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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殊沉声道:“早就听说大渝皇室有训练暗卫的传统,今天总算得见了。”
哈哲此刻仍是坐着,笑意淡淡,没有说话。
林殊道:“听说暗卫向来只听命皇帝行刺暗杀,今天因我林殊竟涉了这烽火硝烟的战事。大渝皇帝此番竟是冲着我来的吗?”
哈哲此刻已将林殊当作将死之人,遂也不加隐瞒,道:“本来不是。但在得知林少帅前来平乱的消息后,若是不做点什么,就实在太可惜了。”
哈哲站起身来,道:“林少帅确是少年英才,小小年纪便已战功累累。只是终究年轻气盛,太过天真,”他似笑非笑瞅着林殊,道:“想来哪个热血男儿年轻时不想做英雄,但又有几个不是在逞英雄?即便如此,林少帅,我哈哲仍敬你的胆识,会给你个痛快。”而后侧身冰冷道:“杀了他。”
几个暗卫得令,遂森森然展开了攻势。
林殊心中有数,以守代攻,飘逸的身法拖着敌人在屋中游走,手中一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同时瞅准敌人的破绽,冷不防直击要害,生生刺穿了一个暗卫的咽喉。
林殊虽以将才闻名,但身手并未上琅琊高手榜,今日他这三十招之内展露的身手却让哈哲一惊!
一个暗卫倒地,其他几个更是红了眼,更加凌厉地逼向林殊。而他一个不防,左臂已然挂了彩。
以少对多,而敌人的身法又快的莫测,林殊只好招招剑走偏锋,希望以奇制胜。
又重伤了三个暗卫之后,林殊的身形也因疲惫缓了下来,一个不防,背上又中了一剑。
林殊忍痛咬牙,抖擞精神以更凌厉的剑锋回过去。
这时,忽闻屋外两声响动,似乎是炮仗的声音。
林殊心中一喜,招数陡转,边拆招边向门边移步。
看出他要逃,哈哲大喝一声:“哪里走!”便纵身要加入战局。
然而他却并没有机会,因为下一秒,他的左腿右腿便各中了一箭,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哈哲挣扎着去看来箭的方向,却是房顶!
本应被瓦片覆盖着的天窗此刻竟架了一支劲弩,而他再转头去看时,已从屋外飞身进来五六个明甲将士,同林殊并肩,利落解决了剩下的几个暗卫。
哈哲喃喃道:“怎么可能?以我的功力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林殊浑身挂了几处彩,脸上也沾了几道血痕,他提着尚在滴血的银剑,冷冷一笑,眸中无限霸气张狂,悄然散开。
他道:“怎么,哈将军,只有你们大渝有暗卫,难道我赤羽营中就不可以有影翼吗?”
两个赤影翼的士兵迅速过去缴了哈哲的械,擒住了他。
这时,萧景琰已带着卫峥和列战英赶来。
萧景琰上下打量林殊,见他受伤登时皱眉,林殊不待他问,便道:“没事。”
卫峥上来道:“回少帅,二十三个人质已安全释放。我军已控制了辕州城。”
哈哲似还有些转不过弯儿来,有些发怔。
林殊伸手卸去头上的盔甲,扔给卫峥,而后抹去嘴角沾的一滴血,走到哈哲面前,俯着身似笑非笑道:“哈将军,从我踏进这都督府开始你就觉得我不可能活着出去。确实,你的功夫在我之上,再加上几个暗卫助手,我应该是插翅难飞的。只是你有一点不知,那就是我林殊从不认命服输,别说是你这小小督军府,就算是天塌下来,只要我想出去,我也能给它捅出个窟窿来!——你太专注于自己的想法了,暗卫同我一交上手你便放松了对外界的警惕,全副精力都聚在我身上,若非如此,我也不能这么轻易得手。”
“哈将军,行军打仗第一条讲的便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然而你既不知我林殊,也不知我赤焰军。果然你不该放弃原来的营生,分明是半路出家却还这样自信满满,天真却又要逞英雄的人可不是我林殊。”
卫峥道:“少帅,此人如何处置?”
林殊直起身,道:“看管好他。待我请示陛下后再行发落。”说着转身便往外走。
那哈哲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发狂般大叫着,一瞬间挣脱了两个钳制着他的士兵。他腿不能动,却伸手到马靴中抽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又准又稳地投向林殊的后脑。
萧景琰惊叫着:“小殊!”
卫峥等人也惊叫:“少帅!”
然而哈哲同林殊离得太近,没人来得及阻止。
林殊只来得及转了一半的头,便听到利器划破空气刺来的声响。
他甚至没有看清过来的是什么兵器,只是本能地向右偏了一下头,仿佛一个痉挛一般。
下一秒,他感到脖颈一丝刺痛,而那个袭来的利器,那把匕首,穿过了大半个厅,仍是“咚”地一声楔进了墙中,入墙三分。
萧景琰大怒,喝道:“杀了他!”
他话音甫落,卫峥便提剑飞身上去结果了哈哲。
是月上弦。
林殊坐在离赤羽营驻扎地不远处的一块缓坡草地上,胳膊担在膝盖上,手里搓着一根揪下来的狗尾巴草。他静静坐在那里,看着不远处的官道和暗影摇曳的树林,若有所思。
萧景琰走过来坐在他身旁,道:“伤怎么样了?”
林殊撇撇嘴,道:“几处小伤口,没事。”
萧景琰看看他脖颈处的划伤,心仍是一紧,道:“你不该那么早把盔甲取下来。”
林殊看看他,道:“好了景琰,这一句你都念叨了不下十遍了。”
萧景琰有点急,道:“若是念叨十遍你能听进去一遍我就要谢天谢地了。今天那匕首只要再偏半寸,你恐怕就——”
林殊抛掉手里的狗尾巴草,信手又揪了一根牛筋草在手里,道:“我知道。再偏半寸我这条命就没了。”
萧景琰看着林殊,没说话。
林殊摸摸自己的脖颈,道:“说来也是好笑,战场上厮杀,哪一个瞬间不是踩在生死边缘上的,可是今天这次我自己也觉得后怕极了。现在想想那把匕首擦着我的脖子飞过去的感觉,我还有点发颤——大概是来的太突兀了,或者又是……”他伸手抚住自己的心口,没再说下去。
有微凉的夜风穿过树林,掠过草地,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
萧景琰仍等着林殊的下文,只听他道:“景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下一秒就死了,那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萧景琰“啊?”了一声,道:“你别咒我。”
林殊道:“我今天就在想,要是我没能躲过那柄匕首,倒地死了,那我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萧景琰揪了几根草在手里,道:“是什么?”
“其实看到那柄匕首钉进墙里的时候,我懵懂了一刻,不知我是死了还是活着,然后我眼前闪过了我娘的脸,她正在府门口等我回家;再然后,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萧景琰瞅着他看了半晌,有些意会了他话中所指,登时有些促狭地笑起来。
林殊瞪着他,一拳打在他肩上,萧景琰忙去绷脸,但林殊自己也笑出声来,两人遂相对大笑起来。
萧景琰笑道:“人都说生死一线间最能看清自己的真心,看来这次你不仅得了教训,还有意外收获,那也不算白白遭此一险。”
他瞅着远天的月亮,道:“每次出征确实都是拿命在博,我们或许觉得上阵杀敌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也许心里还有些兴奋期盼,但每每想到出征前母妃紧紧攥着我的手,忍着眼泪叮嘱我 ‘保重’的模样,这样的想法就让我有负罪感。每当这时候我就觉得,也许我们还太年轻,不懂战场真正的意义。”
林殊意气风发道:“怎么不懂?我们每次上战场时都希望这次的胜利可以换来久一点的和平,哪怕只多几个月,这不就是战场的意义?”
萧景琰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是啊。战争存在的意义就是终止战争,只是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实现。”
林殊笑道:“现在战事难以消停,只因我们的战力和几个敌国持平,没有决定性优势。但祁王殿下已经开始着手整顿军队加强战力:你看,北境问题虽多,但有赤焰军顶着,再将行台军和尚阳军统筹在一起,无论如何不会有大乱子;西境一向安定,不需多虑;南境又有穆王府守得如铁桶一般——”
提到穆王府,林殊登时顿了一下,住了话头,而后直接躺倒在了草地上。
萧景琰暗自笑了,瞥了他一眼,道:“穆王府就如何了?”
林殊知道必定要被他嘲笑了,也不否认,只轻声道:“这边叛乱虽然平了,但城民的安置抚恤还有探查周边大渝奸细的任务,怕是还要耽搁十几二十天,”他长叹一声,道:“真想立刻就回金陵去啊!——对了,又有好些天没跟霓凰写信了,等会回去得马上写给她才行。”
萧景琰失笑,道:“你就这般老忘记吧,当心霓凰恼了你,回去也不理你了。”
背上的伤口仍有些刺痛,林殊轻轻动了下身子。他将头枕在手臂上,望着朗天明月,道:“有时我觉得霓凰真是个傻丫头,从来都那么信我,一点都不知道为自己生气——一开始她凶巴巴地说要五天给她一封信,后来我说战场上没时间写信,她虽不高兴,但还是说 ‘那就十天一封’,再后来十天一封我还是盯不住,她依然没生气,说 ‘那就半月一封也好’。你说她是不是很傻?”
萧景琰嘴里衔着根青草躺在他身旁,道:“还说霓凰傻,你分明比她还傻:霓凰说喜欢彩泥人,你就翻遍了金陵的铺子给她寻了一箱各色的泥人来,她随口说想吃风清斋的红豆点心,下那么大的雪你竟然还买了回来。你说说,你跟她比,谁更傻?”
林殊闻言,咧嘴笑了,半晌道:“不过能看到她那么开心的模样,我就算当了傻子也没什么。”
看他果真笑的像个傻子一般,萧景琰边笑着边嫌弃地踹了他小腿一下。
林殊也不理他,仍道:“不知道霓凰在干什么?”
然后突然扯着嗓子对着夜空大喊道:“霓凰,我好想你啊——!”
郊野空旷,月朗风清,少年的喊声嘹亮,仿佛可以穿破天际,传达到时间与空间的尽头。
萧景琰嗤笑着,学着林殊大喊道:“霓凰妹妹,我也好想你啊——!”
林殊登时狠狠踹了他一脚,道:“喂,你小子想什么!不准你想霓凰!”
萧景琰道:“奇了,霓凰又不是你的,为什么我就不能想了?”
林殊翻身去打他,边叫着:“不准就是不准!”
萧景琰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笑道:“我偏就要想了,你待如何?”说着叫着“霓凰妹妹”边跑了。
林殊也跳起来赶着追上去,边叫着:“萧景琰你这个臭小子,给我站住!”
☆、箜篌谣(上)
五月初,辕州叛乱彻底平息,林殊与萧景琰遂携赤羽营与赤焰精锐开拔回京。
此次叛乱得以顺利平定,梁帝心甚慰,重重嘉奖了殊琰两人,林殊更是被加封了骁骑将军,官居正四品。以他如此小小年纪便担当此职,乃是大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先例,于是金陵中人均是议论纷纷,言得此少年将才,实为国之幸矣。
林殊此番得胜归来,在朝堂上自然是占尽了风光,但是回到林府来却不尽然。晋阳长公主早已听闻林殊只身闯敌穴之举,回来后自是先是拉着儿子数落了一番,直到眼里的泪忍不住了方停。
林殊见状,只好揽了母亲的肩上前宽慰。
一旁林燮自然也牵挂儿子,只是既为严父又为主帅,林殊此番辕州平乱一步一举皆有章法,即便是他,自问也拿不出更加两全其美的方法,所以此刻竟也说不出什么。半晌,他轻叹一口气,道:“见你得以为国尽忠,你母亲自是为你骄傲。只是看你母亲这样担忧,以后万万要多加爱惜自己。”说着走上来拍了拍林殊的肩膀。
林殊却从林燮的这一拍肩里感受到了肯定,甚至赞许。
少年点头,道:“是,父亲,儿子明白。”
此时已是六月初夏时分,南楚有意修改与大梁的边境条约,遂派使臣上京来商讨。梁帝以为云南王镇守南境,此等军务大事不可缺席,因此下了旨意召穆深进京。
想来云南王穆深这一年来一半的时间都奔波往返于京滇之间,必定不无苦恼,但因想着此番进京正好可以携女归滇来,他心中也便畅快了些。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转眼要入仲夏,穆霓凰早已换上了轻便凉快的绸子长裙。
这天傍晚,她手里携了一支盛开的白芍药,哼着歌蹦跳着进了林府大门。
在中庭遇到了歪在树下榻上看书的晋阳长公主,霓凰遂大方问了好,不过寒暄了两句晋阳长公主便抿着嘴笑道:“小殊并不知道你会早到,现在正在后院练剑。”
霓凰点点头就要往后院跑,晋阳长公主在后面道:“晚饭做了你们俩爱吃的菜,一会儿不许乱跑,都留在府里吃饭啊!”
一旁立着一个常年在林府里伺候的老嬷嬷,此刻那嬷嬷看着穆霓凰的背影半晌,情不自禁道:“这小郡主跟少爷玩的可真好,这光景倒也真像——”说了一半似是回过了神,忙噤口。
晋阳长公主一手握着书,微微抬头看了那嬷嬷一眼,而后转开了眼。
是啊。当年才名远播的林府小姐林乐瑶与言府长公子言阙,不也是这般光景。人都说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只奈何天也会变。
看着霓凰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半晌,晋阳长公主唇角含了一点笑,轻声对那嬷嬷道:“天光有些暗了,回屋子里去吧。”
霓凰跳着来到后ˇ庭,却并未在院中看到林殊。想着他是不是已经练完剑回屋去了,霓凰狡黠地转转眼珠,决定要偷偷进去吓林殊一跳!
顺着回廊来到林殊房间外,霓凰在纱窗上看到屋子里有人影在走动。
断定了林殊就在屋中,霓凰于是偷偷摸到门前,见房门半掩着,红衣少女遂边叫着:“哈!林殊哥哥!”边破门而入。
林殊练完剑刚去冲了凉回来,打着赤膊正要穿上衣,便看到了一个红衣小人儿大叫着从门外跳了进来。虽然一向以应变能力而着称,但林殊此刻却是结结实实地惊呆了,愣在那儿看着那红衣少女。
穆霓凰跳进屋子来,向左一转头便看见了里间榻边的林殊,她登时:“咦?”了一声。
林殊此刻上身赤ˇ裸着,下身也只穿了白色中衣,光着脚立在地上。
他似乎刚洗过澡,半束着发,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滴下来,滑过他的锁骨,再淌过他结实的胸腹。
霓凰心想,平时穿着衣服都没有觉得林殊哥哥的肩膀有这么宽,而且,他的右锁骨那里居然有一颗痣!美人痣是长在那里的吗?好像不是。那应该叫什么痣?锁骨痣?对了,那美人痣到底应该长在哪里来着?
红衣少女歪头瞅着林殊,一派若有所思。
林殊此刻终于回神,耳朵和脖子已经都红的像要烧着一般,他一把抓过一旁的一间件外衣挡在胸前,惊叫着:“喂!小丫头!你看什么呢!”
他这一叫若一记雷鸣,穆霓凰登时也是一跳,之后也回了神。
脸上的红潮登时如蘑菇云般翻滚着上涌,穆霓凰顿时大叫了一声捂住了脸:天啊,她竟然盯着林殊哥哥看了那么久,而且还是在他没穿衣服的时候!她一定是中邪了!!
红衣少女转身就往门外跑去,因为捂着脸的缘故还被门绊了一下,遂又发出一声尖叫。
林殊忙光着脚赶到门边,叫道:“你慢点,看着路!”
可红衣少女哪里肯听,兀自跌撞着跳下了台阶,逃也似的往中庭去了。
少年立在门口,俯身捡起她因慌乱而落在台阶上的玉芍药,而后没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吃了晚饭,天也已黑透,因与萧景琰有约,殊凰两人遂溜达着往城外去。
霓凰似还是对傍晚时分的事有点窘迫,方才饭桌上话也不多,如今出来了步子也是走的飞快,林殊都有些要追不上她。
已经入夜,街道上行人不多,但店铺和宅子门口的灯笼都已亮起来了,空气中也弥漫着踏实温暖的炊灶气息。
因霓凰不说话,少年遂跟在她后面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
“霓凰!”
“霓凰你看那个灯笼,长得怪可笑的!”
“霓凰你看,天上星星都出来了。”
“霓凰妹妹,我们走慢点怎么样?”
“霓凰,小凰儿……”
“哎,霓凰你快看,我这里有一样稀奇物什!”
最后这一声总算引起了红衣少女的注意,她半侧着身子,狐疑地转身。
林殊微微一笑,从身后拿出了一支玉白色的芍药。
认出了这正是慌乱中被她丢在林殊房中的那支,霓凰窘迫地冲过去一把夺过来,然后心虚地凶巴巴道:“干嘛偷拿我的花!”
居然这么凶?
林殊哭笑不得:难道她自己跳进来看见了他没穿衣服的样子,还是他的错了?
然而想归想,哄归哄。
林殊嘻嘻笑着凑上去,道:“小凰儿,你带这芍药花过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