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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幸福-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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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但不知为何一定要封上牛棚?不过虽然如此,好
在还有栖身之所,不至于夜幕降临后继续露宿雪地,
否则就真是凶多吉少了。
三人从雪地里刨出一条路,搬开石块,一脚将门
踹开。进去看见壁炉,赶紧抱来茅草想生火取暖。但
没料到牧民离开之前把烟囱拆了,不仅封门,还拆烟
筒,着实让人不解。
火最后没能生起来,却弄得满屋子都是烟。三人
怕被烟雾呛死,只好平躺在地上,那烟就在鼻子上方
三五厘米处弥漫着。后来,在角落阴影里又发现留有
一床硬成壳儿的脏褥子,成子抓了过来,不问新旧净
垢就拆为三份,又加盖了些茅草。身上衣服全湿透了
也没敢脱,三个人挤在一起聊天,制造些人为的声音
以抵御山风在空谷里呼啸所带来的冷寂与孤独。因之
前消耗了大量体力,又未能进食补充能量,他们早已
筋疲力尽,不一会儿便都睡着。
成子凌晨四点半左右被冻醒,看到亮光从石头窗
洞里透射进来。再看身上,热气正沿着茅草的缝隙向
上蒸腾。把茅草一掀,聚集在体表的热气向四处逃
散,躺在地上的三人就像刚出锅的包子一样。宁博把
随身小背包里的衣服拿了出来,成子终于可以脱下身
上早已被浸透的湿衣。干爽的衣物让热量得以聚集,
他行动也灵活了许多。但袜子依旧让人头疼,潮湿的
袜子经过一夜严寒早已被冻硬,此时正站立在地面
上。没有火堆来烘烤,只好用身子焐,软化后又凑合
穿上,像穿了一层湿泥。
清晨六点,雪还在下。
三人水米未进,饥寒交迫,别无选择,只好继续
上路求生。
走了四个小时,将近十点多的时候,依旧没有任
何走完的迹象和征兆。
成子开始接近临界点了,起初他只有一个信念:
我一定不能死!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就死了呢……
前半辈子里重要的人和事不由自主地在他脑海里闪
现、播放、重复;而此时此刻,他的脑中全然一片空
白,就和眼中透映的雪地一样。
成子出现了初期的雪盲症状。手脚和脑袋开始像
别人的器官一样存在着,嘴唇也沉重得合不上……成
子想:快了,快了,这辈子看来马上要走到头了,最
后一刻是选择躺下找个舒服的姿势在雪地里等待最后
时刻的到来呢,还是依旧往前走,直到一个跟头栽倒
不再爬起来?宁博呢?其他两个人呢?怎么完全不见
了踪影?什么时候走散的?是我掉队了还是他们掉队
了?他们还活着吗?我要不要践行诺言陪着他们一起
去死?
他慢慢地思索着,佝偻着,机械地走着。
时间过得很奇怪,一分钟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
一小时又像一秒钟那么迅速……他就这么一边思索着
一边走着……影子怎么跑到身前了?这个光线角度,
应该是下午三点了吧。那个远远的东西是什么?四四
方方的,像个拙劣的亭子……那是,那是聂拉木的加
油站!
成子努力转动了一下干涩的眼球:到了?! 走到
了!
紧接而至的是崩溃—血液瞬间涌入大脑,一阵眩
晕和恶心!连接心智和肌腱的最后几根弦在这一刻全
部绷断。他甚至听到了几声脆响!一个小时前,他几
近意志崩溃的时候,离目的地只不过一公里左右。
意识似乎不再主导肢体,躯壳凭借的也不是惯
性。成子觉得有一只大手在背后推着他,推得他踉踉
跄跄地跑了起来,跑过加油站,跑过小邮局,最后一
把把他推到宿舍门前。
成子后来跟我说:“我对天发誓,那是一只手!
我甚至感觉得到那只大手的食指和无名指的力
道……”
成子在门口就开始脱衣服,到床边时,他被自己
的湿裤子绊倒在水泥地上。
他用最后的力气插上电热毯,躺下的那一瞬间迎
来的不是宁静,不是放松,不是释然,甚至不是空
白,似乎没有一个词汇能够再现那份微妙感触。
成子睡了半个小时,或许更确切地说是昏迷了半
小时后,身上的疲惫才稍有退去。
他躺在床上想,其他的人呢?死了?他想哭但哭
不出来,他支撑起胳膊想扇自己耳光。这时门开
了……宁博到了。宁博依靠在门框上已经喊不出声音
来,他瘫软成了一团泥。成子光着屁股跑下床帮他扒
了衣服,又拖他到床上休息。人从一个极端寒冷的环
境突然转换到另一个热的环境中容易休克。成子让宁
博枕着自己的胳膊,他看着他,生怕他会再次死掉。
这时又一个目光呆滞、仅凭惯性动作的躯壳走了
进来,也一言不发,把全身衣服脱得精光,生挤上床
躺在成子和宁博旁边。
万幸,三个人都活着走了出来,彼时像刚出生的
婴儿一样光着躺在一起,谁都没死。
成子终于淌出了眼泪,后来他对我说:“第一颗
眼泪像粒荨麻子,扎得满眼满脸生疼。”
十多分钟后,成子同事终于“啊!”地喊了出来,
似乎要把肺部的空气都排得一干二净,又像婴儿出世
的第一声啼哭—也许对于他而言,那就是一次新生
呢。
成子同事后来说十二点左右他已经绝望了,躺在
雪地里等死。躺了几个小时也没死成,却被两个开车
去找牦牛的藏民发现,看他还有呼吸,赶紧救起。两
个藏民喂他喝了牛奶,又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他们停
止了找牦牛,直接把他送回到聂拉木。
三个人元气大伤,休养了快一个星期才找回人形
儿,万幸,谁也没留下后遗症。
宁博走的时候告诉成子,说不久就会再回西藏找
他,要给他带好烟、好吃的。成子只说:“你好好
的,带条命回来看我就行。”
宁博走后没两个月,成子回到拉萨,辞掉了工
作,重新回归大昭寺晒阳阳生产队。他向我描述聂拉
木的生死遭遇,唏嘘不已,完全不像之前那个百无禁
忌的莽撞青年。但没过两天,成子又恢复了之前拉萨
时的状态,一会儿闹着去攀冰一会儿嚷着要组织走雨
季墨脱。
我说,你还真是心大,不怕再死一次吗?
不久历史重演,我和成子一起又经历了一次类似
的故事,那是另一个和生死相关的故事了。
成子的同事在那次事件后洗心革面地回了内地老
家,娶妻生子,回归正常的朝九晚五。宁博没再联系
过成子,成子后来也没怎么提起过宁博。
距聂拉木故事将近快两年后的一天,我们一干人
自驾车到拉萨河
边烧烤过林卡。那时候拉萨的游客开始多起来
了,一路上见到不少端
着单反拍河水的背包客。有个背着大包的游客走
到我们面前冲我们喊:“成子?!”成子很茫然地端详着
眼前的那个人。
“我是宁博啊!”
两人像两只海象一样,猛地撞到一起,死死抱在
一起痛哭。
我难以忘记那一幕,他们两个人哭得像隔了一个
轮回才终于得见的亲人。
宁博哭花了脸,边哭边把他的登山包打开,把里
面的东西抖落了一地,都是他专门带来的烟和各种真
空包装的食物。
聂拉木分别后的大半年,宁博真的回来找过成
子,从聂拉木一直找到拉萨。但因为成子没有固定的
居所,辞职后又更换了工作时用的手机号码,所以宁
博徒劳而返。第二年,宁博又回到了西藏,他没带任
何户外装备,和上次一样,依旧是一大包给成子带的
东西。他一下飞机直接去大昭寺前磕头许愿要找到成
子,没曾想误入晒阳阳生产队的地盘,机缘巧合让他
下了飞机三个小时不到就得到了成子的踪迹,然后他
一路追到了拉萨河边,背着大包,痛痛快快地哭花了
脸。
老天爷没让他俩死,老天爷也没让他俩相忘于江
湖。
神奇的藏地。
两个阿尼
2005 年的一天,我和成子在大昭寺门口晒太
阳,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藏语叫“阿尼”。看装束,
应该是从那曲那边过来朝圣的牧区老太太。
阿尼拿着转经筒和念珠,看一眼成子,诵一段经
文,哭一场,如是往复。
我们问身旁一起晒太阳的藏族小伙,让他问问是
何缘由。年轻人说阿尼的儿子不在人世了,而成子又
跟他长得很像。成子咧咧嘴,摸出墨镜戴上,不敢再
去看阿尼。我逗他说你小心点儿,说不定人家会拉你
回那曲当儿子。
没过多久,阿尼果真坐了过来,老人家蹲坐在我
们面前,伸手摸着成子的衣袖。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
懂汉话的人,直接问成子是否能遂了阿尼的心愿,做
她的儿子。成子吓了一跳,我们也都吓了一跳,大家
一起冲着阿尼连连摆手加摇头。
阿尼失望离去,之后一个星期都没有再见过她。
一个星期后,依旧是我们惯例晒太阳的地方,阿
尼出现了,她径直朝我们走来。大家慌忙起身打算跑
开。
阿尼张开双臂作势要拦住我们,她微微弯着腰,
急急跑来。那个微微扭曲的姿势让我一直没办法忘
记,更像是要拥抱我们一样。我们站在一边,看着阿
尼站到了成子面前。这次,阿尼没说任何话,她取下
项上的一串绿松石珠子,最下面是一个纯银的法器坠
子,两边是两颗白中透粉的龙纹石。她并不抬头看
他,给成子戴上后,便扭头走了。
我们一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成子努力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摸出英
吉沙小刀,把穿珠子的牛皮绳裁断,人手一颗地分送
给大家。但他留下了两颗龙纹石,
后来一颗做了项链—一直到今天他还戴着。另一
颗做了手链,送给了当时和他关系最铁的二宝。
二宝说:“成子,这个手链我是不想要的,非要
我要的话,你要听我给你唱完这首歌。”
二宝抱起吉他站在东措的院子里,唱了那首《乌
兰巴托的夜》:
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 那里有风有古老的草原
骄傲的母亲目光悠远/ 温柔的/ 她那话语缠
绵……
二宝唱的时候,我没敢看成子,我们都没敢看成
子。“骄傲的母亲”那一句响起时,我觉得心里有些难
受。
第二位阿尼经常在大昭寺门口的碑后面坐着祈
福、许愿、磕长头。
她在大昭寺门前磕了很多年头。基本上我们晒的
那五年太阳,都是坐在她身边。
阿尼曾有个女儿,十一岁还是十三岁那年被人贩
子拐了,同村被拐了四五个女孩子,只有她的孩子最
后没有回来。
她很伤心,就出家了,在大昭寺门口自己修行,
在那儿祈福、磕长头、许愿,希望她的孩子能回来。
她磕了太多年头了,腰都直不起来了,还是一直在那
里磕。她的卡垫是最旧的,膝盖跪压的地方已经薄得
像一层纸。
知道第一个阿尼的事情以后,成子每次都会去给
这个阿尼带一些吃的。这些修行的人随身也会带干粮
和茶,我尝过一回,那个茶的味道像锈铁锅煮的树枝
子。
后来,成子过年过节都给这个阿尼买衣服,阿尼
不会汉话,唯独学会了“成子”这两个字的发音,每天
在大昭寺门前见面打招呼的时候,她就喊这两个字,
高兴了的时候,一口一个地喊。
她发音怪怪的,好像在喊“强吱”。
成子说,在大昭寺像阿尼这样经历的修行者非常
多,她们到最后估计已经不是在祈祷她的孩子能回来
了,可能已经不是在祈福了,只是单纯地为了长头而
长头,其他什么都不为了。
成子说,也许阿尼已经没那么痛苦了吧。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个阿尼。
四年的光阴路过我们
2008 年3 月后,由于那场让人伤心的变故,最后
一代拉漂们纷纷撤出高原,大昭寺晒阳阳生产队须臾
土崩瓦解,队员们散落回无边无际的天涯。
缘聚缘散,缘深缘浅,缘分尽了自当别离。道理
我懂,可那时候的我实在是接受不了这种分离。很多
人就那么消失了,永远从你的生命中消失了,或许这
一辈子很多人也无缘再聚首了。想起来就让人心里
乱,一种含悲带怒的难过。
我伤了心,孩子气地发誓再也不踏进拉萨半步。
但没能守住自己的誓言,2010 年三十岁生日的
那天,我一睁开眼就往死里想拉萨,想那帮当年的朋
友,想大昭寺门前的阳光。脸都没洗,我冲去机场,
辗转了三个城市飞抵了拉萨贡嘎机场。
再度站在藏医院路口的时候,我哽咽难言,越往
里走,大昭寺的法轮金顶就越看得真切。那一刻,我
是个近乡情怯的孩子,匍匐在滚烫滚烫的广场上,一
个长头磕完,就委屈地涕泪横流。
端着枪的武警过来撵我,他说:“走喽走喽,不
要在这里躺。”
我翻手机,挨个打电话。空号、空号、忙音……
没了,全没了。
我没皮没脸的兄弟们,我一块儿比赛吃“鸡蛋”的
朋友们,都没了。
我去买青稞啤酒,跟老板娘说:“今天我生
日……”
她看我一眼,说:“只批发,不零售。”
一年后,我再回拉萨,在兄弟喜力的暮野客栈结
缘了一位汉地来的大和尚,他人很和善,天天带着我
去藏姑寺喝甜茶。
又过了一年,我随缘皈依三宝,做了禅宗临济在
家弟子。
皈依的那天跪在准提菩萨法相前我念:往昔所作
诸恶业,皆由无始嗔痴贪……
我想我是痴还是贪?愿我速知一切法吧,别让我
那么驽钝了。
师父开示我缘起论时,告诉我说万法皆空唯因果
不空。他说,执念放下一点,智慧就升起一点。
可是师父,我执念重,如缕如麻如十万大山无尽
绵延。
我根器浅。时至今日,依旧执着在和“拉漂”兄弟
们共度的那些时光。若这一世的缘尽于此,若来生复
为人身,我期许我能好好儿的,大家都能好好儿的。
我期待在弱冠之年能和他们再度结缘于藏地,再度没
皮没脸在大昭寺的阳光下。
2008 年以后,我有四年没有见过成子。
从西藏撤回来后,成子去了青海,在中建材担任
了三年的销售主管。多年的高原生活给了他一脸正宗
的高原红,成子屡屡被客户认作安多藏族。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他积蓄的福报忽然井喷,业绩一度牛得吓
死人,七个人的团队一年的营业额达到三亿七千万。
在青海的日子里,成子常跑去佑宁寺转经,那个
地方在距离西宁四十公里的互助县,大大小小的寺院
散落在山间,山影松涛,红墙金顶,美若仙境。
佑宁寺的堪布是个转世小活佛。成子每次去都和
他住在一起,同食同寝,忘年相交。小活佛偶尔会对
成子讲一些不可思量的话,似开示,又似天眼通后的
箴言。他说:“以前已经活得够着急了,这辈子就别
那么着急了……”
小活佛只有十多岁的光景。
成子的销售业绩越来越突出,几乎快成了个小小
的业界传奇。后来他升职了,但同事的庆功宴没来得
及摆,他迅速辞职了。
然后是散尽家产,是真的散尽家产。
大家都以为他是要去佑宁寺出家,但他没走出那
一步。
成子和我一样,虽浪荡藏地多年,却始终没有受
密宗的灌顶。他和我一样,从热爱藏地文化,到喜欢
佛教文化,到倾向于亲近佛学。当年简单地了解了一
些基本法理后,自己知道自己能吃几碗干饭,虽然很
敬慕金刚乘的法门,却一直没皈依密宗。
成子没当喇嘛,但他确实是被度走了。
他在佑宁寺时结识了一位僧人。
巧得很,和我后来的经历一样,那也是位汉地来
的行脚云游僧。僧人其貌不扬,却威仪俱足。此比丘
游历四方,遍访名山大川,随身布囊内藏各地名茶。
所经之处若有佳茗,必采而贮之。和尚喝茶,不喜斗
茶出巧,喝茶便是喝茶,清和寂静。
僧人平日讷言讷语但为人和善,秉佛训过午不
食,终日不倒单,是位禅茶一味的大方家。他随缘点
化,遇到有缘人,会由茶入禅,举杯间,三言两语化
人戾气。成子对他一见倾心,心甘情愿替他背起乾坤
袋,以随侍弟子的身份再度上路。
僧人是河北人,五十七八岁的光景,几十年前全
家人出了车祸,只留他一人茕茕孑立世间。他剃度于
赵县柏林禅寺净慧上人座下,出家前供职于茶科所,
本就是位业界颇有名望的茶人。出家后万缘放下,唯
钟情那一杯茶。他教成子选茶、品茶,系统地传授成
子茶艺茶理,成子从他那里承接的茶道古风盎然。
成子潜心追随云游僧人,四处挂单,缘化四方。
他数度跪倒在僧人脚下,表示希望剃头受戒。僧人总
是不置可否,偶尔会和善地拍拍他合十的手,
道:“孩子,着什么急呢……”
说的,和佑宁寺的小活佛如出一辙。
僧人禅净双修,成子求教参话头或呼佛号,他让
他去念在藏地家喻户晓的观自在菩萨心咒就好,于是
成子伴着师父喝茶持咒,持咒喝茶,踏遍名山,遍饮
名泉,访茶农,寻野僧,游历天涯如是数年。
一日,二人入川,巴蜀绵绵夜雨中,比丘躬身向
成子打了个问询,开口说了个偈子……
念罢偈子,比丘襟袖飘飘,转身不告而别。成子
甩甩湿漉漉的头发,半乾坤袋的茶还在肩上。
僧人没教他读经,没给他讲法开示,只教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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