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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走啦!”林沐还要探头多看两眼,已经被萧明均猛地拉了一把,拽了就走:“快点快点!他们等好久了!”
绕过一丛柳荫,果然看到河岸边人头攒动,一二十人等在那里,或来回踱步,或扯下柳条击打水面,看到他们过来,齐声欢呼。柳知华第一个迎上来:“你们怎么这么慢啊!皇后娘娘那边那么多人,我们都早回来了!——来来来,快抽签!”
河边已经稳稳停了五艘龙舟。舟分五色,每条船上五个座位,五支木桨,船尾放了一面半人高的堂鼓。少年们欢呼着按照抽签分组各自上船,摆正船头,五个掌鼓者互看一眼,站在船尾,用尽全身力气击打下去。
“快!快!快!”
“再快点!再快点!”
青红黄白黑,五艘龙舟划开五条长长的水迹,直驶而出。少年们事先想得挺好,出发点恰好是河道的拐弯处,不用大船换小船就可以让五艘龙舟在河心并排疾驰。谁知道一出发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拐弯处水势回旋,每一桨下去,船头的方向和预期都不相同,鼓声只响了五六记,最靠岸边的青色和红色龙舟已经一头撞在了一起。
“你们让开啦!“
“你们才该让远一点!”
“都是你们不好!”
“都别说了,他们已经冲出去了!听我的,大家用桨抵住对面船帮,先不要动!一,二,三,推!”
“轻一点——”
“要翻了要翻了!”
“往右靠!不对!往左往左!”
扑通一声,红色龙舟左右摇摆两下,在少年们的尖叫声中,掌鼓的萧明均一头栽进水里。
“……”
“……“
所幸龙舟近在岸边,萧明均扑腾了几下,勉强站稳,而后扒着船帮湿淋淋地爬了上来。这么一折腾自然士气全无,一船人跟着他有气无力的鼓声慢悠悠往前划桨,左弯右弯地闪过前行民船,慢慢荡向终点。
青红两条龙舟刚开始就出了局,黄白黑三舟却是你逼我抢,紧紧咬住不放。萧明基几乎把鼓面都要锤出个洞来,柳知昭手里的鼓锤却是慢悠悠的,一下一下指挥着前方的同伴们起桨落桨。林沐这条船被夹在中间,鼓声一时缓一时急,一会儿向左撞一下黄色龙舟的船头,一会儿又和黑色龙舟碰在一起,每次都气得他们哇哇大叫。
一会儿工夫终点在望。那终点是河心的一艘小船,无人操舟,只是下了锚,在船上竖起一根标杆,两人高的杆顶彩旗飘飘。三艘龙舟你追我赶互不相让,龙头几乎是同一时间抵住了船舷,坐在船头第一位的桨手抛下木桨,起身就往前扑去。
“当心——”
扑通!嘭!啪!
三个争先恐后从同一侧踏上船舷的少年,第一时间给大家演绎了,什么叫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第 71 章
俗话说得好,乐极生悲。
端阳赛龙舟的第一个后果,是当天落水的少年们,或轻或重都染上了风寒。——包括第一个栽进水里的萧明均,争标时翻船落水的几个少年,以及在后面的救援过程中,或自愿下水、或被牵连翻船的其他几人。
第二个后果,就是原本已经打算跟林沐和好的萧明岳,因为不但没有受到邀请,事前事后说都没被说过一声,一气之下,暗自决定再多撂半个月冷脸。
如此你冷着我,我冷着你,到两个人终于可以好好坐下来说句话的时候,时序已经进了六月,萧明岳的生日都过完了。
太子生日自有一套既定仪式。一大早起来先拜太庙;然后去武英殿朝父皇、正阳宫拜母后、慈宁宫拜太后;最后,回东宫,升座受东宫臣属拜贺,赐宴。昏天黑地忙完了已是午后,抽出空来检点各家贺礼时,曾经弘文阁里同窗伙伴们送的,一水都是亲笔字画。
哦,对了,那个自称被罚了俸,所以没钱送不了好东西的家伙呢?
萧明岳一个一个翻着卷轴上的签子,终于找到了标着“雍国公世子林沐”的那一卷。抽出来一看,非字,非画,非诗文,非经史,却是一卷山川地理图形。其中山势险峻,河流奔腾,大路小径桥梁关隘一一标得分明,一眼却看不出画的是哪里,只知道应该是大梁的某一段边境。
他反复展玩,见那舆图上字迹小如米粒,小径、山洞、溪流、取水之处、用绳子吊着才能下去的悬崖等等,都用最细的勾线笔认认真真勾勒。这图一望而知并非朝夕可以画成,墨迹有浓有淡,也不知主人为此辛苦了多久。
他心里一软一热,当时就想冲去林府。然而屈指一算,今天林沐正好不当值,曾经听他说过,不当值的日子都会去言氏族学听半天课,想来此时也不在家。至于把人喊进宫来,虽然父皇待他亲厚无间,东宫三师却曾经不止一次提点,身为太子,最好不要没事宣召千牛备身这样的御前近臣。
……唉。要等明天,不巧的话就是后天,才能跟小沐说话了。
萧明岳没有想到,就在次日,他随父皇接见完几个大臣之后,听到武英殿副总管禀报:“霓凰郡主携雍国公世子林沐请见。”
“嗯?”父皇也有些惊讶的样子,然而随即便搁下笔,传他们入见。萧明岳随侍父皇身边,看着霓凰郡主大踏步走进书房,刚一躬身便被父皇吩咐免礼,便也在郡主向他作揖时侧身避开,微笑示意。
“郡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虽然父皇问的是霓凰郡主,萧明岳的目光却一直投在林沐身上。果然霓凰郡主闻言一笑,顺着父皇的手势在下首落座,对林沐微一颔首:
“你自己向陛下说吧。”
萧明岳心头一跳。下一刻他就看到林沐跪拜在地,仰起头,稳稳禀告:“回陛下,臣想请求陛下,允臣暂解千牛备身之职,随母亲遍历大梁山川关隘,修地理,习兵法。”
如果不是从小被反复教导沉稳持重,萧明岳险些当场跳了起来!
“现在就出去?”萧景琰果然也皱了眉。想了想,抬手让林沐起身,一开口却是询问霓凰郡主:“……是不是太小了?”
“不小了。他爹十三岁已经上了战场。他还不行,不过,只是去各地走走看看而已,趁我还走得动,该教他的,正好多教一教。再说——“她展颜一笑:”我们会带上飞流,不会有事的。“
听到飞流的名字,萧景琰的眉头立刻舒展了些。顿了顿,笑问林沐:“这么快就急着往外跑了?你自己拿的主意?“
“回禀陛下,是臣自己的主意。”林沐肃然躬身,小脸绷得紧紧的:“臣是将门子,总不能一直在京里当值。去边疆走走看看,学些真本事,以后才能上战场为国效力。”
“他自打出了弘文阁就闹着要从军。”一旁的霓凰郡主笑着补充:“我说不行,你爹都是十三岁才上战场,你的武功比他差远了。好说歹说才按住,这过了快一年,看他还是心志不变,我才打算带他出去。”
“嗯,去多久?去哪里?“
“看脚程了,少说也要一两年吧。“霓凰郡主的口气异常轻松,”先去北疆,然后东海、北疆、西境一路走过来,顺便回趟云南。他师父前日回信了,说会到南疆接他,然后带他沿着外圈,南楚、西厉、大渝、北燕,到处走走看看,可能还会在琅琊阁住一段时间。“
“嗯。”提到蔺晨,萧景琰强忍着没有形于颜色,沉吟了一下,点头道:“知己知彼,也好。——什么时候动身?”
“等他过完生辰吧。”霓凰郡主唇边漫起一缕笑意,向儿子扬了扬下巴:“既然被罚了俸,怎么也得把这三个月做完再走。”
萧景琰失笑。林沐被母亲取笑得懊恼垂头,耳根一抹红云浮起。唯有萧明岳笑不出来,板着一张小脸侍坐父皇身侧,听着父皇和霓凰郡主笑语倾谈,三言两语就说定了事情,眼神几乎要在林沐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恼怒什么,只知道自己不高兴。很不高兴。
林!小!沐!
你完蛋了!
☆、第 72 章
或许是因为他的神色太过明显,霓凰郡主告退的时候,林沐被父皇以有话要问为由留了下来,一会儿又打发到东宫。萧明岳在东宫团团乱转了一盏茶工夫,听到林沐过来,遣退从人,一个箭步就冲到他面前。
“太子殿——”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等林沐行完礼,萧明岳已经一把抓住了他,冲口就是一句。林沐有些无奈地停住了动作,看着萧明岳不管不顾地冲他喊了出来:
“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去螺市街你说不能带我!折腾北燕使臣说都不跟我说!这次呢?这次不是什么坏事、不是什么会连累我的事了吧?这么大的事情,事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你究竟当不当我是朋友!”
林沐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原来还有些愧疚的意思,被他这么一笔一笔翻着旧帐,渐渐恼羞成怒,猛可里一甩手:
“我本来第一个就要跟你说的!”
太子被他甩得一个踉跄。林沐伸手扶了他一把,却被他猛地挥开,赌气之下便也不再上前,站在原地,又是懊恼又是不服地大声辩驳:
“那天你到我家来我就要告诉你的!你呢?无缘无故跟我吵架,吵完了就跑!之后那么多天一直冷着脸,想跟你说话都找不到机会!那张边关的山川地形我画了好久,本想亲手送给你顺便跟你说的,等了大半个月,跟你单独见个面都见不成!”
“那你就不能晚点再求父皇!你明明知道父皇肯定会答应的,就不能先和我商量吗!“
“我——”
“你就是故意的!”
“那又怎么样!反正你又不同意!”
萧明岳气极。一句“你就是拿父皇来压我”被他生生咽了下去,辗转再三,还是忍不住指控:
“原本我都给你打算好了!你做满三年千牛备身的时候我也开始辅政了,正好调你到东宫,知华的堂兄就在我这里当太子舍人呢,等他期满调任,这个位置就是你的!或者放外任,至少也是一府的果毅都尉,文职的话就是镇军司马,再做一任就可以出镇方面!结果你倒好,一句话不说就要去什么边关!”
“殿下!”林沐猛地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只待在京里熬资历,是打不赢大渝的!”
“所以你就要去那种地方!又偏又远,风餐露宿,爬山涉水一走一两天见不到人!你身体又不好,干嘛大老远的去吃这份苦头?不许去!”
“哪有什么又远又苦!”林沐踏前一步,一只手直直伸到萧明岳眼前,一个个屈下手指,“北疆,我爹打过仗的地方!西疆,我娘驻守过!南境,我从小就是在那儿长大!东海卫伯伯都守了十几年了!他们能待,我去走一圈都走不下来?你以为我还是小时候啊风吹吹就倒!”
他喊一句,萧明岳的心就沉下一分。等林沐终于喊了个痛快,紧握双拳站在原地,萧明岳看着他不断起伏的胸膛,愣了半晌,才慢慢找到自己的声音。
“好,好。所以边关你是去定了对吧——京里的官职,父皇的安排,我的助力,你都不在乎了,是吧!“
“殿下!”林沐懊恼地叫了一声。“你讲点道理!说好了我要为你斩关夺城的!现在不学本事,将来怎么给你当将军?”
“那你就一定要现在走吗?“
“我不想再等了!在京里站班,跑腿,听朝堂上大臣吵架,一天一天的耗时间,和朋友跑马射猎到处去玩——这样根本不会有什么长进!与其这么下去,不如去学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声音里满满的都是渴望。萧明岳怔怔地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好友竟是如此陌生。在自己还在随着父皇学习的时候,在辅政治国离自己仿佛还很遥远的时候,林沐,已经规划好了他未来的人生,开始一步一个脚印地准备踏上战场了吗?
金色的阳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在好友周身镀了一层明亮的光圈,一时间,好像殿中的所有光线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似的。蝉鸣切切,鸟雀的欢唱随着蓊蓊郁郁的草木气息被吹进殿内,踏出一步就是塞草秋霜关河落日,而退回一步,只有宫内批不完的奏折、听不完的朝议,和朱红高墙勾勒出的四角天空。
恨无羽翼,不能奋飞。
忽然之间,一阵烦闷委屈和着莫名而来的恐慌,挡也挡不住地泛了上来。萧明岳不及细想,脱口而出:
“你就不能好好在京里待着?“
“不能!”
萧明岳被顶得一愣。林沐已经一句连着一句地喊了出来:
“我是林家的儿子!是林家唯一的男丁!我注定是要上战场的!战场厮杀,敌人不看你资历,不看你官爵,只看你的真本事!我要去历练,要去学本领,要像我爹一样从小兵做起,堂堂正正靠军功升迁!“
萧明岳被他顶得话都说不出来。他盯着林沐宛若有火焰燃烧的双眼,下意识地深深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蓦然大喊道:“那你去好了!一年,两年,随便几年!去北疆去南境去哪里都成!”
“殿下——”
“你不是要当将军吗?不是要学本事吗?去啊!”
他恨恨地转身向里,背对林沐。背后长长久久地寂静着,就在他忍耐不住,想要回头看林沐为什么不来哄他时,一个极其熟悉,却又极其陌生的声音,在东宫的殿堂里朗朗响起:
“臣领命——臣告退。”
之后月余,萧明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他只知道林沐要远行的消息已经传开,昔日同窗,如今同僚,乃至当值一年来结交的大把贵胄子弟,纷纷找机会混去值房探问;只知道林沐设宴招待一干好友,大伙儿把臂惜别,尽欢而散;只知道林沐随母遍拜京中亲长,太后也宣他去了一趟慈宁宫;只知道这些天林沐但凡有一点空就忙着抄录整理边境资料……
只知道,林沐在吏部办完了解职手续,交回了千牛备身的腰牌。自此,想要进宫,便只能以雍国公世子的身份通过内廷司请见,看皇帝什么时候开恩了。
只知道,今天,7月的第二个休沐日,就是林沐出城离京的日子。
天高云淡,大好秋光。换做平时萧明岳早已迫不及待地出宫撒欢去了,今天却捧着一本书坐在父皇身边,偷眼看着父皇一本接一本地批阅奏折,坐立不安。
看见儿子第十次还是第十一次望向门口,而后继续低下头,对着只翻了一页的书本发呆,萧景琰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想去就去吧。”
“谢父皇!”
萧明岳只觉得全身上下为之一轻,跳起来,拔腿往外就奔。父皇的声音紧跟着追了过来:
“他们从西门走的!”
咦,那天不是说先去北疆吗?这个念头在萧明岳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奔到东宫,叫齐了当班的东宫侍卫就往外冲。一路紧赶慢赶出了西门,门外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从三里长亭直到城门口,一路都是送行返回的贵家车马。
萧明岳奋力逆流而上。也亏得他的马好,过了长亭,又发力跑了好长一段,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骑熟悉的背影。
“林沐!”他一边催马,一边扯足了嗓子大喊:“林小沐——“
极远极远的道路尽头,并肩向前的几骑勒住马缰,慢慢转身。萧明岳策马奔到近前,向霓凰郡主匆匆忙忙点了个头,定定看住林沐,一时间却是喘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殿下。”林沐翻身下马,把缰绳交到跟随母亲的侍女手里,慢慢走近。萧明岳也跟着他跳下马背,随手把马缰往后一撂,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来。两个少年相向而立,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对方,却是谁都没有开口。
许久许久,时间长到萧明岳身上都被秋风吹出了点寒意,他才看到林沐翕动了一下嘴唇,轻轻开口:
“……我要走了。”
“我来送你。”
只说了这一句话,萧明岳就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像是要满溢出来,喉咙却是堵得厉害,再多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掩饰着扭过头去,上下打量了自己一遍,想也不想一把扯了腰间玉符,不由分说塞进林沐手里:
“拿着!出门在外,有人为难你,报我的名字!”
装着玉符的饰金鱼袋沉甸甸的,有些凉,又带了点经过人手的暖意。林沐握着代表太子身份的玉符愣了一愣,想要推还,却最终在萧明岳坚持的目光里败退下来,用力点了下头:
“嗯!”
“一路保重。”
“嗯。……你也保重。”
林沐用力握了下鱼袋,一转身,低头匆匆走开。萧明岳站在原地看着他翻身上马加上一鞭,马匹由慢而快,到后来蹄下烟尘滚滚,已经是在不管不顾地飞奔。一路奔到高坡之顶突然勒马回头,两手拢在嘴边,冲着自己放声大喊:
“我会写信回来的!”
☆、第 73 章
“臣林沐谨奏太子殿下:
今天累死了!
我都不知道骑一天马这么累!全身都是土!当中还错过了打尖的地方饿着肚子赶了五里地!娘也不提醒我!
对了,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