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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同人)[太平公主]寝难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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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必这少年也跟她一样,摆脱不了前世记忆的影响,所以才会感到别扭吧。
  太平想到此处,遂对那位少年招招手,莞尔笑道:“阿郎到这里来。”
  少年一愣,继而长眉一挑,斜眼看着太平,表情有些惊讶。
  他看到公主眉眼含笑,臂弯里松松地搁着一支桃花,目光澄澈且安宁,忽然想起那天在鄯州的时候,公主曾经亲口跟他说过,自己是活过三世的人。所以,她大概能理解自己的苦闷罢。
  想到此处,少年心里的郁结之气稍稍退去了几分,向濮王妃告了声罪后,走到了太平身边。
  太平含笑望着他,问道:“你真把半个河源军都给揍趴下了?”
  少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太平待要再问,忽然听见亭子里传来一阵脆笑声。她顺着笑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是皇后和王妃们在亭子里赏花作赋,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太平又回过头来看着少年,见少年面带愠怒之色,不禁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少年紧紧地抿着嘴唇,眼神晦暗,像是在压抑着很大的怒气。
  ——————
  少年的前世,是大唐的太宗皇帝陛下。
  太宗皇帝半生戎马,又用了半生来开辟一个煌煌盛世,实在是没有什么遗憾了。虽然东面的高丽人还没打完,西北面的十姓突厥也有些蠢蠢欲动,但他相信自己的孩子和臣子们,一定会将他的遗愿彻底完成,令大唐成为四海咸服、万邦来贺的天子之滨。
  太宗刚刚重生到新安郡王府里的时候,其实惊讶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对青雀这个孩子又爱又恨、又疼又怒,最后不得已把他丢到郧乡,让青雀在那里度过余生。但没想到自己身故之后,居然会变成青雀的幼孙、自己的重孙,简直让人哭笑不得、捶床不已。
  在太宗陛下的婴儿时期,日子是极其无聊且难熬的。
  他每天都要面对唉声叹气的父亲(孙子),面对温柔哀婉的祖母(儿媳),从身份上的不适,到身体上的不适,每每让他感觉人生一片灰暗。这段痛苦又无奈的记忆,成了太宗皇帝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痛苦经历之一。如果有可能,他宁可这辈子都不要去回忆。
  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太宗皇帝也渐渐地长大了。
  他白日习武,夜里读书,每天都像前世那样,勤勤恳恳地打熬身体,就为了等这一世长大之后,可以亲自去完成上一世的宏愿,将周围诸小国都打得服服帖帖,大唐盛世海晏河清、天下升平、万邦来贺……嗯,最后一条已经实现了。这些天他在郧乡,每天都能听到某某波斯王又来投奔了,某某吐火罗王又上降表了,某某于阗王又派人来长安朝觐了……
  太宗对皇帝的所做所为,感到相当欣慰。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不知道皇后是谁的前提下。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吐蕃国撕毁甥舅之盟,连克安西四镇,逼得九郎把安西都护府一迁再迁,最终迁到了离阳关最近的龟兹,不由勃然大怒。他不顾新安郡王劝阻,从封地均州一路跑到了千里之外的鄯州,又偷偷地混进了军府里,想要亲自将吐蕃人打退回去。
  在鄯州,他碰到了一位擅长弓马骑射的公主。
  同样在鄯州,他陆陆续续地听到了许多传闻。这些传闻都是濮王府和新安郡王府讳莫如深的,比如当今皇后的来历,比如二圣临朝的传闻,比如当年的长孙无忌和诸遂良……
  太宗皇帝勃然大怒。这把怒火最终烧到了吐蕃人头上,把吐蕃人打得嗷嗷直叫。太平公主回长安的那半年多时间里,鄯州的胜仗有一半都是他打下来的,另一半则是其他将军们齐心协力的结果。
  他一直都不曾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也一直都在暗暗告诫自己,不要焦躁,不要执著。
  但这种压抑且平稳的心态,终于在见到皇后的那一瞬间,化为了滔天怒火。
  ——————————
  少年目光阴沉,手中的桃花枝被他揉成了一团糊,花瓣的汁水滴落在袍角上,但他却浑然未觉。
  太平侧过头,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一下:“你怎么了?”
  少年回过神来,朝濮王妃和太平各执一礼,道:“我还有些事情,就不陪着祖母赏花了。还望……”他略一停顿,有些不自在地隐去了那个称呼,“替我陪一陪祖母罢。”
  言罢,他丢下那截糊成一团的桃花枝,大步离开了,像是带着很大的气。
  濮王妃指着少年的背影,讶异道:“这孩子怎么了?”
  太平摇摇头,亦感到有些惊讶。在她的记忆里,这少年一直都老成持重,待人接物相当稳妥,就连最最严苛的军中长史,都挑不出半点错来。怎么今天这少年却……
  忽然有一位宫女匆匆跑来,唤道:“公主。”
  太平回过神来,温和笑道:“怎么了?是阿娘要找我么?”她一面说着,一面拍拍衣摆起身,将手里的桃花枝搁在地上,就要朝亭子那边走。
  “不是不是。”宫女急切道,“是天后派奴婢来跟公主说,她要和越王妃、韩王妃、纪王妃、赵王妃一起,到慈恩寺里进香。公主待会儿,便同奴婢一起回宫罢。”
  太平一怔,随即点头道:“好。”
  —————————
  皇后今天在芙蓉园设宴,是为了接待进京的诸位王妃。
  这些王妃们有些年纪大了,有些在封地一呆就是数十年,这回趁着夫君朝觐的机会,来到长安城里结伴游玩,皇后自然是要好好款待的。皇后素来喜佛,于是便提议,在游玩之后,去佛寺里进香。
  王妃们自然不愿拂逆了皇后的心愿,便纷纷地答应了。
  一时间夫人们的车驾声隆隆,从长安南郊的芙蓉园一路往慈恩寺驶去。侍卫们已经提前清了场,所以一路上都安然无虞。等皇后的车驾进了慈恩寺之后,便有两位僧人前来迎接,面无不喜。
  皇后扶着宫女们的手,和王妃们一路走到大堂里进香,还和住持谈论了一会儿佛理。
  随后皇后又和韩王妃、赵王妃一起,在慈恩寺里四处转了转,谈了些不咸不淡的话题。韩王妃坐到一半,忽然感到腹中不适,便向皇后告了罪,到茅厕里去了。赵王妃左等右等不见人,自己也因为多饮了些茶水,遂也到茅厕里去了。皇后静静地坐在那里品茗,心绪安宁且平静。
  忽然之间,她看到墙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半大的少年,身量未足,比她的女儿还要稍矮上一些。皇后感到奇怪,便起身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慈恩寺里?侍卫们没让你出去么?”
  少年站在阴影里,冷冷地望着她。即便隔着婆娑的树影,隔着三丈来远的距离,皇后也依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像是有凉气从脚底冷飕飕地冒了起来,一直窜到了头顶上。
  她皱起眉头,问道:“你到底是谁?”
  少年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目光阴阴沉沉,像是带着很大的怒意。
  “你是皇后。”他一字字地说道,略微带着一点沙哑,还有一点少年未变声的尖锐,“再嫁九郎,协理朝政,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又或者说,在你心里,从未有过对先帝的半点敬畏?”
  

☆、长安春日宴3

  一时间满院寂然,只能听到树影的婆娑声。
  皇后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直蹿到头顶,又兜头地直浇下来,浇得她全身上下都凉透了。她戒备地望着那位少年,试图从中看出一些端倪来。但那少年置身在阴影下,看不清楚面容,只能从身上的衣袍配饰里,推断出这少年非富即贵。
  一位非富即贵的少年,怎么会忽然跑到寺里来,质问她当年的事情?
  要知道那些事情,距离今日已经整整三十年之久。莫说是当年的老臣,就算是当年的青年才俊,现在也已经垂垂老矣,将那些事情忘得七七八八了。自从她协理朝政、与皇帝二圣临朝以来,早年那些置疑的声音,就全部都销声匿迹了。起码在长安城里销声匿迹了。
  这少年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侍卫呢?侍卫……
  刚刚侍卫们是清过场的,还在外面层层叠叠地守了三圈,这位少年到底是人是鬼,怎么会忽然跑到这戒备森严的慈恩寺里来,还质问了她这一番话?
  一时间皇后心里惊疑不定,百十种念头从心底一齐涌了上来。
  少年静静地望着她,目光阴阴沉沉,声音也略有几分嘶哑:“我今日到这里来,是想问一问你,这些年这些事,你可曾后悔过?哪怕只有微微的一丝?”
  他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着什么答案。但不问个明白,心里总是有些疙瘩。
  皇后缓缓摇头,道:“不曾后悔过。”她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略微低了一些,有些茫然且恍惚地说道:“有些事情……纵然是有些遗憾,但要是重来一次,我也依然会这样做。”
  步步心机,步步为营,才有了今日的皇后尊位,才有了二圣临朝的佳话。
  少年郎似乎有些失望,又似乎是有些了然,低声道:“果然如此。”
  他上前两步,从阴影里露出半个下巴来,声音依然是阴阴沉沉,略带着几分嘶哑之色:“既然如此,那我便最后再问你一句话罢。”
  “——阿武可还认得朕?”
  ———————————————
  马车隆隆地驶过朱雀街,往宫城而去。
  皇后闭上眼睛,在马车里侧卧而眠。旁边的女官不敢打扰她,便执了汗巾子,不时地给她擦汗。她像是做了一场极为可怕的噩梦,额头上的汗珠不断地渗出来,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些什么。
  忽然之间,她绷直了身体,猛然坐了起来,面色异常地苍白。
  女官递过一盏温水,柔声道:“皇后可大好了?”
  皇后摆摆手,将那一盏温水推回去,仍显得心有余悸。她知道那不是梦,刚刚她在慈恩寺里,确实碰到了一个自称为朕的少年。那位少年身手矫捷,还没等她唤侍卫过来,便已经三两下地翻墙离去了。在离开之前,他还冷冰冰地留下了两句话:
  “朕给你留些颜面,也给九郎留些颜面。昔日之事,阿武当谨慎以待之。”
  “若是阿武僭妄,朕不惧手诛于你。阿武好自为之。”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让她禁不住脊背生寒。好自为之,阿武好自为之,她翻来覆去地咀嚼着那两句话,想到少年离去时,那种锋利如刀的阴沉目光,心里隐隐地有些后怕。
  她不是没有想过,为何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会自称为朕。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那少年到底是真的,还是假冒的……是不是某个政敌使出的计策,让一个少年假称先帝转世,然后来逼迫她屈服;她也曾经想过,先帝故去已经整整三十多年了,这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到底有没有可能,是那位陛下的转世。
  但她仔仔细细地、翻来覆去地想,都想不出反驳的话。
  少年的目光太锐利了,也太像那位陛下了。
  她自认看人的本事不差,否则也不会以女子之身,与皇帝二人同理朝政。那位少年年纪虽轻,但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威势,那种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目光,那种凛然不可犯的姿态……
  实在是太像了,太像那位陛下了。
  皇后转头望向女官,低声道:“你说,这世上当真有转世重生之事么?”
  女官一愣,随即惊讶道:“皇后何出此言?这些不过是巫女术士们捏造出来,编排愚夫愚妇用的。就算人当真有转世,也早就渡过了忘川水、饮了孟婆汤,前世记忆忘得干干净净了。”
  是啊,就算那人当真转世重生,也早就已经渡过忘川水,饮过孟婆汤,前世忘得干干净净了。
  但如果……他是真的有前世记忆呢?
  皇后抚着胸口,缓缓地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上,怔怔地有些出神。
  ————————
  马车隆隆地驶进了大明宫。
  皇后被女官扶着下来,却没有回寝宫去,而是问道:“圣人可还在宣政殿?”
  旁边的宫女答道:“回皇后话,圣人今儿累了,便早早地回宫去歇着了。”
  皇后轻轻唔了一声,有些失望。她想找个人纾解胸中的苦闷,但却又不知道找谁才好。忽然之间,她看见小女儿跳下马车,冲车里的人挥挥手,又笑着说了两句什么,便道:“去太平公主宫里。”
  太平的寝宫里依然同先前一样,干净素雅,偶尔点缀着几支名贵的绛紫牡丹。
  皇后的到来让太平感到颇为惊讶。她迎上前去,有些意外地问道:“阿娘怎么过来了?刚才还有宫人来禀报说,母亲到寺里进香去了。”一面说,一面朝旁边的女官递了个眼神。
  那女官乖觉,便道:“刚才皇后感到身体不适,便提前一些时间回来了。”
  太平低低噢了一声,扶着皇后来到榻前坐下,又命人上了茶水辅食,笑道:“阿娘可要用些豌豆糕?这是女儿在前……前些时候学过来到,让宫女们试着做了几回,颇有一些滋味。”她一面说着,一面拈起一块糕点,递到了皇后嘴边。
  皇后拿她没有办法,遂就着她的手吃了。糕点甜而不腻,在舌尖淡淡地化了开来,倒是颇有几分滋味。她用过一块后,便赞赏地点点头,道:“很好。”又问道,“可曾给阿耶送过去了?”
  “送了送了。”太平笑道,“早已经给阿耶各拣了两份送去,阿耶也很是喜欢。”
  皇后这才罢手。她侧头望着自己的女儿,心里忽然浮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个女儿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不但偷偷溜到河西去,还不声不响地让吐蕃人栽了个大跟头。要不是女儿身暴露,御史台弹劾她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指不定这个女儿还会封侯拜将,官至三四品呢。
  但这样一个女儿,她怎么看怎么感觉古怪。
  不像是大明宫里娇生惯养的公主,反倒像是传言里的沙场女将……
  她想起刚刚见到的那位少年,又将那份古怪的感觉压了下去。无论小女儿前世是谁,今生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大明宫里的太平公主。血缘的牵绊,是万万斩不断的。
  “阿娘像是有心事?”太平一面布菜,一面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皇后哑然笑道:“你看出来了。”言罢她将慈恩寺里的事情,拣些重要的同太平说了。她没有点明那位少年的身份,因为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慈恩寺里出现的那位少年,就是仙逝三十年之久的先帝陛下。她仅仅是提到了一位少年,而后说他言辞古怪而已。
  太平略一思忖,又回想起少年郎离开时,那种阴沉且愠怒的眼神,隐隐地有了些不好的猜测。她问了问那位少年的相貌,但皇后却说,当时少年隔得远,又是站在阴影之下,她看得不大清楚。
  太平仔细推测了少年离去的时间,心里暗暗想着,阿娘见到的那位少年,多半就是他了。
  莫非那位少年的前世,同阿娘有什么仇怨?
  太平心里有了一些不安,但却影影绰绰的,想不清楚。
  忽然皇后笑道:“不说这个了。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去见了见萧晊?”
  太平动作一顿,随后字斟句酌地说道,“是啊,他是我在鄯州的顶头上司,又是我的表兄,我在军中的那些日子,他对我照拂良多。这回萧郎从鄯州回来,我去见一见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皇后又续道:“后来还去了一趟兵部?”
  太平的手微微一抖,但很快便稳住了动作,神色平静道:“有些残留的事情要处理。”但究竟是什么事情,她却没有明说。
  皇后静静地看了她很久,才低声叹道:“女儿果然是大了。”学会耍小心思了。
  太平动作一顿,慢慢地伏在皇后膝头,低声道:“不管阿月长到多大,都是阿娘的孩子。阿娘这些年的关心疼爱,阿月都仔仔细细地记在了心上,不敢或忘。”
  她闭上眼睛,一字字地唤道:“阿娘。”
  皇后轻轻唔了一声,将手覆在太平的肩膀上,良久地沉默不语。
  直到太平以为她再也不会出声的时候,皇后才轻声说道:“细细算来,再过两个月时间,就要操办你的及笄礼了。太宗皇帝有言,‘女子十五当嫁,男子二十当娶’,阿月心中可有了驸马的人选?”
  太平心头突地一跳,霎时间想到一个人,竟呆住了。
  皇后续道:“你是阿娘唯一的女儿,阿娘自然不愿意委屈了你。过些日子,阿娘便让宗正寺造册,将长安城里所有未娶的男子,绘了图像送到宫里来。到时阿月要是看重了谁,只管言说便是。”
  “我——”
  太平低垂下眼帘,目光隐隐有些晦暗。
  这一年终于到来了。她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惧,从未对人言说过的往昔,那位记忆中温良如玉的驸马,她心中珍之藏之、何日忘之的那一位……
  终于要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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