊。
屋内相关三人一听,簌地起身,作势要走。林森柏见状,也顾不得接电话,头一扭,手一抬,指着陈兴国的背影,“拦住那个穿西装的!”精英领命,半秒迟疑也没有,门边三人一拥而上,挡住陈兴国去路的同时,两人各搀他一臂,剩下一人将拳头抵在他的腹间,敢跑就揍的意图相当明显。“诶,李医生。钱隶筠他们已经下去了。”林森柏边接电话,边让人关起房门,将指向陈兴国的手指往沙发方向一挑,陈兴国便被人架到沙发跟前,猛力按坐下去。
此时徐延卿和大小钱隶筠都飞也似地去了ICU,于是除了林森柏,谁也不搭理他。
李孝培在电话里说,她今天本不当班,但接到ICU主管的电话,说她托付的病人病情突然恶化,尤其心肺功能严重衰竭,她便立刻赶了回来。她眼看着ICU动用了所有可行方法实施抢救,直到三分钟前,包括她在内的几位医生一致认为钱五行救无可救,这才放弃了治疗,通知家属。她还说她现在就在五楼办公室,如果需要任何消息或者帮助,可以下楼找她。
林森柏晓得李孝培这是在表达一个“我们已经尽力了”的过程,当然她也乐得听见“我们已经尽力了”这七个大字。向李孝培表示衷心感谢之后,她问李孝培病人神志是否清楚——这是她唯一关心的事。李孝培却说临终病人的事情很难讲,这会儿不清醒,不代表临合眼的时候不清醒。林森柏挠了挠头,看看陈兴国,快步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低声道:“强心剂……挑那种马马虎虎的就行了。”李孝培会意地长哦一声,嘿嘿奸笑,边笑边说:“我算知道为什么人家都管你叫奸商了,原来你是没什么空子不钻的啊。得,一会儿如果还有必要给强心剂的话,我就跟ICU说家属不让用贵的。反正真正的家属早就决定放弃治疗了,没你,病人也活不到现在。”林森柏对此表示感谢,相当感谢,由衷感谢。她觉得,这世上通晓事理的人不多了,李孝培正经算一个。接着,她问李孝培,钱五行大概还能撑多久。李孝培答,撑死也就十几分钟。
将声音压得更低,林森柏几乎是把嘴皮子贴在话筒上说:“李医生,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帮我个大忙,如果他回光返照对钱隶筠说些‘不利于团结友爱’的话,你能不能让护士冲上去给他检查检查,插插氧气什么的?我很担心……”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可其实人在快死的时候也绝不会超脱本心的桎梏,思想境界更不可能瞬间飞升到理论家思想家的层次,于是有所谓善言,自然也不得不是那将死之人自以为的善言,说得准确些,就是他自认为的良好愿望,或忠告,但究竟是不是真的“善”——人都快死了,哪儿有时间去考虑这些?反正林森柏是不相信能教出大筠那种儿子的老先生会在合眼之前抓着咪宝的手,说出什么“希望你真的幸福”这种话来,就算老先生真有这意思,他也肯定会用他“质朴”的语言将一句原本放之四海皆准的“善言”说成像“你好好嫁人,好好过日子,清明带上孩子来爸坟前磕个头,爸就死也瞑目了”这样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好的乡土片台词。
“啊呀林董,你就放心吧。我都交代过了,让学妹在旁边装作看守呼吸机,一旦他要对钱总交代些‘不利于团结友爱’的遗言,就马上对他实施新一轮的临终抢救,成了吧?”李孝培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手上一杆圆珠笔转得像要飞起来。
林森柏真恨不能给李孝培磕头作揖了,千恩万谢地结束电话,她按捺着得意的心情,走回房间,看一眼被吓得满头虚汗的陈兴国,让人把沙发前的茶几搬开,随即低声道:“锁门,谁也别让进。”
话说在发家之初,林森柏是很有股子狠劲儿的,欺负师宇翰那会儿还不算她干坏事的顶峰,因为开网吧的小两年中她遇到的衰事更多:
什么税务的,工商的,公安的,哪个都不是任她揉捏的软柿子。街对面有样学样开起来的小网吧也一天到晚找人来她店里寻衅闹事。刚开始时,她为求和气生财,得过且过,场子被闹得凶了,她就让人丢些钱出去圆场,并没有刻意预备些什么。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用钱办事只会把对口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开张两个月不到,网吧三五日就是一乱,场面越来越难收拾。
某夜酒醉,她莫名想起“姑息养奸”这个词,突觉古人诚不我欺,当晚,她三十五万现金丢出去,一只被她称作“民兵自卫队”的东西便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短短两天之内人数大超一百,第三天,街对面那几家小网吧都因电线短路,二十四小时之内烧了个精光,税务工商阵线中几个总喜欢来占点儿小便宜的公务员也因交友不慎,在凌晨两点的街头被人打成重伤。自此,天下太平,无论她在哪条街开分店,同行们都会自动自觉为她让出一整条街的生意,至少方圆三公里地之内不会存在第二家网吧,无论大小,除非是她自己开的。这种情况,一直延续至她着手清盘。
那当年,她本是有意将她的“民兵自卫队”一直带在身边以策万全的,可后来接盘人的一句话令她打消了这个念头——“你是生意人,又不是黑社会。手下养这么多打手会令你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不如转给我,让我来替你养兵,今后有需要就说一声,大家有商有量的,岂不两好?”
林森柏不会傻到相信什么“两好”,接盘人是希望延续她在这一行的势力才会想着连人也一起接过去,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做确实无益于日后发展,毕竟她还是个学生,学生可以赚钱,但学生不能捞偏门,更不能当黑社会,手里养着这么些亡命之徒,分分钟都可能出问题,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拱手让人。念及如此,林森柏便毫不犹豫地将“危险”让留了他人,她自己则干干净净地从网吧这半黑不白的行当行抽身而出,除了钱,什么也没带走。
时下,林森柏看着沙发上的人,很不靠谱地觉得自己又找回了失落已久的青春热情,好在她明白自己身为正经商人的立场,这才没随着本心让人拿根合金甩棍把眼前那个油光发亮的头颅抽成一堆红白相间的烂泥。
“拿纸给他擦擦那头冷汗。”林森柏坐到床沿,发现歪脑袋看人不舒服,于是啪啪甩掉脚上的皮凉拖,像条大虫子一样蠕动到床头,将两条腿插进混杂着消毒水味和咪宝气味的被子里,蜷腿,抱膝,下巴埋在膝间的被面里,一时觉得全然自在了,这才笑笑盯着陈兴国说:“陈兴国,你喜欢钱隶筠,对吗?”
陈兴国大概是觉得林森柏不敢在医院里对他动粗,于是强作镇定道:“我是喜欢她!很多年了!”
“那你觉得,现在你还能喜欢她吗?”刚问完,林森柏就打了个秀溜的喷嚏,赶紧拉高被子。
陈兴国用力挣动肩膀,奈何双肩上的两只手分属两位体重加起来顶他三个的肌肉型猛男,唯有作罢,“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害怕,中国是法治社会,你敢对我不利我就报警!喜欢钱隶筠是我的权力,没有人能够剥夺!”
打完喷嚏当然是要流鼻涕的,林森柏也不例外,左顾右盼不见纸盒在哪儿,她只好不停地簌簌吸溜,“法治社会?”簌簌,“你真可爱,怪不得徐延卿那么喜欢你。”簌簌,“只可惜钱隶筠不是徐延卿,她可一点儿也不喜欢,啊……啊……阿嚏!”簌簌簌簌,“哎呀,麻烦你们帮我把冷气关了,吹死我了都。”簌簌,林森柏用手背揉揉鼻子,希望遏制住这股汹涌的喷嚏浪潮,因为这太损她形象了,哪儿有人边谈判边抽鼻子的,“我不敢说钱隶筠是我的,她只是她自己的。但如果你在她还喜欢我的时候背后捣鬼,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天天光屁股回家。”
“你这是威胁!我可以告你的!”陈兴国怒道。
他虽然爱打小报告,可他怎么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体面人,被个小姑娘吓到屁滚尿流这种事不应该发生在他身上,所以他就算再害怕也得拿出主人翁的精神,与一切恶势力抗争到底。
只可惜林森柏这号恶势力最最不怕抗争,不谦虚地说,她对付抗争很有一套。因为每一个被她欺负打压的人都曾不屈不挠地抗争过,可结局都不美满,不是被她打压得更狠一点,就是干脆举手投降。她有这么多经验,要还被个小白脸抗争过去,那天理何存,正义何在?
“我要下去看看钱隶筠,所以不跟你废话了,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要敢私下接触钱家任何人,你就一定会清清楚楚地看见人、治、社、会的样子。”林森柏跳下床,穿起鞋子,一摇三晃地走到沙发旁的茶几前,抽两张纸,捂住鼻子,努力将自己鼻子里的东西清干净后,她十分地想把鼻涕纸丢到陈兴国脸上,可一转念又觉得这样做很不文明、很没素质,于是就把纸团丢进垃圾桶里,撸撸鼻子,神清气爽地劝告陈兴国:“还有啊,孩子,记住记住千万记住,钱隶筠正在生你的气,你别去会馆找她,否则就算我装看不见,你也没得好受,她底下那些个护院武僧啊,那才是真的黑社会呢。”
260 戏王争霸
林森柏在五个随扈的“护送”下,放着胆子来到五楼,一出电梯就看见李孝培面呈哀痛地站在ICU门前。她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前去,本意是想搭住李孝培的肩与之共商国事的,然而她决不想被咪宝看见她这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所以便只用手肘捅一捅李孝培手臂,轻轻喂了一声,很不张扬。
话说李孝培这厮是见惯了生死离别的,主刀十年,光死她手里的病人没一千也有八百。
平时别说是女友的朋友死了爹妈,就算是自己的女友死爹妈她也未必能难过得起来。所以,毫无疑问的,她这会儿完全是为了应景而假装悲痛,说白了,她只需很有职业道德地把自己的嘴角往下垂撇, 放松眼眉,再稍稍将眼间肌肉皱紧,悲痛效果则自然得以呈现,连林森柏看了都得暗暗夸她:挺好!跟真的一样!
“哟,来啦?怎么这么会儿才来,赶紧的,想办法把钱总劝住。我都心疼死了。”李孝培一把抓过林森柏的手臂,不轻不重地往粉蓝色的弹簧门里推。
林森柏本来是打算进去的,可听李孝培这么一说,顿时又决定不进去了。莫名其妙扭过头,她醋意浓浓地盯着李孝培问:“李医生,钱隶筠哭,你心疼什么?”死爹妈总是要哭的,就算榻前不哭,到了摔瓦罐时也得可着劲儿嚎丧,但现在问题的关键已经不是钱隶筠哭不哭、哭得多惨、惨得多烈的事儿了,关键是李孝培这号货到底心疼个毛!难道说……
幸好李孝培痞归痞,花归花,无赖归无赖,可在个人感情方面,她还是立场坚定,毫不含糊的。玩闹似地在林森柏背上拍一巴掌,她瞪起牛铃大眼低低嚷道:“小醋坛子,想什么呐?中午木木和我一起过来的,她刚在里面跟着钱总哭得一塌糊涂,我刚把她拉出来,可小丫头泪匣子一开,就怎么劝都收不住,这会儿还在办公室里哭着呢,我一看她哭就心疼,这才出来透透气。”摘掉眼镜,捏捏鼻梁,李孝培慢慢低下头去。
林森柏以为她也要哭,急忙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别别别,我没怀疑你跟钱隶筠有啥,”想怀疑,但还没来得及怀疑,“我只是……”李孝培眼帘半垂,一双薄唇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