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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调停者的数目是比观察者们要多些的,平时潜伏在各个领域之中严防死守,总不能让某个创造者真的爬上政治舞台、掌握经济命脉,或者弄出宗教来,发动战争征服星辰大海真是分分钟的事,不开玩笑。
创造者们基因里对同类的排斥和侵略性,至今是IMI那边无法改良成功的棘手问题。
都说他们的基因完美无缺,是新世界的“神”。
Peony私下里不大苟同。
他们明明是浓度过高的人罢了。
戴着自然人亲手打造的镣铐和成群结队的监视人,被按照预定好的格局放置在空虚的新世界之中,成为山河日月,成为时间空间。直到稀释殆尽,后像废品一样被回收。这个世界里每一个幸福和无知的人都踩着他们的血肉生存。
你们,管这些叫“神”?
所以不管尹令仪有多令人糟心,Peony对他都是尽可能忍让的。这已经是来自那边世界的最后一点慈悲。
李陵端了一杯色泽金黄的调味酒,甜橄榄在浅浅的鸡尾酒杯之中沉沉浮浮。他不大信任自己的酒量,不太敢下嘴。
万一喝多了,不知还会出什么状况。
也许一觉醒来,周檀又是陌生人。
他自那天后也曾试图努力翻捡出一些关于这个叫做周檀的男人的回忆。但是没有。大学时代,博士生时代,进入公司的这些年,李陵能想起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唯独没有周檀。
喜悦之中没有他,痛苦之中也没有他。
李陵只觉得心口空空地疼。
他那天在凌晨暗淡的光线里睁开眼睛,看到周檀拿着手机问自己“你和博导还有联系?”的时候,以为是在发梦。
梦里虚幻的心情还残留着,仿佛梦见一个爱了很久的人。
就是这个人。
李陵觉得自己对周檀一见钟情。
如果他真的忘记过周檀很多次。
那一定也发生了很多次的一见钟情。
可是这些一次也没留下来。
李陵无法得知从前的自己曾怎样和周檀相处,大学时拒绝了他是在拿乔吗?爬上他的床用了什么下流的手段吗?眼看着他有了喜欢的对象之后,挑拨过他们吗?
我是自作自受吗?
李陵回过神的时候手里的杯子也空了。
Peony很快收到了秦昭鸣的回复。
“牡丹,A区有三个在线调停者,正在往你的坐标赶。有两个暂时未能成功联系。
IMI和分歧世界有频率差,那边获取紧急信号也需要时间。不管怎么样,【周檀】身边有一个我们区过去的平衡者,所以受到的同频干扰要小一些,暂时还是比你那个稳定的。
你现在要做的,是马上定位到A区那个创造者,盯紧他。要是他非要往这边来,你原地撒泼还是现场求爱都好,拖住他!
还记得老师以前说什么吗?C&C斥力之外,还是存在引力的。他们近距离接触过的话,可能会想方设法再见一次。”
Peony马上切换出定位界面,顿时头皮都麻了。尹令仪果然在往这边移动,估计三五分钟就能吃到酒会上的点心。
顺风顺水太久,她自登陆以来,就没面对过大情况。
对于分歧世界来说,头三个严重事故,按照危险等级排列,即是:
(1)Creator的“自我确认”。
(2)Creator & Creator的“接触”。
(3)漏洞带来的“创造物”引起大面积恐慌。
这是不是离第一个不远了?!
Peony猛灌两口酒,脱了高跟鞋就顺着消防通道往楼下跑。
尹令仪,老娘真的得跟你拼了。
第28章 大戏
周檀在会场上和一些彼此久闻大名的同行谈笑风生,时而被对他感兴趣的投资人扒抢过去,企图挖角。李陵戴着助理的胸牌,倒也无人相扰,只在隔十几步的地方一声不响。
周檀看上去在精英们的社交之中乐此不疲地往来,却始终分了一份神注意着李陵。当然李陵一个成年人,这错眼就还能丢了不成?
可是,周檀总是觉得自己曾把他弄丢了。
像是牵着他在雾中行走,只是稍微将目光看向别处,李陵便会一点点消散在雾气之中。他不会告诉你他要离开了,而是安静地失去气味和踪迹,失去神态与声音。
即使走出那片迷雾,手里还是他的身体,真正的他也不在这里了。
周檀侧目看过去,见李陵在十几米外的长桌边,捏一只空酒杯,安静地站在那里。背景里喧闹人群,辉煌灯光,似乎都与他无关,只是微微偏头似乎是注视着亮光里的尘埃。
这个逆着光线的侧脸不甚明晰,像宣纸后面透出来的剪影,温柔和模糊。只是让周檀想起大学时无意中看到的那个盯着蝴蝶发呆的李陵。
后来那个李陵去了哪里呢?
他消失了。
周檀陡然间又感受到了那天李陵问他是谁时的恐惧。
他截住话头,拨开身边围着的人,大步向李陵走过去。
李陵远远看周檀表情惊恐地朝自己靠近,才回过神来就被周檀一把拽住,拉了过去。
清淡的白檀香味沾染着温热漫过李陵鼻端,他掩饰着紧张和被捏疼的手臂,问周檀:“怎么了?”
周檀只觉得心跳得失速,遍体生寒,他开口只说出了一个字:“我……”
想吐……………………
Peony提着高跟鞋冲到楼下,隔着带了灯光喷泉的酒店中庭,正看到尹令仪招摇的豪车被车童引着停下,被灯光渲染得暧昧的暮色中,尹令仪穿着旧毛衣白大褂,羊毛袜和拖鞋,面无表情地下了车来。
Peony把手里鞋子一扔,歪歪斜斜冲上去,扬手就给了尹令仪一个大巴掌,嘴里咬着十二分的大戏,抑扬顿挫中气十足地吼道:“尹令仪啊,你怎么能这样骗我!How dare you!!!”
要照往常尹令仪哪会被她打中,然而今天,越是靠近这酒店他越是不适,看着自己那个往日里端庄整洁的小助理磕了药似地冲过来,一时没有防备,被她这巴掌扇个正着。
尹大博士这一生年少成名,整天被人小心翼翼供在学术神坛上,镇日里不必拿正眼瞧人,乃是蒸馏过的大爷,纯的大爷。
此座大爷居然被女人打了!!!
尹令仪站直了能比Peony高出一个半儿脑袋,这一巴掌倒是没能把他怎么样,但是“我妈都没打过我”“我爸也没打过我”“管家更没打过我”“你居然不问一声就夺走了我的第一次”这些事实还是对他造成了长达三秒的蒙圈。
饶是Peony借酒装疯浑身是戏,心下此刻也是虚的。眼见尹令仪被打得趔趄了一下,往日毫无表情的脸上都有点端不住,抿紧了嘴唇,慢慢回过身来,头一回正眼看定了她。
Peony维持着凶狠的表情使出连贯动作,紧跟着把手包砸尹令仪怀里,尖叫:“给我个理由!!” 哎呀,窝草,小祖宗,打疼了吧,快让我看看……
尹令仪盯着她,一拳砸在还没开走的豪车上。车门框被砸凹下去一块。他才淡淡开口问:“……你说什么?”
Peony看着车上拳头大的凹陷,内心哭喊着:您可千万别还手,您要还手小的焉有命在?嘴上却不能停,伸手一指尹令仪:“跟我回家去说清楚!”
天色渐晚,酒店中庭不多的人都看了过来,Peony两国语言交杂,又叫又骂,还冲尹令仪扑了上去。
尹令仪警醒过来,伸手把Peony拨开,Peony顺势往旁边飞出去,飞得四脚朝天,还凄惨地滚了两滚,接着就开始哭:“为什么打我,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
尹令仪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嘴这么拙。毕竟他从小到大没有跟人像狗似地彼此攀咬过,哪里见识过此等阵势,半个辩解的字都没能吐出来。
Peony顶着他阴测测的目光,连滚带爬摸回来,抱住他的手臂哭哭啼啼:“别打我了,求求你了!!”
……车童,司机,和若干群众纷纷掏出手机报警。
警察来得略快,领头的胖警察不由分说把两人分开,都带上了警车。
胖警察嘴里说着十年不变的官方说辞,面上严厉,眼神却悄悄和Peony对上了一瞬。
Peony还在哭,边哭边松了半口气。
除她之外,赶来的第一个调停者是警察。
第29章 预兆
李陵扶稳了半靠在自己身上的周檀,看他脸色像先前在车上一样差,不禁伸手飞快探了下他的额头,压低声音说:“放了手上的杯子吧,你空腹喝两杯了。要不去旁边休息一下,还是吃点东西?我给你拿。”
周檀一下说不出话来,原本三分的不舒服他越发做出了十分的疲态,攀着李陵不撒手,任由李陵把他弄到会场旁边的沙发上。
李陵费了点劲儿才把周檀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又叫住穿梭在会场的服务生要一杯盐温水,才转身回会场去,准备给周檀拿点垫胃的食品。
周檀靠进沙发里,稍微松了松领口,深呼吸,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
其实从先前在车上发作了那一次之后,他一直都没有完全好起来,而是处在一种压抑的缓和之中。像是附近有个与他振幅一致的振动器,慢慢和他的频率对上,令他鼓噪不已。
他刚才借着周围的人分散注意力,那种感觉还是挥之不去,甚至于慢慢有点适应起来,如同激励类药物在体内开始生效一般,催生出焦虑与破坏欲,连带种同难以克制的,自己能够掌控一切的错觉。
老实说周檀不大喜欢这种无法自控的兴奋。他在大学时候也曾被荒唐的年轻公子哥们骗着用过一些软性的party drugs,致幻剂什么的。
这感觉十分相似。
然而又有不同。
李陵还没回来,刚才的服务生倒是端着一杯盐温水过来了,殷勤地弯腰放在周檀面前的玻璃几上。周檀说完“谢谢”,看到那服务生笑得别有用意,眼神黏在自己身上,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接下来对方肯定是要开口问他电话号码。
周檀不想被陌生人纠缠,于是在服务生开口前,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放回他手中的托盘里,然后站起来走开了。
胸腔里蠢蠢欲动和野兽共鸣般的奇异感觉越来越远,周檀冷静下来,决定去个洗手间立刻回来,省得李陵找不到他。
走出宴会厅,在铺满地毯的环廊上透两口气,周檀突然很想念王雪川。虽然离开一日而已,说想就想了。
可王雪川那张鲜明好看的面孔在想念里,居然只是个模糊的影子,看不出确切嘴脸。周檀生出一种冲动,立刻回国,回到王雪川身边去,看一看他本人,让这影子重新清晰起来。
就像人们常常没有理由地注意起自己记忆中的某种东西,明知道丢不了,却还是很想立刻去翻找出来,摸一摸,确认一下。
还是原本的样子,还在我身边。
最近一段时间周檀觉得周遭一切都开始蒙上这样的模糊,好像并无违常,却经不起细想。周檀对欺骗的味道十分敏感。
然而现在他甚至说不好是哪个人,为了什么,在骗他。
好像连世界都在骗他。
他决定回公司就去做个完整的精神评估,看看是不是休个年假比较好。
周檀沿着环廊终于找到洗手间。这酒店豪奢,每个入口都做得华丽,连洗手间门也不减省,导致不能一眼看到。
他心中混乱地惦记着“回国”“王雪川”之类的念头,拉开洗手间的门,眼前却是自家的客厅。
王雪川正蹲在他的壁炉前用拨棍拨着什么东西烧,猛然看见开门的周檀,惊得几乎要把手里的拨棍扔出去。
“周檀你……你是什么时候……”王雪川张着嘴巴对着周檀,满脸惶恐。
周檀握着门把手,连指尖都凉透了。
他一言不发,迅速合上门。
王雪川顾不得把还未燃烧殆尽的毕业纪念册全部捅进火里,跳起来连跑十几步穿过客厅,抢开刚刚合上的家门。
周檀从来没有用这种可怕的脸色对着他,难道是看出他在烧什么了吗?王雪川只觉得兜头一盆凉水似的,什么也顾不得了,只想追上去。
然而王雪川喊着“周檀等等”打开门,门外却没有周檀的身影。只是他们家围着黑铁细栅栏,种着郁金香的露台。空无一人。
第30章 {the 1st Class}
C1075在新元2013年秋季入学。
他确实是在这方面有极高天赋的学生,导师们都轮番对着他拿到的推演同步分数啧啧称奇。他也是IMI建校以来,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同时推演两套以上人格档案”的学员之一。
C1075入校一年半,就拿到了第一个人格档案【王雪川】;又在第二年拿到了第二个和第三个;至第三学年,他成为全校获得观察者资格年纪最轻的学员。
因为主人格档案拿到得太早,就连身边同学都没几个记得他的编号C1075了,都管他叫“王雪川”。
IMI入学年龄没有明确限制,所以新生里既有三十好几的成年人,也有王雪川这种年仅十四的大儿童。
进入IMI的头一年,按照规定,无特殊情况的学生不允许选修主课程,统一修理论基础。
王雪川年龄小又缺乏常识,理论学习一直不是很行。他随例行完看当年【分歧世界计划】初登陆时召开“核心团队答媒体问”公众会的录像,就不是特别能理解。于是那个最照顾他的胖导师还单独把他拎出来,猛开小灶。
导师姓博,也是货真价实的博导。以前在创造者实验室那边专攻“基础世界观构成”,因为上了点年纪关节炎老发作,不便参与那么辛苦的工作了,才调到IMI来做导师。
博导亲切又护短,尤其喜欢王雪川这个慢拍子的学生。
他曾笑言王雪川乃是“仁心佛性,闷声发财”。
而王雪川一律视为夸奖收下。
王雪川在舍弃名字获得IMI编号资格之后,和其他学员一样,早就没法回忆自己到底姓甚名谁,于是格外珍惜这个从第一套人格档案借来的名字,别人叫他,他便笑着应。
假装自己不是个Imitator,而是真实地拥有这个名字。
【人格档案】这种东西,最初都是由那些 “虚拟人格工程师”们编写出来,植入到培养创造者的“基础世界观”之中。
可是,人类毕竟不是上帝,也永远无法成为上帝,创造拥有灵魂的生命这种事情,是做不到的。即使再尖端的人格工程师,也最多能编写趋近完整的【人格档案】,而无法保证这个【档案】的参数绝无漏洞。
新元世纪以来,科学界普遍认同,世界本源的真理即是数学。只要有必要的条件,做出正确的模型,世界万物皆可推演,所有变量都可预知。
可是宇宙何其复杂,人可能永远没法获得所有条件,也没法做出足够推演一个世界的数学模型。
所以,也不会有真正完美的【人格档案】。
一份人格档案的初始,乃是些普通参数,而人格工程师们,则要通过称为“推演”的运算方式,一点一点补全其它部分,慢慢生成人格。
而这些东西越是到细微之处,越是难以推演。
“如果这份档案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它在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有什么反应,说什么话,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
“它的思维方式会让它对这些东西,对此时此刻,做出什么决断呢?”
总会有推演不到的地方。
近千年的努力,计算机与模型系统能够承载的庞大运算量,却始终没能超越自然人的大脑。
而这些缺漏,将由第一个接手这份档案的“模仿者”(Imitator)进行补完。
模仿者们与被编写的虚拟人格尽可能融合,直接表现推演结果,在允许的偏差值内,赋予这个不存在的生命以灵魂。
等待着成熟了的创造者们,开启全新天地,分批去到他们身边,为他们重现在实验室里花费上万个日日夜夜奠定出来的世界观。
王雪川在第六个学期末兼职过博导的助手,空闲时候照顾被关节炎困扰的博导。其中包括带领刚加入IMI世界观研究院,或者基因工程团队的新人参观IMI核心实验室。
按理说,王雪川这样的学生是没什么机会出入核心实验室的,但作为博导的助手就不一样了。他行事细心谨慎,温柔知礼,再被刁难也不着急上火,看到任何惊人的场面都绝不多舌。核心实验室那边脾气最不好的前辈,都对他没什么意见。
王雪川带着新人来走过场,一样样介绍设备和样本,那模样和声音不卑不亢,不温不火,让人舒服而又易忘。做完自己该做的事,他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几乎没有人能立刻发觉少了什么。
核心实验室的某些部分是只能远远看一眼的,比如培育中的创造者(Creator)们。
王雪川有博导的权限卡和默许,倒是喜欢没事的时候在培育馆转转。
层层关卡里面的培育馆是个寂静无声的世界,一个个卵形培养仓固定在纯白色底座上,内里灌满黏稠的RM原液,每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